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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加班加到修仙界

  林奇盯着屏幕右下角的时间,凌晨三点四十七。

  产品经理刚在群里发来一行字:辛苦大家,需求有一点小调整。

  他把鼠标握得像握一柄即将弑君的剑,半晌,敲下回复:收到。

  这是第三十七版。

  前三十六版里,有十七版推翻了前一版,九版推翻了前两版,还有一版把登录按钮改成了“进入人生新阶段”。林奇作为后端,理论上不该管按钮叫什么,实际上一旦按钮改名,接口、埋点、风控、报表都要跟着跪下磕头。

  他打开代码,看到自己昨天写下的注释:这里不要再改了,谁改谁是狗。

  今天的提交人是他自己。

  办公室只剩空调出风口还在尽职尽责地吹冷风,隔壁工位的盆栽已经枯得像公司福利。林奇灌下最后一口速溶咖啡,胃里一阵发酸。他刚想站起来去洗把脸,屏幕忽然白了一下。

  不是电脑白屏,是眼前白屏。

  他脑子里最后冒出来的念头很朴素:这算不算工伤?

  再睁眼时,林奇先闻到一股柴火灰和潮土混在一起的味道。

  他脸贴着地,右半边脸被一根柴枝硌得发麻。耳边没有键盘声,也没有空调声,只有远处有人吆喝,声音拖得很长,像早市里喊白菜降价。

  “外门杂役,辰时点卯!误点者扣饭三粒!”

  林奇趴着没动。

  扣饭三粒。

  这个单位太具体了,具体到不像梦。

  他撑起身,发现自己躺在一堆劈好的柴旁边,身上穿着灰扑扑的短褐,袖口磨得起毛,腰间系着一根麻绳。右手里攥着半张竹牌,竹牌边缘被磨得发亮,上面歪歪扭扭刻着几行字。

  灵米欠账:七粒。

  柴房铺位费:半块下品灵石。

  洗衣井水费:三勺。

  林奇盯着那半张竹牌看了三秒,又抬头看四周。

  低矮院墙,黑瓦房,角落堆着扫帚、木桶和几筐散发着草腥味的灵草残根。院门外有一道青色山影,云雾绕着山腰转,几只白鹤从半空掠过,尾羽拖着淡淡灵光。

  如果这是团建,预算明显比年会高。

  一个穿青灰弟子服的人从院门口走进来,手里拎着一根细藤条,腰间挂着木牌。他扫了一眼柴堆旁的林奇,眉头立刻皱起。

  “你,哪个棚的?点卯不去,躲这儿装死?”

  林奇下意识摸手机,摸到一把柴灰。

  “兄弟,”他嗓子干得厉害,“你们这个沉浸式项目,有没有紧急退出按钮?还有,我申请见HR。连续加班导致昏迷,按照劳动法——”

  藤条啪地抽在柴堆上,碎柴屑溅到他鞋面。

  巡院弟子冷冷看着他:“少拿凡俗胡话糊弄我。新来的杂役是吧?昨日才分到柴院,今日就学会装疯卖傻。很好,去灵石库搬灵石,搬不满二十筐,晚饭免了。”

  林奇把“劳动仲裁”四个字咽了回去。

  他看了一眼藤条,又看了一眼对方腰间木牌上隐约流动的光。那光不像LED,也不像荧光棒,更像有什么东西活在木纹里。

  修仙界。

  三个字从他脑子里冒出来,带着迟到的荒唐感。

  巡院弟子见他还坐着,抬手又要抽。林奇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露出一个社畜见甲方时专用的笑。

  “明白,马上执行。刚才主要是在做开工前风险评估,避免盲目搬运造成项目损耗。”

  巡院弟子的手停在半空。

  他大概没听懂,但听出了林奇在服软,便哼了一声:“嘴皮子倒利索。走。”

  灵石库在杂役院后侧,离柴房不远。一路上,林奇看见不少穿同样短褐的人低头快走,有人肩上扛着水桶,有人抱着草捆,脚步都很轻,像怕踩重了也要收费。

  院墙上贴着一排告示。

  外门住宿新规:通铺按尺计费,翻身占用相邻铺位者另算。

  灵泉井使用须知:每日限三勺,超额者自备灵石。

  修炼室温馨提醒:杂役不得擅自吸纳外溢灵气,违者按偷盗宗门资产处理。

  林奇越看越清醒。

  这地方不是仙气飘飘,是物业费成精。

  灵石库门口堆着一筐筐半透明石块,颜色从浅白到淡青不等。几名杂役弯腰搬运,把筐抬到旁边的阵台上。阵台刻着细密纹路,灵石一放上去,纹路便亮起,像插上电源的线路板,石块里的光被一点点抽走,顺着地面沟槽流向远处屋舍。

  林奇站在一旁看得出神。

  这玩意儿不就是充电宝集中放电?

  巡院弟子在他背后咳了一声。

  林奇立刻弯腰抱起一筐。

  下一息,他差点把腰留在原地。

  筐不大,重量却离谱,像里面装的不是石头,是三十七版需求的全部怨气。他咬牙挪了两步,脚下一滑,整个人连筐带人往旁边歪。

  旁边伸来一只手,稳稳托住筐底。

  “哎,慢点慢点。”

  说话的是个身材壮实的青年,脸晒得发黑,眉眼憨厚,肩上也扛着一筐灵石。他把林奇手里的筐往上抬了抬,压低声音,“新来的吧?别一上手就逞能,灵石筐要贴着胯搬,腰直着搬,明天你就能跟床板拜把子。”

  巡院弟子看过来:“王大力,你管好自己。”

  王大力立刻赔笑:“是是是,我这不是怕他摔了灵石,回头又算咱们整个棚的损耗嘛。”

  这话比“助人为乐”好用。

  巡院弟子瞪了林奇一眼,转身去催另一边。

  王大力趁机把林奇拉到阵台边,手把手教他把筐放下。灵石落入阵纹中央,青光一闪,筐底传来轻微震动。

  “你叫什么?”王大力问。

  “林奇。”

  “我叫王大力。”他指了指自己胸口,声音压得更低,“你刚才跟巡院师兄说什么劳动什么的,听着挺有气势,但以后少说。外门不怕你有理,就怕你让管事觉得你难管。”

  林奇揉着发麻的手指:“我能问个问题吗?”

  “问。”

  “这里有没有辞职流程?”

  王大力认真想了想:“有。”

  林奇眼睛一亮。

  “死了就销名。”王大力说。

  林奇的眼睛又灭了。

  王大力似乎怕他真想不开,又补了一句:“也不是没活路。先认怂,别顶嘴,活干到刚好不出错。谁让你背锅,你别急着喊冤,先问清楚锅从哪儿来,谁签的字,谁看见的。问多了,他们嫌麻烦,有时候就换个人背。”

  林奇看着他。

  这套逻辑很耳熟。

  他上家公司也这么活。

  区别是那边背锅扣绩效,这边背锅可能扣饭,严重一点扣命。

  两人一来一回搬了几趟,林奇逐渐摸到点门道。他不再硬扛,学着王大力把筐贴近身体,走到阵台前先停半息,等阵纹亮稳了再松手。巡院弟子偶尔扫来一眼,见他动作还算像样,没再抽藤条。

  灵石库旁边有个小棚,棚下挂着木板,写着今日杂役配额。

  搬运灵石二十筐,可抵住宿半日。

  清理阵灰三桶,可抵井水一勺。

  协助内门弟子试药者,免当日饭账,后果自负。

  林奇盯着最后八个字,嘴角抽了一下。

  “试药也有人去?”

  王大力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脸上笑意淡了些:“饿急了就去。灵米按粒算,欠多了要加利。有人欠到年底,下一年还没开始,命已经先卖出去半截。”

  林奇手里那半张竹牌硌着掌心。

  七粒灵米。

  原主,或者说这具身体之前的主人,连七粒米都欠着。

  他没继续问。阵台那边又空出位置,巡院弟子扬声催促,王大力扛起筐走在前面。林奇跟上,学着周围人的步子,把呼吸压稳。

  快到午时,二十筐终于搬满。

  林奇两条胳膊像被拆下来又装错了方向,后背全是汗。巡院弟子拿着册子过来,一一核对。轮到林奇时,他翻了翻名册,眉头一皱。

  “林奇。昨日新入册,今日点卯迟误,言语癫乱,搬运勉强合格。”

  他蘸了朱砂,在林奇名字后面点了一笔。

  林奇看见那一笔,职业病发作:“这个标记后续会影响绩效,不是,影响饭额吗?”

  巡院弟子抬眼。

  王大力在旁边轻轻踢了他一脚。

  林奇立刻改口:“我的意思是,弟子深感惭愧,愿意持续改进,争取不给外门增加管理成本。”

  巡院弟子盯着他看了片刻,大概从没听过有人把认怂说得这么别扭。

  “油嘴滑舌。”他合上册子,“去管事房领牌。”

  管事房在灵石库后面,门口摆着一张长案。一个中年管事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几本册子,手边放着一枚黑色印章。林奇进去时,他没有抬头,只问:“名字。”

  “林奇。”

  笔尖停了一下。

  管事翻到某页,看见朱砂新点的痕迹,又看了看林奇。那目光不重,却像在给物件估价。

  “醒了?”

  林奇心里一紧。

  管事把半张竹牌推到他面前,正是他醒来时攥着的那张。

  “昨夜你在柴堆边昏睡,今晨又胡言乱语。外门不养闲人,也不养疯人。欠账照旧,工额照旧。若再误点,按逃役论。”

  林奇低头接过竹牌,没争。

  他刚来,地图没开,技能没有,连饭都欠七粒。这个时候讲道理,属于主动给对面送人头。

  “明白。”他说,“我会按流程完成。”

  管事似乎对“流程”两个字不太满意,提笔在另一册上写了几下。

  林奇余光扫见册页边上有四个字:异常言行。

  他名字被写在下面,墨迹还湿。

  王大力在门外等他,见他出来,先看他脸色,再看他手里的竹牌。

  “没挨罚就好。”王大力松了口气,“走吧,先去领饭。你欠七粒,再不吃,下午扫阵灰能把你扫进去。”

  林奇跟着他往外走。

  院外山风吹来,带着一点草木清气。远处内门峰峦浮在云里,钟声慢慢传下来,听着倒真有几分仙家气象。近处杂役们排着队,低头把竹牌递到窗口,窗口后的人拿小勺拨着米粒,一粒一粒数。

  林奇摸了摸空荡荡的袖口,又摸到那半张欠账竹牌。

  他把快到嘴边的吐槽压回去,只问王大力:“这里认怂有用,找漏洞也有用,对吧?”

  王大力看了他一眼:“有时候有用。有时候没用。但不认怂,一定没用。”

  林奇点点头,排到队尾。

  前面有人为少了一粒米低声争辩,窗口后的杂役把木勺往碗沿一敲,声音脆得像钉子。

  林奇看着那把木勺,慢慢活动了一下酸痛的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