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鬼脸

  雨声像是从天幕上撕下来的白噪音,糊在秦牧的耳膜上。

  但他听得很清楚。每一个字。

  “鬼面”。

  这两个字从沈默嘴里说出来的时候,秦牧的脑子里没有闪回,没有任何多余的画面。只有一种感觉——像一根生了锈的铁钉,从后脑勺慢慢钉进来。

  他认识那个标记。残缺的鬼脸面具,左半边完整,右半边只有轮廓。第十六次任务的目标在每个据点都留过同样的签名,像野兽在领地边界撒尿。

  秦牧松开了攥紧的拳头。

  “看守所的伤亡。”他问。

  沈默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三名值班武警重伤,两名看守轻伤。用的是定向爆破,只炸了关押区的外墙,没有波及其他区域。”

  这不是草台班子能干出来的活。定向爆破需要精确计算装药量和爆破角度,差一克炸药就是不同的结果。能在暴雨夜、武警巡逻间隙精准引爆,说明对方提前侦察了至少一周以上。

  “唐坤和刘德明是目标?”秦牧打开车门坐了进去。

  “唐坤是。刘德明是顺带捞走的。”沈默绕到副驾驶,“我的判断——刘德明手里有棋盘在东海省的资金流转细节。鬼面需要他活着,至少暂时。”

  “唐坤呢?”

  沈默没说话,但表情已经给了答案。

  唐坤当过侦察兵,有军事素养,在青云县黑白两道经营多年,人脉、地形、藏匿点全在他脑子里。鬼面要在临江扎根,唐坤就是现成的地头蛇。

  秦牧发动引擎。

  “去哪?”沈默问。

  “青云县。”

  “看守所现在是武警封锁状态,你去了也——”

  “我不去看守所。”秦牧的声音很平,但方向盘被他捏得吱吱作响,“我妈和小棠还在镇上。”

  沈默愣了一秒,随即骂了一声脏话。

  他立刻明白了。鬼面回来不是为了劫几个犯人,那只是顺手的事。鬼面回来是为了秦牧。而秦牧身上最明显的弱点,全世界都知道——青山村,柳河镇,一个腿脚不便的母亲,一个二十岁的妹妹。

  “林啸的人还在县医院。”沈默拨出电话,“我让他分一组去柳河镇。”

  “来不及。”秦牧已经把油门踩到底了,“从县医院到柳河镇四十分钟车程。鬼面炸看守所的时间点,刚好卡在周永胜被抓之后。他在看,他在等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西郊山路上。”

  沈默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秦牧开着一百六十码的速度冲下盘山公路,在暴雨中劈开一道水幕。他一只手摸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两声,接通。

  “铁柱。”

  电话那头是赵铁柱压低了的声音:“秦哥,我正要找你。看守所那边——”

  “我知道了。你现在在哪?”

  “所里。”

  “马上去我家。带你的人,全部。能带多少带多少。”

  赵铁柱没问为什么。电话那头传来椅子倒地的声音,然后是赵铁柱冲手下吼的声音:“都他妈给我起来!跟我走!”

  秦牧挂掉电话。

  沈默在旁边已经打完了三个电话,调了两组国安外勤往柳河镇方向增援。但他自己心里也清楚,暴雨天、半夜、从临江市区赶到柳河镇,最快也要一个半小时。

  “老秦。”沈默的声音沉下来,“鬼面不会这么蠢。他知道你会第一时间回去保护家人,他等的可能就是你。”

  “那就让他等着。”

  秦牧没有再说话。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的路面,大灯在暴雨中只能照出二十米远的距离。但他的车速从未低于一百四。

  他不是在开车,他是在拿命换时间。

  四十五分钟后,柳河镇。

  秦牧的越野车冲进镇子的时候,轮胎在积水路面上拖出两条长长的水痕。他没有减速,直接拐进秦母租住的那条巷子。

  巷口停着赵铁柱的警车。

  赵铁柱带了六个人,全副武装,分散在巷子两头警戒。看到秦牧的车,赵铁柱立刻迎上来。

  “秦哥,你妈和小棠都在屋里,没事。我到的时候检查过周围,没有异常。”

  秦牧跳下车,大步走进院子。

  屋里的灯亮着。秦母坐在床边,秦小棠守在旁边,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秦小棠看到秦牧的瞬间,眼圈红了,但咬着嘴唇没哭出来。

  “哥,外面出了什么事?铁柱哥半夜带着人冲进来,把我和妈都吓坏了。”

  秦牧扫了一眼房间的四个角落、窗户的插销、门后的位置——这是习惯,改不了也不想改。确认安全后,他走到母亲床前蹲下。

  “妈,没事。临时有点情况,让铁柱过来看看。明天我带你和小棠换个地方住几天。”

  秦母看着他浑身湿透的衣服和指关节上没洗净的血痕,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你先换身干衣裳。”

  秦牧点了点头,转身出了门。

  院子里,沈默已经下了车,正在和赵铁柱低声说话。赵铁柱的表情从凝重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一种秦牧很熟悉的、属于老兵的愤怒。

  “境外的?”赵铁柱的声音压得很低,但牙关咬得咯咯响,“他妈的,在我们自己的地盘上劫看守所?”

  沈默抬手制止了他:“这件事不要对任何人说。包括你的手下。”

  赵铁柱重重点头。

  秦牧走过来,看着沈默:“你的人什么时候到?”

  “一个半小时。但我已经让空管那边调了无人机过来,二十分钟内可以覆盖柳河镇周围五公里的热成像扫描。”

  “不够。”秦牧摇头,“鬼面不会在镇上等着被你扫。他炸完看守所就走了,带着唐坤和刘德明。他需要一个落脚点,在临江市范围内,但不能是任何已知的据点。”

  “你觉得他会去哪?”

  秦牧没有直接回答。他在暴雨中站了几秒,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滴落。

  “第十六次任务的时候,鬼面在东南亚有一套标准的行动模式——炸掉一个目标制造混乱,然后利用所有人救援和追查的时间窗口,完成真正的目标。”

  沈默的呼吸急促了一拍。

  “你是说,看守所不是真正的目标。”

  “唐坤和刘德明也不是。”秦牧回过头,“他需要他们活着,是因为他们知道一样东西——棋盘在东海省的实体节点在哪。”

  沈默的手机又震了。他看了一眼屏幕,脸上的血色彻底退干净。

  “怎么了?”秦牧问。

  沈默把手机翻过来给他看。

  屏幕上是一张模糊的监控截图,来自青云县看守所外围的一个商户摄像头。画面里,一个穿黑色冲锋衣的人正站在看守所对面的街道上,面朝镜头。

  他的脸上戴着一副面具。

  左半边是完整的白色鬼脸,右半边空白,只有几道潦草的线条勾出一个残缺的轮廓。

  他在对着镜头。

  不是无意间被拍到。是故意站在那里,正对着摄像头,停留了整整七秒。

  “他知道会被拍到。”沈默的声音干涩。

  秦牧盯着那张截图看了很久。

  雨水模糊了面具下的一切细节,但秦牧注意到了一个东西——那人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间夹着一张卡片。

  卡片的颜色在劣质监控里分辨不清,但形状很规整,像是一张名片。

  “把这张图放大。”秦牧说。

  沈默操作了几下,将画面局部放大到极限。像素碎成了马赛克,但卡片上隐约有几个字。

  秦牧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认出了那几个字。

  不是名字,不是地址。

  是一个坐标。

  六位数字,三位数字,中间一个逗号。标准的军用经纬度格式。

  “他在约我。”秦牧的声音很轻。

  沈默猛地抬头:“你不能去。这是陷阱。”

  “当然是陷阱。”秦牧把手机还给沈默,“但他手里有唐坤和刘德明。唐坤知道棋盘在东海省的三个实体节点,刘德明知道资金通道的所有细节。这两个人如果被鬼面榨干了信息,你觉得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沈默沉默了。

  秦牧转身走回院子,从角落里拎起一个防水的军用背包。那个背包一直放在床底下,秦母以为是他退伍时带回来的旧行李。

  里面装的东西,足够他独自执行一次渗透作战。

  赵铁柱看着他的动作,心里一沉:“秦哥,你要——”

  “铁柱。”秦牧把背包甩上肩膀,“我妈和小棠交给你。这次不是客气话。”

  赵铁柱咬了咬牙,用力点头:“你放心。”

  秦牧走到沈默面前,伸出手:“坐标发我。然后给猎鹰打电话。告诉他,临江市可能还有一场硬仗。”

  沈默握住他的手,攥得很紧。

  “老秦,鬼面不是唐坤那种货色。你在山里碰他——”

  “影子。”秦牧打断他,“第十六次任务的时候,放走他的人是我。这个账,早晚要结。”

  他松开手,走进暴雨里。

  背包里的东西在肩膀上轻微晃动。秦牧跨上越野车,发动引擎之前,低头看了一眼沈默发来的坐标。

  他认识那个位置。

  青云县西北方向,四十公里外的深山。那里有一座废弃了十五年的军用通讯中继站。

  鬼面选了一个他一定会来的地方。

  秦牧踩下油门,车灯刺破雨幕,消失在柳河镇尽头的黑暗中。他走后不到三分钟,沈默的手机又收到一条加密信息。

  发件人是霍远山的专属通讯频段。

  只有四个字:

  “让他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