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老友

  秦牧没有睡。

  他坐在院子里那把破藤椅上,背靠着墙,眼睛闭着,但呼吸频率不是睡眠状态。苏晚在屋里守着秦母,隔着窗户能听到老人偶尔翻身的动静。

  那张纸条就在他左手边的膝盖上,被夜风掀起一角。

  “龙腾八楼左手边第二间,保险柜密码024681。账本在里面。——老友”

  他把这行字在脑子里拆了三遍。

  龙腾国际八楼他刚去过。左手边第二间——那是马文龙办公室隔壁的一间小会议室,门上挂着“档案室”的牌子,他经过的时候扫了一眼,门锁是电子密码锁,不是普通的机械锁。

  能知道保险柜密码的人,不是马文龙身边的核心圈子,就是曾经在核心圈子里待过。

  “老友”。

  秦牧在青云县没有老友。他十八岁入伍,离开这片土地整整十年,回来之后接触过的人屈指可数。留条的人如果真认识他,只可能是入伍之前的事。

  十八岁之前,在青山村。

  秦牧睁开眼,看着头顶那片被屋檐切成窄条的夜空。

  天亮之前他不会动。马文龙今晚挨了一顿,龙腾国际现在一定是草木皆兵,这时候回去拿账本,跟送死没区别。

  但账本不能拖太久。马文龙虽然被打懵了,可他不是蠢人。天亮之后他第一件事就是转移证据、销毁文件。那个保险柜里的东西,保质期可能只有几个小时。

  秦牧拿起手机,给赵铁柱发了条消息:“明早六点,你能调两个人跟我去趟县城吗?”

  回复来得很快,赵铁柱显然也没睡:“能。去哪?”

  “龙腾国际。”

  那边沉默了整整一分钟。

  “秦哥,你昨晚刚把那地方砸了,今天又去?”

  “拿点东西。”

  “……行。六点巷口见。”

  秦牧把手机放下,重新闭上眼。

  凌晨四点半,他听到院墙外有脚步声。

  不是巡逻的节奏,是有人在墙外站住了,站了大约十秒,然后离开。脚步声很轻,刻意压过的,但鞋底是硬底皮鞋,在水泥路面上还是会有细微的叩击。

  秦牧没动。

  来人没有翻墙,没有敲门,也没有留下任何东西。只是来看了一眼,确认他在这里,然后走了。

  这是第二次了。第一次是留纸条,第二次是确认他收到了纸条。

  “老友”很谨慎,但很急。

  早上五点四十,天刚蒙蒙亮。

  秦牧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的T恤——还是地摊货,灰色的,十五块两件。他走进屋里看了一眼,秦母睡得沉,苏晚靠在床边的椅子上打盹,笔记本电脑搁在腿上,屏幕还亮着,上面是一个打了一半的文档。

  秦牧把她的电脑合上,拿了条毯子搭在她肩上。

  动作很轻,苏晚还是醒了。她眨了两下眼,看清是秦牧,张嘴要说话。

  “我出去办点事。”秦牧压低声音,“中午之前回来。”

  苏晚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没问去哪。她点了下头,把毯子拢了拢,又闭上眼。

  六点整,巷口。

  赵铁柱开着派出所的那辆老桑塔纳,车里坐着两个年轻民警,都是他从市局带过来的自己人。

  秦牧拉开副驾车门坐进去。

  “走。”

  赵铁柱打着火,往县城方向开。路上他忍了五分钟,还是没忍住:“秦哥,你到底要拿什么?”

  “账本。”

  “谁的账本?”

  “马文龙的。”

  赵铁柱方向盘抖了一下:“你怎么知道他有账本?”

  秦牧把那张纸条递给他。赵铁柱一手扶方向盘,一手接过来扫了一眼,脸色变了。

  “这谁给的?”

  “不知道。”

  “不知道你就信?万一是套?把你引过去,人赃并获,说你入室盗窃,马文龙那边正好报警——”

  “所以你来。”秦牧说,“你是派出所所长,我是报案人。我报案说龙腾国际私藏违禁枪支——这是事实,昨晚我亲眼看到的。你带人去现场处置,合法进入。”

  赵铁柱的嘴张了张,半天才吐出两个字:“你狠。”

  “枪是真的。一把仿制五四,一把双管猎枪,枪管锯短过。你查获这两把枪,今天的出警就是铁板钉钉的合规操作,谁也翻不了。”

  “那账本呢?”

  “在查获枪支的过程中,在隔壁房间发现可疑保险柜,依法扣押可疑物品。”秦牧的语气平淡,“程序上没有任何问题。”

  赵铁柱深吸了一口气,两手把方向盘攥紧了。

  “秦哥,你这脑子要是当年不去当兵,去考公务员,现在至少是个处长。”

  “开你的车。”

  七点十分,龙腾国际大厦门口。

  昨晚那辆五菱宏光还横在台阶上,没人敢动。玻璃旋转门碎了一扇,用木板临时挡着。门口没有保安,空荡荡的,只有一个保洁大姐在扫碎玻璃渣子。

  赵铁柱把警车停在大厦正门,打开警灯没熄。

  他下车整了整警服,带着两个民警走向大门。秦牧跟在后面,双手插兜。

  大堂里空无一人。前台电脑还亮着,但椅子上没人坐。电梯口的地面上还有几道没擦干净的血迹——昨晚那三十个打手留下的。

  赵铁柱按了电梯。

  “柳河镇派出所接到群众报案,龙腾国际大厦涉嫌私藏违禁枪支,依法进行现场检查。”赵铁柱对着执法记录仪念完这句话,按下了八楼。

  电梯门开的时候,走廊里站着一个人。

  不是阿豹——阿豹昨晚被秦牧一掌切在咽喉上,现在应该还躺在医院。站在走廊里的是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四十来岁,瘦高个,戴着金丝眼镜,头发梳得很整齐。

  他看到赵铁柱的警服,又看到赵铁柱身后的秦牧,眼神在秦牧脸上停了不到一秒。

  “各位警官,我是龙腾国际的法务总监,姓郑。”他的语气客气但不卑不亢,“请问有搜查令吗?”

  赵铁柱把报案记录和出警单递过去:“涉嫌私藏违禁枪支,属于紧急情况,依法不需要搜查令即可进行现场检查。”

  郑姓男人扫了一眼文件,没有再阻拦。他侧身让出走廊,做了个“请”的手势。

  秦牧经过他身边的时候,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皮鞋油味。

  硬底皮鞋。

  秦牧的脚步顿了半拍,然后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

  赵铁柱带着两个民警先进了马文龙的办公室——红木双开门已经被临时用铁丝绑回了门框上,推开就是一地狼藉。桌上的电脑显示器被猎枪打成了碎片,地上还有弹壳和钢珠散落。

  “枪呢?”赵铁柱问。

  那个郑姓法务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指了指办公桌后面的保险柜:“马总连夜安排人收了起来。但既然警方来了,我配合。”

  他走过去,输了密码,保险柜门打开。

  一把仿制五四式手枪,弹匣已经卸掉,旁边是昨晚秦牧退出来的那颗子弹。一把双管猎枪,枪管锯短了至少十厘米。另有散装霰弹十一发。

  赵铁柱的两个民警开始拍照、登记、装袋。

  秦牧站在走廊里,目光扫向左手边第二间房——“档案室”。

  门关着,电子密码锁的指示灯是红色,锁定状态。

  他没有直接走过去。

  赵铁柱从办公室出来,秦牧冲他微微偏了下头,示意隔壁。赵铁柱心领神会。

  “这间也要检查。”赵铁柱指着档案室的门,对郑姓法务说,“枪支弹药可能分散存放,我们需要排查全层。”

  郑姓法务推了推眼镜,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走到密码锁前,输入了六位数字。

  024681。

  锁开了。指示灯变绿。

  秦牧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这个郑姓法务,知道这间屋子的密码。跟纸条上写的一模一样。

  屋子不大,一张长桌,几把椅子,靠墙立着一排铁皮文件柜。角落里有一个半人高的独立保险柜,跟办公室里那个不一样,更旧,漆皮都翘了。

  赵铁柱走到保险柜前试了一下,锁着。他回头看秦牧。

  秦牧看向门口的郑姓法务。

  两人对视了一秒。

  郑姓法务走进来,蹲下身,拨动机械密码盘。他的手指很稳,转了三圈,“咔”的一声,保险柜门弹开了。

  里面没有枪。

  是三本黑色硬壳笔记本,A4大小,封面上什么字都没印。旁边还有两个U盘和一沓银行流水单。

  赵铁柱戴上手套,翻开第一本笔记本的第一页。

  他只看了三秒,脸就白了。

  秦牧站在他身后,也看到了。

  那一页上,用蓝色圆珠笔,密密麻麻地记着日期、金额、人名和事项。第一行写的是——

  “2019.3.15,刘德明,工程回扣,37万,已到账。”

  赵铁柱慢慢合上笔记本,手指都在发抖。

  他抬头看秦牧。秦牧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视线越过赵铁柱的肩膀,落在门口那个安静站着的郑姓法务身上。

  皮鞋油的气味,024681,还有刚才开保险柜时那双一点都不犹豫的手。

  秦牧开口,声音很轻。

  “郑总监。”

  “嗯?”

  “马文龙知道你来上班了吗?”

  郑姓法务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某种绷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松了一丝。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说了另一句话:“账本一共三本,第二本第47页开始,记的不是青云县的账。”

  赵铁柱猛地转头看他。

  秦牧盯着他的眼睛:“是谁的?”

  郑姓法务摘下金丝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他的手终于有了一丝肉眼可见的颤抖。

  “市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