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牧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十秒。
没有署名,没有来由,号码不在他的通讯录里。“幽灵同志”四个字用的是他在部队里的代号加正式称谓——能这么叫他的人,不超过十个。
临江军分区三号楼。
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临江的军事设施分布。军分区大院在城东,三号楼是机关办公区,平时不对外。二层——他不知道二层是什么单位。
他没有回复这条短信。
手机揣回口袋,他站在公交站牌下,看着一辆462路开过去,车上挤满了去上班的人。
有几种可能。
第一种,霍远山的安排。老首长通过沈默带话说“该动的时候别犹豫”,但他从来不是一个只带话的人。赵铁柱被调到柳河镇就是他在暗中布棋。现在秦牧在临江的事越闹越大,他再落一子也合理。
第二种,退伍时的系统触发机制。他的身体数据在国防部有备案,双手是“特殊管制级别”。他在废弃矿场打了唐坤十二个人,虽然视频被沈默压下去了,但系统那边是不是收到了什么信号?
第三种——有人在试探他。
秦牧排除了第三种。能查到“幽灵”这个代号的人,不需要用试探这种低级手段。
他拦了一辆出租车回住处。
路上他给赵铁柱发了条消息:“医院的事你盯着,今天别联系我。”
赵铁柱回了个“收到”。
秦牧到了住处之后做了两件事。第一件,把苏晚给的U盘和文件袋锁进行李箱,行李箱塞到床底。第二件,他把手机里跟沈默、陈远航的聊天记录全部删除。
不是怕被查——能查他手机的人用不着看聊天记录。是习惯。在部队养成的习惯:任务结束,清除痕迹。
他坐在沙发上,重新看了一遍那条短信。
明天上午十点。
他决定去。
不去也没用——能叫出“幽灵同志”的人,你不去找他,他会来找你。
这天剩下的时间秦牧没出门。他在住处待了一整个下午,中间只做了一件事:给母亲打了个电话。
李秀英在电话里说秦小棠今天去县城面试了,一家文具店招营业员,老板是老杨介绍的,人挺实在。
秦牧听着母亲的声音,应了几声。
“你在外面吃好了没有?”李秀英问。
“吃了。”
“别光吃包子,买点菜,煮个汤。”
“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去厨房煮了碗面条,加了个鸡蛋。面条煮烂了,他也没在意,端着碗在窗边吃完。
晚上九点,陈远航发来一条消息:“方处长醒了,伤的是腿和肋骨,脑袋没大碍。市纪委已经派人二十四小时盯着病房,同时把他的家属也接到了安全的地方。套牌车还没查到。”
秦牧回了两个字:“知道了。”
陈远航又发:“你那边有什么情况?”
秦牧想了一下,没提军分区的事。
“暂时没有。”
陈远航没再说什么。
秦牧设了闹钟,躺下睡觉。这次他在床上睡的,不是沙发扶手。
闹钟响的时候是早上七点半。他洗漱、换衣服。赵铁柱的pOlO衫他没穿,翻出自己带来的一件黑色长袖。不新,但干净。
去军分区不能穿得太随便,也不能穿得太刻意。他在部队的时候学到一件事——见首长,穿什么不重要,站姿重要。
八点四十出门,打车到城东。
临江军分区大院门口有两个哨兵,荷枪实弹。门禁系统是电子刷卡加人脸比对。秦牧没有卡,也不在系统里——至少他以为自己不在。
他走到门口,还没开口,左边的哨兵先说话了。
“秦牧同志?”
秦牧停住。
哨兵的年纪不大,二十出头,但目光稳。他没有要求秦牧出示任何证件,而是侧身让出通道:“三号楼二层,207办公室。有人在等您。”
秦牧走进大院。
他已经很久没踏进军事单位的院子了。道路两边的白杨树修得很整齐,地面干净得能反光。远处操场上有一队士兵在跑步,口号声隔着几百米传过来,闷闷的。
三号楼是一栋四层的灰色建筑,年头不短了,外墙的涂料有些斑驳。他上了二楼,走廊里很安静。207的门牌很普通,没有标注单位名称。
秦牧敲了两下门。
“进来。”
他推门进去。
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一个铁皮文件柜。桌上摆着一台老式的座机电话和一个茶杯。墙上挂着一幅标准的军事地图,除此之外没有任何装饰。
桌后面坐着一个人。
五十多岁,军装,肩上两杠三星——上校。头发灰白,脸上的线条像是用刀刻出来的,颧骨高,眼窝深。他的军装穿得极其板正,每一道折痕都像尺子量过。
秦牧的脚跟下意识并拢了。
这不是他能控制的反应——在部队待过的人见到上校军官,身体会先于大脑做出动作。
“坐。”上校指了指桌前的椅子。
秦牧坐下。
上校没有自我介绍。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面上,推到秦牧面前。
“这是你的。”
秦牧看着那个信封。信封上没有字,封口处有火漆封印——红色的,压了一个他见过的标识。
他见过。在退伍那天签文件的时候见过。那是军委直属机关的内部通信封印。
“拆开看。”上校说。
秦牧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纸,A4大小,打印的,上面的字不多。
他看了一遍。
纸上的内容是一份通知。大意是:鉴于退役军人秦牧近期在地方遭遇的情况,经上级批准,特指派临江军分区协调处理相关事宜。具体协调内容包括:一、确认秦牧的退役军人身份信息在地方系统中的登记状态;二、核实其退伍安置待遇是否落实到位;三、必要时提供法律援助和人身安全保障。
通知的落款是两行字。第一行是一个他看不懂的内部编号。第二行是一个签名。
签名只有两个字,但秦牧认识这两个字。
霍远山。
他把纸放回信封里。
上校一直在观察他的反应。秦牧的表情没有变化——这在上校的预判之内,也不在预判之内。在预判之内是因为档案里写了这个人的心理素质评级;不在预判之内是因为亲眼看到这种级别的稳才真正明白那个评级意味着什么。
“霍首长让我转告你三句话。”上校开口了。
秦牧看着他。
“第一句:你在地方上的事,他知道了。你做的没有错。”
秦牧没说话。
“第二句:该你动的人你尽管动,出了事他担着。但有一条线——不要主动碰军事系统内部的事。那条线他来踩。”
秦牧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军事系统内部的事”——沈默提到的北极星网络里那个泄密者?霍远山知道那条线了?
“第三句。”上校停顿了一秒,像是在确认措辞,“他说:'小秦,你不是一个人在扛。以前不是,现在也不是。'”
办公室安静了。
走廊外面传来脚步声,有人经过207门口,又走远了。
秦牧开口了,声音平稳:“请转告首长,我明白了。”
上校点了下头。他又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一张名片大小的硬卡片,白色的,上面印着一个电话号码,没有姓名,没有单位。
“这是军分区的协调联络电话。二十四小时有人接。你遇到解决不了的事,打这个号。”
秦牧把卡片收进口袋。
上校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他面前。秦牧也站了起来。
两个人面对面。上校比他矮半头,但气势是等重的。
“秦牧同志。”上校说,“我没有看过你的档案,也不需要看。但霍首长在电话里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你是他带过的兵里面最让他放心的一个,也是最让他心疼的一个。”
秦牧的喉结动了一下。
上校伸出手。秦牧跟他握了一下,手劲很大,两个人都是。
从三号楼出来,秦牧走在大院里。操场上跑步的队伍换了一批,新来的一队看起来是新兵,跑得歪歪扭扭,班长在旁边骂人。
他在操场边站了一会儿。
口袋里那张白色卡片和那个牛皮纸信封贴着他的身体,分量不重,但他觉得沉。
霍远山没有直接出面,也没有直接联系他。他通过临江军分区的一个上校传话,用的是正式的公文通知加私人的口头交代——公私分明,公的部分是“上级批准协调”,私的部分是那三句话。
这就是霍远山的做事方式。不越线,但线以内的事做到极致。“该你动的人你尽管动”——这句话听着像是父亲跟儿子说的。
秦牧走出军分区大门。
外面的阳光很亮,晃得他眯了一下眼。他站在门口,掏出手机。
三条未读消息。
第一条是赵铁柱的:“方处长病房外面我看到两拨人。一拨是纪委的,带了证件,正式值守。另一拨没穿制服,两个人在走廊尽头坐着,像是在等人。”
第二条还是赵铁柱的,比第一条晚了四十分钟:“第二拨人走了。有个护士跟我说,前天晚上也来过类似的人,在病房外面转了一圈就走了。”
第三条是苏晚的:“今天早上沈同光地产忽然发了一份声明,说公司配合政府工作,暂停青云县所有在建项目。你看到了吗?”
秦牧先回赵铁柱:“第二拨人的长相记住了吗?”
赵铁柱秒回:“记了。一个光头,一个戴眼镜。都三十多岁,不像公务员,像是社会上的。”
秦牧没再回。他点开苏晚的消息,看了一遍沈同光地产的声明。
暂停在建项目。
沈同光不是做慈善。暂停项目意味着资金链断流,工人停工,合同违约。一个正常的开发商不会主动干这种事。
除非有人告诉他——风暴要来了,先收手。
谁告诉他的?
沈同辉。
秦牧关掉手机,拦了辆出租车。他报了一个地址——不是住处,是临江市医院。
赵铁柱说方处长病房外面有不明身份的人来过两次。纪委的人护得住方处长本人,但那两个“社会上的”来病房转悠,不像是冲方处长来的。
他们可能是来确认一件事——方处长到底把东西交给谁了。
出租车拐上主路的时候,秦牧的手机又震了。
沈默的消息。
只有一句话:“PLC今早异动。有人在转移资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