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夜送嫂侄

  宋画从灶房里走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

  见到孔凡,她立刻问道:“兵房那边怎么样了?”

  孔凡从怀中取出缓征文书。

  “保结已经收下。”

  “补兵名册上的名字也划掉了。”

  宋画怔了一下。

  她连忙用衣袖擦了擦手,小心接过黄纸。

  上面的许多字她并不认识。

  可兵房的红印,她却看得清楚。

  “真的不用去了?”

  “至少一年之内不用。”

  孔凡说道:“只要我在这一年内成为明劲武者,去县衙登记武籍,兵房便不能再把我当成普通余丁征走。”

  宋画紧绷了数日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

  她低下头,将那张黄纸看了一遍又一遍。

  过了好一阵,才轻声说道:“不用去便好。”

  孔若若听不懂什么保结、武籍。

  她只知道小叔不用去很远的地方了。

  小丫头一下抱住孔凡的腿。

  “小叔不走!”

  “若若不让小叔走!”

  “我不走。”

  孔凡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去把院门关上。”

  孔若若立刻跑到门边,用力推上院门。

  随后,她踮着脚想要够门闩。

  连着蹦了两下,也只碰到门板。

  孔凡走过去,将门闩插好。

  又把带回来的粗米和肉食放进屋内。

  宋画看见那一小坛灯油和两捆麻绳,不由问道:“家里的油还能用几日,怎么又买了一坛?”

  “今晚可能用得上。”

  孔凡将竹篓放下。

  他先把兵房文书与武馆保结分别用油纸包好。

  又将剩余的钱取出来,一并放进一个小布包中。

  宋画看着他的动作,方才刚刚放松的心又提了起来。

  “二郎。”

  “是不是又出事了?”

  孔凡没有继续瞒她。

  “今日从县衙出来,有人一直跟着我。”

  “我甩开他们之后,听见他们提到一个何爷。”

  “那人多半是武者。”

  宋画手指一紧。

  “王虎找来的?”

  “即便不是他找来的,也与他脱不开关系。”

  孔凡说道:“三日期限还剩一日。”

  “可兵房的局已经坏了,他未必会等到明天。”

  宋画沉默片刻。

  “去报官呢?”

  “咱们只有猜测。”

  孔凡摇头。

  “县衙不会因为有人在街上跟踪我,便派差役来孔家守上一夜。”

  “更何况徐四的事情还没查清。”

  “兵房里面究竟还有没有其他人替王虎办事,谁也不知道。”

  “那便去武馆。”

  “武馆不收家眷。”

  孔凡说道:“我能住进外院,你和若若却进不去。”

  “而且我若今晚躲进武馆,王虎的人找不到我,只会在苦水街闹得更凶。”

  屋内安静下来。

  孔若若正蹲在门槛旁,伸手摸着竹竿上的旧棉袄。

  她不明白母亲与小叔在说什么,只觉得两人突然都不说话了。

  宋画低头看了女儿一眼。

  再次抬头时,她已经没有再问要不要交钱。

  “你准备怎么做?”

  孔凡看着她。

  从前遇到王虎上门,宋画第一个想到的总是退让。

  哪怕把家中仅剩的钱全部交出去,只要能保住一家人的性命,她都愿意。

  可经过这几日,她也看清了。

  王虎要的从来不只是九十文钱。

  退一步,对方便会再向前一步。

  “今晚你带若若离开苦水街。”

  孔凡从钱袋里取出三十文。

  “张婶在南街有个表姐,在福来客栈后厨帮工。”

  “你让张婶陪着过去,只说留在后院帮一晚上的忙。”

  “客栈人多,王虎的人不敢随便闯进去找人。”

  宋画看着他。

  “那你呢?”

  “我留下。”

  “不行。”

  宋画立刻说道:“他们若真带着武者过来,你一个人留在家里,岂不是送死?”

  “我不是要与那个武者硬拼。”

  孔凡说道:“我只要看清楚他们来了多少人,又准备做什么。”

  “若是连今晚这一关都不知道如何来的,咱们便只能一直躲下去。”

  “今日住客栈。”

  “明日呢?”

  “后日呢?”

  王虎在苦水街经营多年。

  孔家除非举家逃离海平县,否则迟早还是会被找到。

  宋画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

  可明白归明白,她仍旧没有立刻点头。

  “你真有把握?”

  “没有。”

  孔凡回答得十分直接。

  “但你与若若留在家中,我更没有把握。”

  宋画嘴唇动了动。

  她最终没有再劝。

  “保结、文书和银钱,我都带走。”

  “剩下的肉也不能全留在家里。”

  “他们若真要放火,什么都保不住。”

  孔凡微微一怔。

  他原以为宋画只是会答应离开。

  没想到她已经开始考虑如何保住家中最重要的东西。

  “好。”

  宋画立刻开始收拾。

  她没有带桌椅,也没有收拾被褥。

  只是带上保结、文书、银钱和两套换洗衣服。

  孔若若的旧棉袄也被她从竹竿上取下,重新包了起来。

  东西拿得太多,反倒容易让人察觉。

  孔凡则去了隔壁张家。

  张婶听说王虎的人今晚可能过来,先是骂了几句,随后便立刻进屋收拾东西。

  张老汉蹲在门口,像是想起了什么。

  “小、小凡。”

  “我今日去买盐的时候,看见马六和李家兄弟了。”

  孔凡脚步一顿。

  “在哪里?”

  “油铺。”

  张老汉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他们买了两坛灯油。”

  “还有一个不认识的人。”

  “那人穿着黑衣,腰间别着一把刀。”

  “脚上穿的是薄底快靴,走路一点声音都没有。”

  孔凡眼神微沉。

  若只是为了上门讨钱,自然用不着买两坛灯油。

  王虎已经准备好了纵火。

  “张叔,今晚你们也不能住在家里。”

  张老汉有些不舍地回头看了看院子。

  “可、可是家里的东西……”

  “命比东西重要。”

  张婶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

  “还愣着做什么?”

  “咱儿子已经没了,你还想让我连你也一并送走?”

  张老汉被骂得低下头,只能起身去收拾衣物。

  天色还未完全暗下。

  张婶便带着宋画母女从后门离开。

  临走之前,宋画将一只吃到一半的饭碗放在桌上,又把灶房里的柴火重新添旺。

  从院墙外看去,烟火未断。

  像是孔家三口仍旧在屋中忙着做饭。

  孔若若却一直抓着孔凡的袖子不肯松手。

  “小叔不一起去吗?”

  “小叔还有事情。”

  孔凡蹲下身子。

  “你今晚听娘的话。”

  “明日天亮,我便去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