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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跑不出柳河镇

  车发动的声音不止一辆。

  秦牧分辨了一下方向——两辆,一辆从酒楼后巷出来,一辆从镇政府那边过来。

  苏晚也听到了,但她没出声。

  秦牧没往青山村方向走。那条田埂路太直,没有遮挡,两边全是水田,车从镇上出来一眼就能看到人。

  他拐进了左手边一户农家的院墙缺口。这户人家他认识,老房子塌了一半,主人早搬走了,院子里长满了草。穿过院子翻过后墙,是一片菜地,菜地尽头连着一条灌溉渠。

  灌溉渠的水只到小腿肚。

  秦牧跳下去,回头看苏晚。

  苏晚没犹豫,跟着跳了下来。水灌进鞋里,她皱了一下眉,但脚步没停。

  灌溉渠沿着镇子西边绕了个弯,两侧长着半人高的芦苇和杂草。人蹲在渠里走,镇上的路面看不到。

  秦牧在前面带路,苏晚跟在后面。两个人在水里走了大概四五分钟,秦牧停下来,扶着渠壁探出头。

  这个位置已经到了镇子西南角,前面一百多米就是去青云县方向的公路。公路上有车在跑,但没有停下来的。

  他回头对苏晚说:“从这里上去,往西走三百米有个加油站。加油站后面有条土路,能绕到G246国道上。”

  苏晚点头。

  两个人爬上灌溉渠。秦牧的裤腿全湿了,苏晚的鞋在滴水。她没管,一边走一边把头发往后拢了一下。

  “你的手机还在吗?”秦牧问。

  “包被他们扣了。手机在包里。”

  “他们问了你什么?”

  苏晚走了几步才回答:“孙平没怎么说话。车上另一个人问我,关于青云县的采访素材是从哪来的,给谁看过,有没有复印件。”

  “你怎么说的?”

  “我说采访素材在台里的服务器上,我个人没有留存。”

  “他们信了吗?”

  苏晚看了秦牧一眼。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但有点那个意思。

  “他们搜了我的包,没找到东西。然后把我带到酒楼关起来,说等领导处理。”

  秦牧没再问。苏晚把真正要紧的东西藏在了衬衫里面,搜包的人没搜到。这个女人比他以为的还冷静。

  加油站到了。一个乡镇小加油站,两台加油机,旁边一间铁皮棚子当便利店。秦牧没进加油站,绕到后面找到那条土路。

  土路窄得只能走一辆拖拉机,两边是玉米地。玉米长到一人多高,遮天蔽日的。

  走了大概五分钟,秦牧的手机震了。

  陈远航。

  “老秦,铁柱跟我说了,人你救出来了?”

  “出来了。”

  “你现在在哪?”

  “柳河镇西南,往G246方向走。”

  陈远航沉了一秒:“周永胜的人在找你。我刚拉了柳河镇周边的交通监控——镇北出口有一辆黑色帕萨特在堵,镇东出口有一辆面包车停着。去青云县方向的路没堵,但G246上有测速探头,你上了国道他们能定位到你。”

  秦牧脚步没停。

  “你听我说。”陈远航的语气变了,比平时快了半拍,“你现在的情况,走陆路不行。周永胜不敢报警抓你——他抓不了,苏晚是记者,他把人扣在酒楼里本身就是大问题。但他可以让人把你截回去,然后把事情按下来。只要你人在柳河镇范围内,他有一百种办法做到。”

  秦牧说:“我知道。”

  “我往你那边派人,最快一个半小时。但你能不能撑一个半小时?”

  秦牧没回答这个问题。他问了一个别的:“猎鹰,苏晚衬衫里面有一份东西。纸质的。你需要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陈远航说:“什么东西?”

  “她冒险藏下来的。具体内容我没看,但值得他们动用治安支队的人来截她。”

  陈远航的呼吸声重了一下。

  “行。你先找个地方藏好。我安排人过来接,到了给你打电话。在这之前——别动手。”

  秦牧挂了电话。

  苏晚在旁边听了全程。她没插嘴,等秦牧挂了才开口。

  “你那个战友是刑警?”

  “嗯。”

  “他能管到柳河镇的事吗?”

  秦牧看了她一眼。这个问题问得准——陈远航是临江市刑警支队的人,管辖范围是市级。柳河镇归青云县管,跨区域执法需要手续。

  “能不能管,看案子够不够大。”

  苏晚没再说话。

  玉米地走到头,前面是一片荒坡。荒坡下面就是G246国道,来往的货车轰隆隆地过。秦牧没下坡。他在坡顶的树荫下蹲下来,往回看了一眼。

  柳河镇在东北方向大概两公里外,能看到镇上几栋高点的楼房。酒楼的位置看不清,但镇北方向有车在动——不止一辆。

  苏晚也蹲下来。

  “你衬衫里那份东西,什么内容?”秦牧问。

  苏晚把那个塑料袋掏出来,展开里面的纸。三张A4纸,折得很小。她递过来。

  秦牧接过去翻了一下。

  第一张是一份银行流水的截图打印件。户名是一家叫“青源建材”的公司,流水显示这家公司在过去两年里收到了六笔大额转账,每笔都在两百万到五百万之间,付款方是一个他没听过的名字——但备注栏里写着“工程预付款”。

  第二张是一份工商登记信息。“青源建材”的法定代表人叫钱有福。

  钱有福。福来酒楼老板。钱浩他爹。刘德财的小舅子。

  第三张是一份土地出让合同的复印件,只有第一页。甲方是青云县国土资源局,乙方是另一家公司,秦牧不认识名字,但合同金额那一栏是手写的——一千六百万。

  旁边有人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实际评估价四千二百万。

  秦牧把三张纸看完,折好,装回塑料袋里。

  “哪来的?”

  苏晚说:“我在临江市有个线人,在银行系统工作。青源建材的流水是她帮我调的。工商信息是公开的。土地出让合同那一页……是她从另一个渠道拿到的,具体怎么拿的她没告诉我。”

  “你线人知道你被截了吗?”

  “不知道。我昨晚把这些东西打印出来之后就跟她断了联系,怕连累她。”

  秦牧把塑料袋递还给苏晚。

  “这些东西说明什么,你比我清楚。”

  苏晚接过去塞回衬衫里:“钱有福的建材公司是马文龙的白手套。那六笔转账的付款方,每一笔我都查了,全部指向马文龙实际控制的公司。土地出让合同那一页更要命——四千二百万的地,一千六百万卖了,中间两千六百万的差价去了哪里?”

  她顿了一下。

  “而且这块地的出让审批,最后的签字是市国土局盖的章。县里没权力批这个规模的土地出让。”

  秦牧明白了。这条线拉到头,不是马文龙一个人的事。市国土局,市里的章。

  周永胜的章。

  这就是周永胜追着苏晚不放的原因。不是因为她在调查马文龙——马文龙的事他可以切割。他怕的是这条线往上拽,拽到他头上。

  一千六百万和四千二百万之间的差价,就是他的命门。

  荒坡下面的国道上,一辆黑色轿车从青云县方向开过来,速度不快,像是在找什么。

  秦牧往树荫深处挪了一下。

  苏晚也看到了那辆车,身体压低了一些。

  车从坡下开过去,没停。

  秦牧的手机又震了。赵铁柱。

  “老秦,刘德明派了四拨人出去找你。两辆车两拨步行的。他跟周永胜确认过了——周永胜没报警,也没让县里出警。他的意思是自己处理。”

  自己处理。

  意思是不走公家的渠道。不留记录,不走程序。把人截回来,把东西拿到手,然后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

  “铁柱,镇上的监控你能调吗?”

  “能。怎么了?”

  “把今天上午酒楼后巷的监控全部导出来备份。从苏晚被带进去到我带她出来,全部留好。再把酒楼前门的也留一份——周永胜进门出门的时间能看到。”

  赵铁柱应了。

  秦牧挂了电话,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四十。陈远航说最快一个半小时,也就是下午一点左右。

  还有一个多小时。

  “你腿还行吗?”他问苏晚。

  苏晚动了动脚踝:“能走。”

  “跟我走。别上国道,沿着荒坡往南,有一个废弃的砖窑。”

  苏晚站起来。她的白衬衫上沾了泥和草,半边袖子是湿的。她没顾这些,跟着秦牧往南走。

  废弃砖窑在半山腰上,秦牧小时候跟村里的孩子在那玩过。窑洞有一半塌了,剩下的部分能遮风挡雨,从外面看就是一堆土包,不注意发现不了。

  两个人钻进窑洞里。

  苏晚靠着墙坐下来,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疲态。她从早上六点被截到现在,五六个小时没吃没喝,被绑在椅子上好几个小时。

  秦牧把裤兜里那瓶水递给她。水被他泼了一半出去,还剩小半瓶。

  苏晚接过去拧开,喝了两口,又拧上盖子递回来。

  秦牧没接。

  窑洞里安静了一会儿。外面有风吹过荒坡的声音,远处国道上的车声隐隐约约。

  苏晚说:“你为什么来救我?”

  秦牧靠着窑洞口,眼睛看着外面。

  “你昨晚帮了我。”

  “帮你是因为新闻价值。”苏晚的声音平平的,像是在陈述事实。

  秦牧没转头。

  “那你把东西藏在衬衫里没交出去,也是因为新闻价值?”

  苏晚没接话。

  窑洞外面,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喊什么,听不清内容。秦牧侧了下头——声音从镇子方向传来,不是朝这边搜的。

  他的手机又震了一下。不是电话,是短信。

  陈远航发的:帕萨特回柳河镇了。车上两个人。

  秦牧把手机屏幕关了。

  孙平的人回来了。堵镇口的、巡街的、再加上帕萨特里的——算上刘德明自己的人,至少十来个在找他们。

  一个镇,找两个人。

  秦牧看了看窑洞外面的荒坡。视野很开阔,有人靠近能提前看到。

  他给陈远航回了一条:我在镇西南方向山上。窑洞。人到了打我电话。

  然后他关了手机屏幕,蹲在窑洞口,像一块石头一样不动了。

  苏晚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

  过了很久,她轻声说了一句:“秦牧,你那份陈远航说'不敢看'的档案,到底是什么级别?”

  秦牧没回头。

  “你不会想知道的。”

  苏晚笑了一下。声音很轻,像是叹气。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窑洞外面,一辆车从山脚下的国道上拐进了通往荒坡方向的土路。

  秦牧的眼睛眯了一下。

  那是一辆白色丰田商务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