裴家小院。
回到家，柳氏就坐在凳子上抹眼泪。
裴大山闷头坐在一旁，一口接一口地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看不清他的表情。
裴长宁知道，他们心里不好受。
祖祖辈辈扎根的地方，说脱离就脱离了，换谁都得缓一缓。
她没有急着说话，而是给父亲倒了杯水，又给母亲递了块帕子。
“娘，别哭了。”
柳氏接过帕子擦了擦眼泪，抬头看着她，眼睛红肿：“长宁，你跟娘说实话，你到底为什么非要分家？就为了那十两银子气不过？”
裴长宁摇了摇头。
“那是为什么？”柳氏不解，“你从小就懂事，不是这么冲动的孩子。今天怎么就……怎么就非要闹到分族的地步？你知不知道，分了族，咱们家往后就是孤户了，在村里都抬不起头来！”
“还有你爹，”她看了一眼裴大山，声音更低了，“你爹最看重宗族，每年清明祭祖，他都是最积极的那个……现在倒好，连祖坟都不能进了，这要是传出去，人家得怎么说我们？大不敬啊！”
裴大山依旧闷头抽烟，没说话，但握着烟杆的手，青筋都凸起来了。
裴长宁沉默了片刻，才开口：“爹，娘，分族的事，是我考虑了很久才决定的，不是一时冲动。”
“考虑了很久？”柳氏愣住了，“你什么时候考虑的？”
“昨天在山上，摔下去的时候，我想了很多。”裴长宁半真半假地道，“我就想，人这一辈子，什么最重要？是宗族名声，还是一家人平平安安在一起？”
她抬起头，看着父母：“爹，娘，族长是什么样的人，你们心里也清楚，今天他能贪我们家十两银子，明天就能找别的由头盘剥我们。”
“爹腿伤了，往后打猎肯定受影响，家里日子只会越来越难。”
“到时候，族里不仅不会帮衬，反而会踩我们一脚。”
“与其等到那时候被人逼得走投无路，不如现在就抽身出来，干干净净的。”
裴大山抽烟的动作顿了顿。
柳氏也不哭了，怔怔地看着女儿。
这些道理，他们不是不懂。
只是从来不敢往分族那方面想。
宗族是天，是地，是靠山。
脱离宗族，在他们看来，跟天塌了没什么区别。
可被女儿这么一说，好像……也不是那么可怕？
“可是……”柳氏还是犹豫，“分了族，咱们家的地……”
“地是咱们自己开荒开出来的，不是族里分的祭田，谁也拿不走。”裴长宁道，“房子也是咱们自己盖的，粮食是咱们自己种的，往后咱们靠自己过日子，不欠谁的，也不用看谁的脸色。”
她顿了顿，认真地道：“爹，娘，你们信我吗？”
又是这句话。
裴大山抬起头，看着女儿清亮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少年人的懵懂，只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笃定。
昨天在山上，也是这双眼睛，冷静地指挥他往岩石区跑；也是这副瘦小的身子，硬生生把他从山上搀了下来。
这个女儿，好像从山上摔了一跤之后，就突然长大了。
“爹信你。”裴大山沉声道，“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柳氏看了看丈夫，又看了看女儿，最终也点了点头：“娘也信你。”
裴长宁心中一暖。
重活一世，最幸运的事，就是爹娘还在，还愿意信她。
“好。”她深吸一口气，说出了自己的下一步计划，“既然爹娘信我，那接下来，有几件事，需要你们去做。”
“什么事？”裴大山问。
“第一，把家里能卖的东西，都变卖了。”
“变卖？”柳氏愣住了，“好好的，卖东西干什么？”
“换成银子，都攒起来。”裴长宁道，“越多越好。”
“可是……”柳氏不解，“家里本来就没多少值钱的东西，都卖了，咱们用什么？”
“娘，先别问为什么，照做就行。”裴长宁没法解释灭村的事，只能道，“这些东西，往后说不定都是累赘，成银子，揣在身上才踏实。”
裴大山皱了皱眉，却没多问：“行，爹待会儿就去收拾，能卖的都卖了。”
“第二件事。”裴长宁继续道，“不管用什么办法，凑够十两银子，去买一件最好的女子衣衫回来。”
“什么？”
柳氏以为自己听错了。
“十两银子的衣衫？”她瞪大了眼睛，“长宁你没发烧吧？十两银子！那够咱们一家三口吃两年了！就为了买一件衣裳？”
别说柳氏，连裴大山都皱起了眉：“长宁，那也太浪费了，咱们庄稼人，穿那么好的衣裳干什么？又不能当饭吃。”
“有用。”裴长宁语气坚定，“这件衣裳，关键时刻能救命。”
“救命？”柳氏更糊涂了，“一件衣裳怎么救命？”
“娘，我现在没法跟你们解释清楚。”裴长宁看着他们，眼神认真，“但你们相信我，这件衣裳，必须买，而且要买最好的，最华贵的，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小姐穿的那种。十两银子都不一定够，尽量往好里买。”
裴大山和柳氏面面相觑。
十两银子买一件衣裳，这在他们看来，简直是疯了。
可看着女儿认真的眼神，他们又想起了昨天山上的事。
这个女儿，自从摔了那一跤，就变得不一样了。
她说的话，听起来离谱，却好像总有她的道理。
“……好。”裴大山咬了咬牙，“爹想办法凑钱，给你买！”
“大山！”柳氏急了。
“孩她娘，既然长宁说有用，那就买。”裴大山沉声道，“咱们女儿从小就有主意，从来没做过没谱的事，她既然这么说，肯定有她的道理。”
柳氏张了张嘴，看着丈夫，又看着女儿，终究还是把反对的话咽了回去。
“……行，买。”她叹了口气，“娘把压箱底的那点体己钱也拿出来，凑一凑，怎么也够了。”
裴长宁松了口气。
“谢谢爹，谢谢娘。”
“傻孩子，跟爹娘说什么谢。”柳氏摸了摸她的头，“只是……买那么好的衣裳，你打算什么时候穿啊？总不能在家穿吧？”
“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裴长宁笑了笑，没多说。
她总不能说，是为了乱兵来的时候，穿上去冒充河东裴氏的嫡女吧？
说出来，爹娘非得以为她吓傻了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