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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最后一根稻草

  周永胜盯着手机屏幕上“沈同辉”三个字,足足看了两分钟。

  他不是没考虑过后果。沈同辉是省里的人,级别比他高,路子比他野。一旦开口求助,就等于把自己的把柄主动递到对方手里。但问题是——他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军牌红旗。少将。

  这两个词像两把刀子扎在他脑子里,怎么拔都拔不出来。

  一个退伍兵的背后站着一位现役少将。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之前所有的布局,从刘德明到马文龙再到王辉,全他妈是在拿鸡蛋碰石头。

  周永胜按下了拨号键。

  响了六声,对面接了。

  “老周,这个点打电话,不太合适吧。”沈同辉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刚睡醒的鼻音。

  “沈厅,出事了。”周永胜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藏不住里面的颤抖,“省纪委的人已经在路上了,冲着我来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跟我有什么关系?”

  “马文龙的案子……那条线,您知道的。如果他们顺着查下去——”

  “停。”沈同辉的声音突然变得清醒,语气也冷了下来,“老周,你听好。马文龙的事我不知道,也从来没参与过。你打这个电话,我当没接过。”

  周永胜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沈厅,当初那块地的批文——”

  “什么批文?”沈同辉的声音像刀片一样薄,“周永胜,你是不是还没搞明白状况?省纪委连夜出动,说明上面已经定了调子。这种时候你给我打电话,是想拉我下水?”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最好不是。”沈同辉打断他,“我再教你一个道理。该切的时候切干净,别拖泥带水。你的事你自己兜着,别往别人身上攀。否则,纪委还没来找你,你就先过不了我这一关。”

  电话断了。

  周永胜拿着手机的手垂了下来。他坐在沙发上,后背被冷汗浸透的衬衫紧贴着真皮靠垫,凉得他打了个寒颤。

  沈同辉把他甩了。

  甩得干干净净,一秒钟都没犹豫。连个转圜的余地都没留。那语气,那措辞——“我当没接过”——周永胜在官场混了二十多年,太清楚这句话的分量。不是撇清关系,是割肉断腕。

  他想笑,但嘴角怎么都扯不起来。当初马文龙那些工程款,走的是谁家的白手套公司?临江开发区那块地的批文,谁签的字?东郊物流园的股权代持协议上,盖的是谁的私章?

  沈同辉。

  每一笔,每一份,全是沈同辉。

  现在倒好,一句“不知道”就想撇干净。

  周永胜闭上眼睛,脑子里飞速转着。他不是没想过跑。护照在保险柜里放着,账上还有足够的钱。但他也清楚,省纪委既然已经出动了,机场、高铁站、高速口肯定都有人盯着。这张网已经撒下来了,他跑不了。

  那就只剩一条路——咬人。

  既然沈同辉不认他,那他也没必要替沈同辉扛着。大家一起下去,谁也别想干净。

  周永胜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书房,打开保险柜。保险柜最底层,压着一个深棕色的牛皮信封。里面是他这些年攒下来的“保命符”——转账记录、通话记录备份、还有几份关键的会议纪要复印件。

  他从没想过会用到这些东西。但人活到这份上,谁忠谁奸早就是笑话了。

  周永胜把信封取出来,又翻了翻里面的内容,确认没有遗漏。

  他还在犹豫交给谁。

  省纪委?直接交出去等于自首,那是最稳妥的路。但纪委一旦收了这些东西,他自己的事也会被翻个底朝天。这不是“立功减刑”就能糊弄过去的,他手上的脏东西太多了。虽然能争取从宽,但该判的一样跑不了。找律师?马文龙的律师已经不可能帮他了——

  门铃响了。

  周永胜像被电击了一样弹起来。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早上六点四十。

  省纪委?不可能这么快,从省城到临江最少三个小时车程。

  门铃又响了一声,接着是敲门声。沉稳,有节奏,不急不躁。

  周永胜攥着信封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

  门外站着两个人。穿深色夹克,面无表情,胸口别着一枚他看不太清的证件。

  他们身后,一辆黑色的别克商务车停在车道上,引擎没熄。

  “周永胜同志。”门外传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这是临江市纪委到达通知,省纪委调查组已指定我们先行对接。请开门配合谈话。”

  周永胜的手搭在门把手上,迟迟没有拧下去。

  市纪委。

  省纪委还没到,市纪委先来了。

  他心里冒出一个念头——这是谁安排的?按正常程序,省纪委调查组没到之前,市纪委不会单独行动。除非有人在省纪委的授权下,提前启动了先期控制。

  沈默。

  一定是那个穿黑衣服的年轻人。他在市局大院里打的那通电话,不仅通知了省纪委,还同步调动了本地的纪检力量。

  敲门声变成了拍门声。

  “周永胜同志,我们有权依法进入。请配合。”

  周永胜深吸一口气,把手里的牛皮信封塞进了睡衣口袋里。

  他拧开了门。

  ——

  部队招待所。二楼拐角的房间,窗帘拉着,只开了一盏台灯。

  秦牧坐在床边,手腕上的红痕在暖黄色的灯光下看起来没那么触目。他低头活动着手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霍远山拉了把椅子坐在对面,桌上放着两杯茶。茶是沈默泡的,泡完他就出去了,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小秦。”霍远山率先打破沉默,“影子跟我汇报了你这半年干的事。从村里到镇上,从镇上到县里,再到现在。”

  秦牧没说话,等着他说下去。

  “你做得对。”霍远山的语气不像在表扬下属,更像一个长辈在肯定晚辈,“但你也太硬了。什么都自己扛,扛不住了才让铁柱和猎鹰帮忙。刀锋带兵过来封了市局,你知道我收到消息时什么反应?”

  “生气?”

  “后怕。”霍远山看着他,“不是怕你出事,是怕晚了一步。王辉那个畜生要是真在审讯室里对你动了手,我就算把整个临江市翻过来,该受的伤你也受了。”

  秦牧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首长,我有数。”

  “你有个屁数。”霍远山罕见地爆了句粗口,手指点着桌面,“你被人拷在审讯椅上的时候,你跟我说你有数?”

  秦牧嘴角动了一下,没反驳。

  霍远山瞪了他几秒,火气散了大半,叹了口气。

  “行了,事已经过了,不说这个。”他把茶杯往旁边推了推,身体微微前倾,“说正事。”

  秦牧放下杯子,坐直了。

  “周永胜只是个节点。”霍远山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影子追查境外资金的时候,发现这条线不是从周永胜开始的,也不是从马文龙开始的。马文龙的钱里有一部分,是通过一家叫'汇通达'的贸易公司流进来的。这家公司的注册地在香港,实际控制人的信息被层层代持,查到第四层才查到一个人。”

  秦牧的手指微微收紧。

  “沈同辉?”

  霍远山摇了摇头:“比沈同辉更上面一层。沈同辉只是白手套。真正在后面操盘的人,影子还在查。但有一点可以确认——这条资金链的另一头,接到了境外。”

  秦牧没有立刻说话。他想到了“鬼面”被收押时丢下的那个U盘,想到了沈默跟他说过的“北极星”三个字。

  “首长,第十六次任务——”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霍远山抬手打断了他,“那次任务的遗留问题,我一直没放下。你在青云县捅的这个窟窿,意外地接上了我们一直在追的暗线。”

  他停了一下,目光沉沉地看着秦牧。

  “所以你现在不只是在替自己和家人讨公道,你还踩到了一块我们追了三年都没找到入口的雷区。”

  秦牧靠回床头,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

  他想到了母亲在出租屋里晒太阳的样子,想到了小棠在新工作单位给他发的消息——“哥,今天老板请吃饭了,红烧肉,真大块。”

  他不想惹事。从回村那天起就不想。

  但事情推到这份上,由不得他了。

  “首长,您需要我做什么?”

  霍远山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欣慰、心疼、还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坚决。

  “先把临江这边的事了干净。省纪委到了之后,你配合他们把周永胜的链条理清楚。然后——”

  他顿住了。

  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沈默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对。

  “首长,周永胜家那边出状况了。”

  霍远山和秦牧同时看向他。

  “他开门配合了谈话,但在交谈过程中,他主动交出了一份材料。”沈默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材料里涉及到的人……超出了我们的预判。”

  霍远山站了起来。

  “多高?”

  沈默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了秦牧一眼,把一张纸条递给了霍远山。

  霍远山接过纸条,展开,目光扫了两秒。

  他的脸色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