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烧牌

  秦牧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五秒。

  照片的角度是从街对面拍的,距离大概三十到四十米。刑侦支队侧门的轮廓很清晰,门口的监控摄像头都能看清型号。拍照的人站在那个位置至少停留了几秒钟——不怕被发现。

  鬼面把“桥”的存在递到他面前了。

  不是暗示,是明牌。

  秦牧把照片放大,看了一眼照片里那个背影的细节。深色夹克,身形偏瘦,左手提着一个文件袋。这个背影可以是任何人——技术科副科长方某,或者只是一个恰好从侧门出来的人。

  但鬼面配的那句话已经说得够明白了。

  “你的朋友身边,我也有朋友。”

  苏晚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没说话。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秦牧已经注意到不止一次了。

  秦牧在想另一件事。

  鬼面为什么要在这个时间点亮出这张牌。

  四条消息。第一条是秦小棠的笑声——施压。第二条是“你在找错地方”——干扰。第三条是“你的时间不多了”——恐吓。第四条是“桥”的照片——暴露自己的情报资源。

  前三条都是进攻性的,目的是让秦牧分心、焦虑、做出错误判断。这三条放在一起看,是一套标准的心理施压组合拳,教科书级别的东西,任何受过反审讯训练的人都不会被这种套路带偏。鬼面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

  那他发前三条的目的就不是真的让秦牧慌,而是铺垫。

  第四条不一样。

  亮出“桥”的存在,等于主动烧掉一张暗牌。一个嵌在公安系统内部的联络人,价值远超一次心理战的筹码。鬼面不会不知道这一点。

  他烧这张牌,只有一个合理解释——他已经不需要“桥”了。

  秦牧拿起手机给沈默发消息。

  “桥在技术科的系统权限,能不能查到他最近七十二小时内导出过什么数据?”

  沈默的回复隔了一分钟。

  “正在查。你怀疑他已经把该拿的都拿走了?”

  “鬼面主动暴露他,说明他的情报价值已经被榨干了。鬼面不做亏本生意。”

  “等我。”

  秦牧放下手机。

  苏晚的声音从电脑那边传过来:“如果鬼面觉得'桥'已经没用了,他下一步会怎么处理这个人?”

  “弃子。”秦牧说,“留着是隐患。'桥'知道鬼面的通讯协议、联络方式、甚至部分行动计划。被抓之后一旦开口,全盘暴露。”

  “所以鬼面会灭口?”

  “不一定是物理灭口。更可能是让'桥'自己跑。给他一条撤离路线,让他消失。一个活着但消失的人比一具尸体麻烦少得多——死人会引发调查,消失的人只是失踪。”

  苏晚想了一下:“那我们是不是应该现在就控制他?”

  秦牧没有立刻回答。

  控制“桥”是最稳妥的做法。但现在动手有两个问题。

  第一,赵铁柱正在把秦小棠从宿舍转移到派出所。这个动作需要二十分钟左右完成。在秦小棠安全落地之前,秦牧不想节外生枝。

  第二,控制“桥”需要通过陈远航——技术科在他管辖范围内。但鬼面刚刚用照片告诉秦牧“你朋友身边有我的人”,如果秦牧现在打电话让陈远航抓人,这个通话有没有可能被“桥”截获?

  “桥”是技术科的。通讯记录调取、手机侦听系统,都归他管。

  如果陈远航用工作手机打电话,“桥”理论上有能力监听。

  秦牧的手指在手机边缘敲了两下。

  他拨出一个号码。不是陈远航的工作号,是他的私人号——那个只有战友知道的号码。

  响了两声。

  “老秦。”陈远航的声音带着点金属感,像是在一个空旷的地方。

  “猎鹰,你现在在哪?”

  “局里。刚开完碰头会。”

  “出去说。走到楼外面,离大楼至少五十米。”

  陈远航没问原因。电话那头传来脚步声,然后是推门的声音,然后是风声——他出了大楼。

  “说。”

  “你们技术科有个姓方的副科长。”

  陈远航的呼吸停了一拍。

  “方一鸣?”

  “就是他。他是鬼面的本地联络人。代号'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你确定?”

  “沈默的数据链交叉比对。他私人手机在过去二十天内跟鬼面使用的同一套加密协议跟境外通讯。确认程度够立案了。”

  陈远航的沉默变成了另一种质地——不是消化信息的沉默,是压着火的沉默。

  技术科副科长。他的人。在他的系统里。

  “他经手过冯启明的通讯记录调取。”陈远航的声音变低了,“马文龙案的电子证据存档也过了他的手。”

  “对。”

  “也就是说从一开始,鬼面就知道我们查到了什么、没查到什么。”

  “对。”

  陈远航没有骂出声。但秦牧听到他的牙齿咬了一下。

  “现在不能动他。”秦牧说。

  “什么?”

  “鬼面主动把这张牌亮给我了。亮出来的意思是他不需要'桥'了——该拿的情报已经拿完了。他现在可能正在给'桥'安排撤离路线。”

  “你要等他跑?”

  “我要看他往哪跑。'桥'的撤离路线就是鬼面的通道之一。他跑的方向会告诉我鬼面的交通线怎么布的。”

  陈远航的呼吸慢下来了。他在消化这个逻辑。

  “……多久?”

  “最多两小时。沈默在监控他的通讯。他一旦收到撤离指令,我们就能反向追踪这条通道。追踪完了你再收人。”

  “两小时之内他如果进系统删数据呢?”

  秦牧想了一下:“你有没有信得过的人能悄悄冻结他的系统权限?不是撤销,是技术级别的冻结——让他登录之后发现操作不了,但看起来像是系统故障。”

  陈远航沉了几秒:“有一个人能做。但这个操作本身会留痕,事后审计能查出来。”

  “事后的事事后再说。”

  “行。我去安排。”

  陈远航顿了一下。

  “老秦。”

  “嗯。”

  “他在我手底下干了三年。上个月还跟我一起出过外勤。”陈远航的声音没有起伏,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里硬挤出来的,“这件事了结之后,我欠你一顿酒。”

  “不欠。本来就该告诉你。”

  挂了。

  秦牧把手机放回桌上。苏晚一直安静地在旁边听着。

  “你没让他知道你一开始打算瞒他。”苏晚说。

  秦牧没接这个话。

  他在看手机上的时间。八点三十四分。

  赵铁柱还没回消息。小周应该已经带着秦小棠从后门出发了。从宿舍后巷到菜市场、再绕到派出所,步行大概十五分钟。

  手机震了。赵铁柱。

  “小棠到了。后门出来的,没人看见。”

  秦牧呼出一口气。

  “人先放你值班室。门关上。今天在所里待一天,哪儿都不去。”

  “放心。”

  挂了。

  紧跟着沈默的消息来了。

  “桥的系统操作日志查到了。过去七十二小时内,他导出了三批数据。”

  秦牧打开。

  第一批:四十七小时前。导出内容——冯启明案相关通讯记录的完整版。包括秦牧和陈远航在案件分析会上讨论的要点摘要。

  第二批:三十一小时前。导出内容——马文龙案电子证据归档目录。

  第三批:十一小时前。导出内容——临江市公安局内部人员通讯录。

  秦牧看到第三批的内容时,手指停住了。

  内部人员通讯录。

  不是案件证据,不是调查进展。是人的信息。名字、电话、住址。

  鬼面要临江市局的人员通讯录干什么?

  他不可能打算对整个市局动手。他没有这个能力,也没有这个必要。

  但如果他筛选其中某些特定的人——比如参与过秦牧相关案件的办案人员——他就能知道谁在帮秦牧、这些人住在哪、家属是谁。

  鬼面在建一张新的施压清单。

  不是针对秦牧一个人。是针对秦牧身边的整个网络。

  秦牧把这条信息转发给韩铮和林啸,没加任何评论。

  韩铮的回复很快:“刀锋和我都在干休所。我们这边安全。猎鹰那边你盯着。”

  林啸回了一个字:“收到。”

  秦牧靠回椅背,看着天花板。

  鬼面在过去二十三天里做了很多事。“鹤归计划”不是一个简单的情报回收行动——它是一张网。保险柜、窃听器、内鬼、跟踪妹妹、建立施压清单。每一步都是精确布局。

  而秦牧直到三天前才知道鬼面回来了。

  信息差。

  但方向反过来了——之前秦牧利用信息差碾压基层势力。现在鬼面用同样的方式对付他。

  手机又亮了。

  沈默。

  “桥又发了一条加密信息。刚截获。正在解。”

  秦牧盯着屏幕。

  三十秒后,沈默把解密内容发过来。

  两个字。

  “绿灯。”

  秦牧的心跳加了半拍。

  绿灯。是通行信号。

  “桥”验证完了。他给鬼面的答案是——目标亲属确实不在原位,望江方面没有异常。

  假信息生效了。

  但这不是让秦牧放松的理由。“绿灯”意味着鬼面即将做出最终决策。

  撤,还是不撤。

  秦牧看向窗外。天已经完全亮了。

  手机上沈默的第二条消息跟着来了。

  “枫桥东区。有车启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