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敲的鼓?”
“我。”
孔凡扶着石狮起身。
“我要留档。”
书吏皱眉。
“你要告谁?”
“今日不告人,只留证。”
孔凡解开胸前布条,将木片存根放在石阶上。
“旧油坊死了一个,烧了一处。徐家旧井又被毁。证物若再不入档,明日还会死人。”
他说得很慢。
每说一句,胸肋都在疼。
“请记时辰、地点、经手人。”
“记李二死于短箭。”
“记徐四活着进县衙。”
“记木牌存根、蜡模、黄纸和练功鞋是当众交出。”
书吏看向巡检班头。
班头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门外百余双眼睛却都盯着他们。
方管事将龙门武馆腰牌放在石阶上。
“武馆愿作见证。”
书吏沉默片刻,终于叫人搬来案桌。
纸张铺开。
他先记李二尸身,再记白沙纹短箭,随后将烧残认罪书装入证袋。
徐四的绳索也被换成县衙锁链。
锁上的那一刻,他反而松了口气。
至少从此刻起,谁想让他无声无息死在后巷,都得先解释县衙档案里的人去了哪里。
最后轮到木片存根。
书吏拿起来看了两眼,忽然停住。
他转身叫人取来兵房号册。
厚重册子翻到“补兵三队”那页,木片边缘与其中一道撕口严丝合缝。
周围瞬间安静。
这不是私刻的假存根。
是从县衙真册上撕出去的。
书吏脸色发白,继续往下看。
对应的“卯字十三号”后方,已经写着一行小字。
军户孔凡,自愿放弃缓征,三日后出城补兵。
下面按着一枚暗红手印。
孔凡看见那枚手印,指尖一点点收紧。
蜡模被摆到旁边。
两枚手印纹路完全相同。
书吏喉结滚动一下,再也不敢把册子合上。
巡检班头夺过笔,亲自在这页右上角写下“封验”二字,又盖上巡检房押记。
印泥落定。
这页兵册从此不能再被悄悄替换。
王虎想借假手印把孔凡送出县城的路,第一次被真正钉死。
书吏另写一张收证回执,念出档号。
方管事、秦策、孙老头和周婶依次按印。
县衙大门外,上百人听得清清楚楚。
与此同时,东门外的一间茶棚中。
王虎接过马六递来的纸条。
只看一眼,他便捏碎了手里的茶碗。
“存根进了县衙?”
马六满头冷汗。
“兵册也被封了。苦水街那些渔户听到风声,正往县衙赶。”
王虎猛地起身。
茶棚角落,一名袖口绣着白色波纹的男人放下茶盏。
“你现在回苦水街,等于自投罗网。”
王虎脚步僵住。
“那怎么办?”
男人抬起眼,目光越过城门,望向县衙方向。
“档已经留了,毁不掉。”
“那就让留下口供的人,活不到明早。”
徐四刚被押进县衙门洞,人群里突然冲出一个头缠白布的汉子。
“还我兄弟命来!”
寒光从他袖中滑出,直刺徐四腰腹。
徐四双手戴着锁链,根本躲不开。
秦策侧身撞入门洞,一棍砸偏短刀。
刀锋贴着徐四肋下划过,在衣服上撕开半尺长的口子。
那汉子一击不中,转身便往人群里钻。
“拿下!”
巡检班头厉喝。
两名皂隶左右扑上,将人按倒在县衙石阶下。
汉子挣扎着大喊:“徐四杀了李二!我替李二报仇,有什么错!”
方管事上前扯开他的孝布。
“李二姓李,你姓什么?”
汉子脸色一僵。
“我……我是他表兄。”
“李二咽气还不到一个时辰,你从哪儿买来的孝布?”
四周响起低低议论。
方管事捡起短刀,在刀刃上闻了闻,脸色更沉。
刀上有股发苦的药味。
这一刀就算刺不中要害,也能让徐四活不过今晚。
巡检班头抬脚踹在汉子膝弯。
“拖进去,分开问!”
汉子被拖走时仍在叫喊。
喊来喊去,只有一句徐四杀人。
像是来之前便有人教过,再多一个字都不敢说。
孔凡靠在县衙石狮旁,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看见人群中还有几张陌生面孔正在后退,却没让秦策去追。
能追到一个,也未必留得住。
县衙门前这些证人一散,才是真正的危险。
“关门!”
一名皂隶再次推动门板。
“证已经收了,其余人明日再来!”
“不能关。”
孔凡刚开口,声音便被街口传来的吵嚷盖住。
“孙老头!”
“孔凡是不是在这里?”
“县衙凭什么不让人说话!”
几十名苦水街渔户从街口涌来。
他们身上还带着河腥味,有人拎着破网,有人握着船篙,更多的人两手空空,走近县衙后又下意识放慢脚步。
王虎收了他们太多年河钱。
即便人多,看到县衙门洞里的皂隶,他们仍不敢真往前挤。
一个瘦高渔户走在最前面。
怀里抱着只旧木匣。
到了石阶下,他却停住了。
“老鲍,把东西拿出来!”
孙老头喊道。
老鲍看了看四周,手指搭在木匣铜扣上,迟迟没有掀开。
人群后忽然有人道:“虎爷只是让大家交点护河钱。今天谁敢咬他,明天船翻在河里,可没人捞!”
几名渔户脸色变了。
有人悄悄向后退。
老鲍抱着木匣的手也开始发抖。
孔凡认出说话方向,却看不见是谁。
他没有催老鲍。
这一步若不是老鲍自己迈出来,旁人推也没用。
片刻后,老鲍忽然咬紧牙,将木匣重重放到案桌上。
铜扣弹开。
里面是一摞薄木签。
每一根都刻着月份、船号和交钱数目。
最早一根已经发黑。
“这是我家六年交的河钱。”
老鲍声音发颤。
“我不是告虎爷,我只想问一句,老柳树浅滩是官河,凭什么下网之前还得给他钱?”
一句“虎爷”,仍带着多年养成的畏惧。
可东西已经摆上了县衙案桌。
人群里有人低声附和。
紧接着,第二只木匣递了出来。
第三把河钱木签也被放下。
他们只是一个接一个报出船号。
“苦水街丁三船。”
“柳根巷戊六船。”
“东埠头无号小筏。”
灰须书吏看着越堆越高的木签,额头渐渐冒汗。
“今日查的是假手印,不查河钱!”
“那就附在同一档后面。”
孔凡道:“是谁让渔户不交河钱便不能下网,也记下来。”
书吏瞪着他。
“县衙留档,轮不到你做主。”
“我来作证。”
一道沙哑声音从街外传来。
卖鱼药的吴老九被儿子扶着挤进人群。
他手里提着半只潮湿药袋。
袋口露出几截捣碎的鱼藤根。
“上月苦水街一夜翻了三十多条鱼,王虎说是孔家坏了水脉,逼孔家赔钱。”
吴老九将药袋扔到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