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扑空

  秦牧翻过矮墙,落地没有声音。

  墙后是一片种满白菜的自留地,泥土松软。他没有走田埂,而是踩着菜叶之间的空隙,一路到了排水沟边。沟是干的,只有半米深。他跳进沟里,腰压到与沟沿平齐,顺着沟底往北走。

  他没有离开镇子。特种作战的第一法则:永远不要在敌人预设的思路上行动。对方以为他要是跑,肯定会趁夜离开柳河镇。但他偏不。

  他顺着排水沟绕了半个圈,从镇子北面的一个废弃厂房翻了出来。再往前走两百米,就是老周杂货铺的后巷。

  晚上十一点。镇上已经没什么灯光了。老周的杂货铺早就拉下了卷帘门。

  那辆贴着深色膜的白色面包车还停在原处。

  秦牧借着电线杆的阴影,无声地切近到面包车右后侧。车没熄火,发动机发出极低的嗡嗡声,这是为了维持车内空调运转。副驾驶的车窗降下来一条两指宽的缝,偶尔有烟雾从缝隙里飘出来。

  秦牧贴在车尾的视觉死角,听着里面的动静。

  “几点了?”驾驶座的人问,声音有点闷。

  “十一点半。”副驾驶的人打了个哈欠,“这活儿真他妈不是人干的。盯一个退伍兵,至于让咱们两班倒吗?”

  “你懂个屁。上面交代了,这小子邪门得很。刘镇长和唐坤都折在他手里了。周老板发了话,明天必须把人弄走。”

  “周老板也是,直接让县局抓人不就行了?”

  “县局?县局现在谁敢动他?上次市局那个陈队长来了一趟,把县局局长吓得几天没睡好。这次用的是省里的牌,异地协查。明天一早,省厅的人带队,直接拿人。他再能打,敢跟省厅的硬抗?抗了就是袭警,当场击毙都不为过。”

  秦牧在黑暗中静静听着。

  周老板。临江市副市长周永胜。

  为了对付他一个退伍兵,周永胜不仅封死了县里的路,还绕过了市局,直接从省厅借了人。异地协查,先斩后奏。只要把他带上车,出了柳河镇,人是死是活就由不得他了。

  秦牧没有动。他听完需要的信息,顺着阴影原路退回,进了那间废弃厂房。

  他在厂房二楼找了个能看见主街的位置,坐了下来。格洛克放在手边,闭上眼睛。他不需要睡床,在任何环境下保持浅度睡眠是他的本能。

  第二天上午八点。

  刺耳的警笛声打破了柳河镇的平静。

  五辆警车排成一列,直接开进了镇政府大院。其中三辆是省会牌照,两辆是青云县局的车。

  秦牧站在厂房二楼的破窗后,看着车队停稳。

  车门推开,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走了下来。四十多岁,没穿警服,但周围穿制服的人都下意识地落后他半步。这是赵铁柱昨天提过的那个副处长。

  赵铁柱从派出所的方向跑过来,制服穿得笔挺,迎了上去。

  “领导好。我是柳河镇派出所所长赵铁柱。”

  副处长看了他一眼,没握手,直接从旁边人手里接过一份文件递过去:“赵所长。省厅刑侦局协查令。你们镇上一个叫秦牧的人,涉嫌一宗跨市重伤害案和经济诈骗案。我们今天来带人。请你配合。”

  赵铁柱看了一眼文件,眉头皱了起来:“领导,秦牧的档案在我们这儿是退伍军人,之前涉及的案子市局陈队长已经查清楚定性为正当防卫了。这跨市重伤害……”

  “你在教我办案?”副处长打断他,语气冷硬,“市局的结论是市局的,省厅接到了新线索。文件在这,你只需要带路。”

  赵铁柱咬了咬牙:“好。我带路。”

  车队重新启动,没有拉警笛,直奔秦牧家所在的巷子。

  秦牧在二楼看着车队开远。他拿出手机,给沈默发了一条信息:“人到了。五辆车。带头的是个穿白衬衫的。”

  沈默的回复很快:“查清楚了。那人是省厅经侦总队的一个副处长。他当年是周永胜在基层时的老部下,算是一路被周永胜提拔上来的。这次他们用的是一个套壳的经济案,强行把你的名字挂进去了。只要把你带走,他们有的是办法把案子做实。”

  秦牧打字:“霍老的人什么时候到?”

  “最快明天中午。老首长在走军委的内部程序,要调你的档案需要时间。今天你必须拖过去。”

  秦牧看着屏幕上的“拖”字,没回复。

  另一边,秦牧家院门外。

  巷口的面包车里,那两个人看到大批警察过来,赶紧下车让到一边。

  副处长走到院门前,看了一眼门上的锁,转头问面包车边那两人:“人在里面?”

  “在!昨天下午进去后就没出来过。”那人信誓旦旦。

  副处长一挥手:“破门。”

  两名特警上前,一脚踹开了老旧的木门。一群人涌进院子。

  一分钟后,带队的特警跑出来,脸色难看:“报告,屋里没人。床是凉的,没有近期活动的痕迹。后院墙上有脚印,人跑了。”

  副处长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他猛地转头盯着那两个盯梢的:“你们不是说人没出来过吗!”

  盯梢的人满头大汗:“真没出来过啊!我们两双眼睛盯着巷口,连只猫都没放过去……”

  “废物!”副处长骂了一句。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赵铁柱身上。赵铁柱站在一旁,表情很平静,甚至有点想笑。

  “赵所长。”副处长走近两步,盯着赵铁柱的眼睛,“我们是突击行动,连县局都是今早才接到的通知。目标人物怎么会提前跑了?”

  “领导,这我哪知道。”赵铁柱一脸无辜,“秦牧是特种兵退伍,反侦察能力强。可能他自己察觉到什么了吧。”

  “特种兵退伍?”副处长冷笑一声,“一个档案都查不到详细记录的普通兵,你跟我说是特种兵?赵铁柱,我来之前查过你的底。你跟秦牧是新兵连的战友。他跑了,你敢说跟你没关系?”

  “领导,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我昨天一直在所里值班,有监控为证。”赵铁柱不卑不亢。

  副处长没有发火。他盯着赵铁柱看了一会儿,突然笑了。

  “赵所长,你是个聪明人。但聪明人有时候会犯糊涂。”他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按了免提。

  电话接通,那边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处长。”

  “查一下赵铁柱最近的社会关系和资金往来。还有,他家属现在在哪?”

  赵铁柱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电话那头说:“赵所长的爱人昨天下午开了一辆面包车,把秦牧的母亲和妹妹接走了。目前人在赵所长位于县城的商品房里。”

  副处长挂了电话,看着赵铁柱:“赵所长,你涉嫌包庇重大刑事嫌疑人。现在,带我们去你家。我要见嫌疑人家属。”

  赵铁柱的拳头握紧了:“领导,她们只是普通老百姓。案件还没定性,你不能动家属。”

  “能不能动,我说了算。”副处长拍了拍赵铁柱的肩膀,“走吧,别让我难做。”

  废弃厂房二楼。

  秦牧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没有署名的短信。

  “你的人在我县城的房子里。省厅的人正逼着铁柱带他们过去。我拖不住了。”这是赵铁柱用备用手机发来的。

  秦牧看着这条短信,眼神在一瞬间变了。

  那种常年伪装出来的温和退伍兵的眼神消失了。瞳孔微缩,眼底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就像一块极度深寒的冰。

  “幽灵”醒了。

  他给沈默发了最后一条信息:“他们要去动我妈和小棠。我不等明天了。”

  发完,他直接关机,把手机拆开,把SIM卡掰断扔进排水沟。

  他把格洛克插进后腰,拉下战术风衣的拉链。

  霍远山说让他等。但他等不了。

  他的底线是家人。谁碰这条线,谁死。管你是黑社会,还是穿着白衬衫的副处长。

  秦牧转身走下楼梯。他的脚步依然没有声音,但速度极快。

  他没有去县城。他知道,从柳河镇到县城有四十分钟的车程。如果他在县城动手,赵铁柱一家都会被牵连进去,彻底变成袭警案。

  他要在半路上把这件事解决。

  柳河镇通往青云县只有一条省道。省道中段,有一处叫野猪岭的地方,连续三个弯道,没有监控,两边是密林。以前唐坤的人最喜欢在那一带设卡收过路费。

  那是绝佳的伏击地形。

  秦牧从厂房后院推出一辆他昨晚就准备好的无牌摩托车。这是老杨年轻时骑过的,虽然破,但发动机被秦牧连夜调校过,马力足够。

  他跨上摩托,戴上全覆式头盔。

  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摩托车像一道黑色的利箭,顺着镇外的土路,抄近道直奔野猪岭。

  半小时后。

  五辆警车排成车队,行驶在省道上。

  副处长坐在第二辆车里,赵铁柱被迫坐在他旁边。车厢里气压极低。

  “赵所长,我劝你一会儿配合点。只要秦牧的家属在我们手里,他不出来也得出来。”副处长闭目养神,语气轻松。

  赵铁柱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树林,手里全是汗。他不怕自己受处分,他怕的是秦牧。

  别人不知道秦牧是什么人,他太知道了。昨天秦牧让他把家人接走的时候,他就知道秦牧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如果今天省厅的人真的碰了秦母和秦小棠,这五辆车里的人,可能一个都回不去。

  车队即将驶入野猪岭的第一个弯道。

  突然,最前面的头车猛地踩下刹车,轮胎在柏油路面上拖出刺耳的尖啸声。后面的车猝不及防,连环急刹。副处长整个人往前撞在椅背上。

  “怎么回事!”他怒吼道。

  对讲机里传来头车司机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处长……路被堵了。”

  副处长推开车门走下去。

  野猪岭的弯道中央,横着一根巨大的枯木,完全截断了去路。

  而在枯木前方,停着一辆黑色的无牌摩托车。

  一个人站在摩托车旁。

  他穿着普通的黑色风衣,头上戴着全覆式头盔。他没有拿任何武器,就那么静静地站在路中间,看着五辆停下来的警车。

  二十多名警察从车上下来,手放在腰间,气氛瞬间紧张。

  副处长拨开人群走到最前面,盯着那个黑影:“你是什么人?知道这是什么车队吗!把路让开!”

  那个人没有说话。他抬起右手,慢慢摘下了头盔,随手扔在地上。

  头盔在柏油路上滚了两圈。

  秦牧看着副处长。

  “你要找我。”秦牧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山道上听得清清楚楚,“我来了。放我兄弟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