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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他们想把入口彻底埋掉

  旁边的女生刚把表接过去,宿管阿姨就抬起眼,像终于肯正面看她们一眼。

  “今晚十二点前搬完。”她说,“一层到三层,能带走的都带走。不能带走的,按旧物清单登记,统一封存。”

  姜妗盯着那叠表格,纸面新得发白,最上面印着“旧宿舍楼腾挪登记”。她伸手去翻,指尖刚碰到边角,就看见表头下面还有一行更细的说明,被黑线压住半截。

  “施工期间,宿舍物品清点后统一移交总务处。”

  总务处。

  这三个字像一根针,轻轻扎进她脑子里。回廊里那些没人认领的校牌,门后堆着的旧痕,校规里那些不肯写明白的空白,最后都能被这三个字装进去,变成一场合规的移交,变成一份谁都不再追问的流程。

  姜妗抬头:“总务处什么时候管旧楼清空了?”

  宿管阿姨没回答,只把表格往前推了推:“先登记。”

  “登记什么?”姜妗反问,“登记我们什么时候被清走,还是登记这里原来少了什么?”

  空气一下静了。

  大厅里正在拖箱子的几个学生都停了片刻,像是听见了什么不该听的话,却又不敢真的回头。程砚站在姜妗侧后方,没有拉她,只是把视线落到宿管阿姨手里的登记册上。

  “如果只是正常施工,”他开口,“没必要今晚就清空一到三层。更没必要把总务处也拉进来。”

  宿管阿姨看着他,神情很淡:“你倒是懂得多。”

  “我知道以前有过一次。”

  宿管阿姨眼皮微不可察地一动。

  姜妗立刻捕捉到那一点变化。她本来只是想试探,现在却几乎可以确认,程砚说的旧楼大修,不是空话。这里的人知道,甚至有人参与过。所谓修墙,根本不是今天才起的念头,而是沿着某条旧线又重新走了一遍。

  “以前那次,谁签的字?”姜妗追着问。

  宿管阿姨不说话。

  姜妗往前一步,声音压得发冷:“是不是也是你发的通知?”

  “通知是上面来的。”宿管阿姨终于开口,“我只是照着做。”

  “上面是谁?”

  “你们现在问这个,没有意义。”

  “有。”姜妗盯着她,“因为你知道它不是普通施工。你知道他们要封的不是墙,是入口。”

  大厅里一瞬间更静了。连墙上的老电扇都像卡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宿管阿姨的目光从姜妗脸上移开,落到她身后那扇通往东侧走廊的门上,像在看一块马上要被钉死的旧木板。

  “别把入口说得那么轻。”她低声道,“你们看见的,是门。他们要埋掉的,是门后面那一整段。”

  姜妗呼吸一紧。

  “所以你早知道。”她说。

  宿管阿姨没有否认。

  程砚往前半步:“学校准备怎么埋?”

  这一次,宿管阿姨沉默得更久。她像是在衡量什么,最后只说:“从外墙起。东侧先封,内层补板,地下空间会一起灌浆。等新墙立起来,里面就是实心的。你们以后再想找,也找不到缝。”

  姜妗只觉得后背一点点发凉。

  灌浆。

  这两个字比“封板”更狠。封板还留着空,灌浆就是把最后一点呼吸也一并堵死。她几乎可以想象,施工队沿着东侧连廊打孔,混凝土顺着洞眼往里流,把夹层、门缝、地下附属空间全都灌成硬壳。到那时,回廊就算还在,也会被压成一段再也无法触碰的死壳。

  她忽然明白学校为什么动作这么快。

  门后那排校牌被发现了,说明有人已经摸到回收层。校方不是在慢慢排查,而是在赶在更多人看见之前,直接把入口埋掉。只要旧楼变成新墙,所有旧痕迹都能名正言顺地失效。被删掉的人、被回收的物件、被压住的处分单,全都可以说成施工影响。

  姜妗的指节慢慢收紧,压得掌心发白。

  “今晚不行。”她说。

  宿管阿姨抬眼。

  “不能让他们现在开始灌。”姜妗一字一顿,“一旦灌进去,里面的东西就彻底没了。”

  “你以为现在不灌,就还能留着?”宿管阿姨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劝一个不懂事的孩子,“留着,回廊就还会亮。亮了,就还会有人进去。进去的人,第二天就会少一截。你见过了,还不明白?”

  姜妗心口猛地一缩。

  她当然明白。她见过周蔓那种几乎被擦薄的存在,见过李南像被从所有人口中磨掉的样子,也见过自己在旧登记表上被提前写进去。正因为明白,她才更清楚这不是一盏灯、一条廊的问题。它是一整套拿“规矩”做壳的筛除。可如果学校把入口彻底埋了,她们以后连追查筛除的痕迹都没有了。

  “那就让它埋?”她问。

  宿管阿姨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垂下眼,翻开桌上那份登记册,又抽出一支黑笔,递过来:“先把名字写上。”

  姜妗看着那支笔,几乎想笑。

  写名字。登记。移交。封存。

  所有被抹掉的人,最后都是被这样的词装走的。她没接,反而抬头看向大厅墙角的监控。红点一闪一闪,正对着桌面,像有人隔着屏幕看她们什么时候签字,什么时候默认。

  “这是最后一次通知?”她问。

  宿管阿姨还是那副平静的样子:“你可以当成最后一次。”

  姜妗忽然伸手,把登记册直接抽过来。纸页被带得哗啦一响,旁边几个学生吓了一跳。程砚没有拦,只把身体侧过去,挡住大厅门口可能投来的视线。姜妗飞快翻到表尾,果然在附件栏里看见一串细小的施工编号,最末尾那行不是楼层,而是一句更像备注的字:

  “旧廊区内层封闭同步执行。”

  她盯着那行字,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旧廊区。”她重复。

  宿管阿姨伸手要拿回登记册,姜妗却先一步扣住纸角:“这里写的是旧廊区,不是旧宿舍楼。”

  “有区别吗?”

  “有。”姜妗抬眼,“你们知道回廊在哪儿。”

  大厅里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了一下,连空气都沉了。宿管阿姨的嘴唇抿得很紧,过了两秒,才低声说:“别再往下挖了。”

  “为什么?”程砚问。

  “因为再挖,就不是你们能管的事。”

  姜妗把那页纸缓缓按平,眼睛没离开她:“那是谁能管?”

  宿管阿姨没有答。

  就在这时,楼外突然传来一阵更密的金属撞击声,像第一批脚手架已经落地。紧接着,整个旧楼都轻轻震了一下。墙上那排老灯忽明忽暗,走廊里几扇窗户被风吹得砰地一响,像有什么东西正顺着外墙往上爬。

  姜妗猛地抬头。

  透过大厅门玻璃,她看见东侧连廊那边亮起了更白的施工灯,几名工人已经开始往墙面上钉第一层钢架。绿色防尘网从楼顶垂下来,正一点一点罩住她刚才摸过的那条夹层方向。灯光打在新钉进去的铁件上,反出一片刺眼冷光,像提前钉好的棺材边。

  “这么快。”唐栀的声音从后面飘过来,发颤得厉害,“他们已经开始了。”

  姜妗的心跳一下压得很重。

  她明白了。所谓通知,不过是给他们最后一次把自己送出去的时间。只要今天夜里一到,施工就会正式接管旧楼,能搬的搬走,不能搬的封死。那扇门、那排校牌、还有她们刚摸到的所有痕迹,都要被一层层压回去。

  她把登记册往桌上一扣,发出重响。

  “不能让他们封到门上。”

  宿管阿姨眼神一沉:“你想做什么?”

  姜妗没有立刻回答。她的视线越过大厅,落在东侧走廊尽头那块半旧的墙皮上。那里离夹层最近,也离回廊的边最短。如果施工队从那里先下手,入口线就会先被埋。可反过来,如果她们能在封板前把那一段墙打开,哪怕只露出一点旧痕,也能证明这不是普通维修。

  “先进去。”她说。

  程砚立刻明白她的意思:“趁他们还没封死,去东侧看一眼。”

  “不是看一眼。”姜妗把登记册推回去,声音很稳,“是把他们想埋的东西先记下来。只要我们知道第一层封板从哪儿起,后面就能顺着找回廊真正的边。”

  宿管阿姨猛地看向她,像是没想到她会在这时候还要往里钻。

  “你们进去,就是给自己找麻烦。”她说。

  “麻烦已经找上门了。”姜妗盯着她,“你们现在封墙,等于默认回廊见不得光。可它本来就不是墙里的灰,它是学校拿来筛人的地方。你们越急着埋,越说明里面有不能让人看见的东西。”

  宿管阿姨喉咙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却只吐出一句:“你们现在上去,楼外的工人会拦。”

  “那就让他们拦。”程砚接上,语气很冷,“只要他们开始封,施工口就会露出来。我们不用全进去,只要碰到入口边缘。”

  姜妗转头看他,心里一瞬间明白了他的打算。程砚不是要硬闯,而是要借施工开口。大修一旦开始,旧墙会被剥开,最外层的封板和脚手架之间,总会留出一小段能钻进去的空隙。只要能进那一段,就能确认入口是不是还在,回廊是不是被改过线。

  “你知道入口在哪儿?”她问。

  程砚沉了沉眼:“知道一部分。”

  “现在说。”

  “东侧连廊尽头,靠近地下附属空间的那面墙,下面有旧检修口。”他顿了顿,“以前没封严,后来应该是补过。但如果这次施工直接从那里下手,旧口就会露出来。”

  姜妗立刻抓住这个关键词:“旧检修口。”

  宿管阿姨的脸色终于变了。

  姜妗没有放过她:“你果然知道。”

  阿姨沉默了几秒,才低低说:“知道也没用。那口子早该封死。”

  “早该封死,说明没封死过。”姜妗说,“既然没封死过,就一定有人从那里进出过。”

  宿管阿姨眼神一颤,没再接话。

  楼外的撞击声越来越密,施工队已经在打第一轮固定孔。大厅门口有人探头进来催登记,催得很急,像急着把所有人都赶出去。姜妗把笔从桌上拿起,随手在登记册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压得很深,像要把那三个字直接钉进纸里。

  程砚看了她一眼,也跟着写下。

  宿管阿姨的目光落在两人的名字上,沉了很久,最终只是侧身让开了一点。

  “九点后,楼里只会剩施工队。”她说,“你们进去之前,先想清楚,出来的时候还能不能认得路。”

  姜妗没有回头,只把手里的笔帽扣上。

  “认不得也要进去。”

  她说完就往东侧走,脚步比平时更稳。程砚跟在她后面,没再劝。大厅里登记的人声、催促声、箱轮拖地声全都挤成一片,像学校正把旧楼最后一层呼吸往外挤。姜妗穿过人群时,忽然听见身后宿管阿姨极轻地喊了一声。

  “姜妗。”

  她停住脚步,没回头。

  “别让他们把门埋实。”那声音很低,低得几乎要被施工声盖掉,“埋实了,就真的没人能记得那里开过。”

  姜妗指尖一紧,心口像被什么东西重重压了一下。她没有应声,只加快脚步往外走。东侧连廊那边的施工灯已经照到走廊尽头,白得发冷的光正一点点吞过来,像巨大的手,正把旧楼外皮往下撕。

  他们想把入口彻底埋掉。可在那之前,她必须先看见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