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夜奔废窑

  可等他重新看向前方时,孔凡已经不见了。

  后门大开。

  一阵急促脚步声正沿着后巷远去。

  “跑了!”

  李二捂着脑袋,从地上爬起。

  鲜血顺着额角流到脸上,让他原本狰狞的面孔显得越发可怖。

  “何爷,那小子从后门跑了!”

  何寻随手扔掉缠在手臂上的湿布。

  他没有立刻追出去。

  而是低头看了看脚下的泥水,又看了看打开的后门。

  水缸。

  湿被。

  后门。

  这些东西显然不是临时想出来的。

  孔凡早知道今晚会有人来。

  “倒是有点脑子。”

  何寻抬脚向后门走去。

  李二连忙捡起地上的短刀。

  “何爷,我跟你一起去!”

  何寻脚步没有停。

  “你跟得上?”

  李二脸色一僵。

  院墙外的马六也听见了动静。

  他与李大从正门撞了进来。

  看见满院狼藉,马六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人呢?”

  “从后门跑了。”

  李二咬牙道:“那小子早有准备!”

  “废物!”

  马六抬手便想抽他。

  可看见李二额头上的血,又硬生生将手收了回来。

  “还不快追!”

  “六哥。”

  李大站在屋门前,朝床上看了一眼。

  “床上没人。”

  “那女人和小丫头也不在。”

  马六快步走进屋内。

  床上的被子微微隆起。

  掀开之后,下面只有两件塞在一起的旧衣。

  桌上留着吃到一半的饭。

  灶房里也还有余火。

  可银钱、保结和家中剩下的肉食,全都已经不见了。

  马六脸色越发难看。

  “他们早就跑了。”

  李大低声问道:“那这房子……”

  他的目光落在带来的油坛上。

  马六犹豫了一下。

  “先别烧。”

  “孔凡还没抓到,房子烧了,只会把整条街的人全都惊醒。”

  “何爷已经追上去了。”

  “那小子跑不掉。”

  几人说话间,何寻已经出了后巷。

  夜色下的苦水街十分安静。

  大多数人家都已经熄灯。

  狭窄巷道中,只有远处一盏灯笼还在风中轻轻摇晃。

  孔凡的身影已经消失。

  何寻却并不着急。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面。

  泥地上留着几个湿脚印。

  其中一个脚印旁,还有一小点暗红色血迹。

  方才那一拳虽然只用了三成力,却已经震伤了孔凡的手臂与胸口。

  这样的伤势,跑不了多远。

  何寻顺着脚印向前。

  马六几人很快也从后面追了上来。

  “何爷,人往哪里去了?”

  何寻没有回答,只沿着巷子继续前行。

  孔凡此时已经跑出了苦水街。

  他的两条手臂依旧发麻。

  尤其是左臂,从手腕到肩头几乎没有多少知觉。

  胸口也像是压着一块石头。

  每一次呼吸,肋骨下方都会传来一阵闷痛。

  “这就是明劲武者。”

  孔凡咬紧牙关。

  何寻只是随手一拳,便已经将他打成这样。

  若不是负岳桩能够将一部分力道卸入脚下,他现在恐怕已经躺在孔家院中,任人宰割了。

  不能回武馆。

  龙门武馆距离苦水街太远。

  他现在的身体,根本不可能一口气跑到城西。

  何寻的速度也比他快得多。

  只要沿着大路跑,不出一刻钟便会被追上。

  更不能去福来客栈。

  一旦让马六他们知道宋画母女藏在那里,今晚做的一切便全都白费了。

  孔凡穿过两条巷子,脚步没有朝城中去,反而转向黑水河下游。

  那里人少。

  也没有灯火。

  看似更加危险。

  却是他现在唯一可能脱身的地方。

  孔凡在苦水街长大,对黑水河周围的地形十分熟悉。

  老柳树往下两里,有一处废弃多年的砖窑。

  砖窑原本属于城中一户大商人。

  后来河水改道,附近泥土不适合再烧砖,那处地方便渐渐荒废下来。

  如今只剩下几间破旧窑洞,以及一大片还没来得及运走的废砖。

  孔凡从前跟着张老汉去河边时,曾经进去躲过雨。

  那里道路杂乱,窑洞之间彼此相通。

  若是运气好,或许能够甩开何寻。

  夜风从河面吹来。

  孔凡身上的汗水很快变得冰凉。

  他不敢停下。

  每经过一段坚硬路面,便故意往相反方向留下几个带水的脚印。

  随后再踩着路旁的石块绕回原路。

  这种手段骗不过真正的老猎人。

  但何寻看着不像善于追踪的人。

  只要能够多拖延片刻,他便多一分机会。

  跑出海平县城后,周围已经彻底没有灯火。

  远处的黑水河在夜色中泛着一层微光。

  芦苇被风吹得不断摇晃。

  孔凡钻进河边草丛,先用河水冲洗鞋底。

  随后,他将外面的灰色短褂脱下,卷上一块石头,朝下游用力丢去。

  短褂落入河水,顺着水流缓缓飘远。

  孔凡自己则踩着露出水面的碎石,向废窑方向赶去。

  他才走出不久。

  何寻便带着马六等人来到河边。

  地上的脚印消失了。

  前方只剩下晃动的芦苇和昏暗河水。

  李大举着灯笼四处查看。

  “这小子下河了?”

  马六皱起眉头。

  “黑灯瞎火,他就不怕淹死?”

  李二捂着额头,满脸怨毒。

  “淹死才好!”

  “何爷,这河水往下游走。他肯定是想顺着河跑!”

  何寻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扫过河岸。

  很快便看见远处水面上漂着一团灰影。

  正是孔凡方才穿过的旧短褂。

  “在那里!”

  李大也看见了。

  他提着灯笼,沿着河岸便要追过去。

  何寻却忽然抬手拦住他。

  “衣服在水里。”

  “人未必在。”

  马六问道:“何爷的意思是?”

  何寻蹲下身子。

  河岸附近的泥地十分松软。

  从城中方向延伸而来的脚印,在这里彻底消失。

  可靠近上游的一块石头边,却粘着一点新鲜泥土。

  泥土不多。

  若不是何寻眼力远胜常人,根本看不出来。

  他抬头向上游望去。

  夜色之中,远处隐约能够看见几座破败窑洞。

  “废窑。”

  何寻站起身。

  “他去了那边。”

  马六脸色微变。

  “那地方已经荒废许多年,里面到处都是塌下来的砖墙。”

  “咱们要不要多叫些人?”

  何寻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抓一个只有两道气血的小子,也要叫人?”

  马六连忙赔笑。

  “何爷说得是。”

  何寻沿着河岸向废窑走去。

  马六等人紧随其后。

  废窑距离河边不远。

  孔凡赶到时,胸口的疼痛已经越来越明显。

  他扶着一面破墙,缓缓喘了几口气。

  这里与记忆中差不多。

  三座旧窑并排建在一起。

  最左边那座已经完全倒塌。

  中间窑洞的入口被碎砖堵住大半。

  只有最右边一座尚能进人。

  窑洞后方还有一道烧砖时用来通风的小口。

  成年人需要侧着身体,才能勉强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