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债

  黑板上的字,像是刚用粉笔写下。

  一笔一划。

  惨白刺眼。

  【陈道衡,也欠这里一条命。】

  教室里,二十九名学生齐刷刷看向陈不凡。

  他们脸色苍白。

  眼神空洞。

  嘴唇一张一合。

  声音整齐得不像活人。

  “陈不凡。”

  “还命。”

  “陈不凡。”

  “还命。”

  “陈不凡。”

  “还命。”

  那声音在废弃教室里一遍遍回荡。

  像几十个学生在背诵同一句课文。

  陈道衡。

  又是陈道衡。

  春秋台里,先生说他父亲曾经替他改过命。

  青州学堂里,黑板又说他父亲欠这里一条命。

  若这只是先生的手段,那未免太巧。

  可如果不是……

  林晚晴站在他身旁,立刻察觉到他的状态不对。

  她低声道:

  “陈不凡。”

  “别被它带着走。”

  陈不凡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仍停留在黑板上。

  【陈道衡,也欠这里一条命。】

  那几个字,还在缓缓往下滴粉笔灰。

  像白色的血。

  罗天成站在后面。

  他脸色依旧透着虚白,手里的罗盘,已经被他死死按住。

  “这东西太阴了。”

  “还是那套手法。”

  林晚晴点头。

  “很可能是先生故意布置的。”

  林晚晴看向他。

  陈不凡声音很低:

  “真假,查了才知道。”

  陈不凡抬头,看向讲台上的无脸老师。

  “你说陈道衡欠命。”

  “证据呢?”

  无脸老师没有回答。

  它只是握着粉笔,缓缓敲了敲黑板。

  咚。

  咚。

  咚。

  学生们的声音再次响起。

  “上课要听讲。”

  “欠命要偿还。”

  “迟到要罚站。”

  “缺席要留魂。”

  陈不凡冷哼一声。

  “装神弄鬼。”

  他抬手。

  命钱从教室门框上微微离开半寸。

  门口白光一弱,无脸老师的手指立刻动了。

  粉笔再次写下两个字。

  【开课】

  二楼教室里,阴风大作。

  二十九名学生的身体同时抽搐。

  一缕缕灰气,从他们眉心飘出,向讲台汇聚。

  罗天成手上的罗盘指针开始猛烈振动。

  “抽魂!”

  陈不凡重新一弹。

  命钱再次钉回门框。

  铛!

  白光镇住教室门。

  那些灰气被硬生生压回学生体内。

  几个坐在前排的学生猛地喘了一口气。

  像溺水的人短暂浮出水面。

  “救……”

  “救我……”

  一个男生喉咙里挤出一点声音。

  林晚晴眼睛一亮。

  “他们还有意识!”

  陈不凡道:

  “有。”

  “撑不了多久。”

  罗天成急道:

  “那还等什么?”

  “先把学生往外拖!”

  他说着就想冲进去。

  陈不凡便阻止了他:

  “别进。”

  罗天成脚步一顿。

  陈不凡盯着教室地面。

  “看课桌下面。”

  罗天成低头一看。

  脸色顿时变了。

  每张课桌下面,都有一根灰白色粉笔线。

  那些线绕过学生脚踝,连到讲台下方。

  像一条条拴魂绳。

  不只是二十九名学生。

  最后一排那三张空座下方,也同样延伸着三根空线。

  罗天成后背发寒。

  “硬拖会怎样?”

  陈不凡道:

  “难说。”

  “可能身体出来。”

  “魂断在里面。”

  罗天成瞬间不说话了。

  林晚晴问:

  “怎么救?”

  陈不凡看着讲台。

  “先查清旧楼因果。”

  “找到困魂阵根。”

  罗天成见他手又伸进那打着补丁的破布袋子,眉头一皱。

  “你又要开你那《天命录》?”

  陈不凡道:

  “不审自己。”

  “不审先生。”

  “只照旧楼。”

  罗天成却忽然按住了他的手腕。

  陈不凡看了他一眼。

  发间几缕白丝,在教室惨白灯光下格外刺眼。

  明明自己站得都不算稳,嘴上却还是不饶人。

  “你别动。”

  “再这么开下去,迟早玩完。”

  陈不凡挥开他的手,道:

  “你有办法?”

  罗天成嘴角一抽。

  “少看不起人。”

  “我南派罗家又不是只会看坟。”

  他说完,强撑着往前走了半步。

  林晚晴皱眉:

  “罗天成,你现在身体撑得住吗?”

  罗天成没回头。

  “比看他吐血强。”

  罗天成站到教室门口,低头看着那些从课桌下延伸出来的灰白粉笔线。

  “这把不是单纯困人局。”

  “它是把整间教室当成一张课桌。”

  “人坐进去,魂就被压进桌脚。”

  “确实硬拖会断魂。”

  他说着,抬起罗盘。

  罗盘本就裂了一道缝。

  此刻刚一靠近教室门口,指针立刻疯狂旋转。

  罗天成咬牙,双手结印。

  “南派罗家。”

  “一重山来一重煞。”

  “一重水来一重劫。”

  “山山水水皆可破。”

  “唯有心煞最难解。”

  “寻龙定穴。”

  “借地开门。”

  “断一线!”

  罗盘微微亮起金光。

  一道细细金线从罗盘边缘飞出,落向最近一名学生脚下的粉笔线。

  金线刚碰到灰白粉笔线。

  那名学生的身体猛地一颤。

  原本空洞的眼神里,竟然短暂浮现出一丝清明。

  “救……”

  “救我……”

  林晚晴眼睛一亮。

  “有用!”

  罗天成也精神一振。

  “看见没有?”

  “小爷也不是吃干饭的。”

  可他话音刚落。

  讲台上的无脸老师,忽然缓缓转过头。

  那张没有五官的脸,正对着罗天成。

  粉笔在黑板上自动落下。

  刺啦——

  刺啦——

  两个字浮现。

  【旁听】

  罗天成脸色一变。

  “什么旁听?”

  下一秒。

  教室地面上,一根新的灰白粉笔线猛地窜出,直奔罗天成脚下。

  陈不凡伸手拦在他面前。

  “退!”

  罗天成立刻后撤。

  可他动作慢了一瞬。

  那根粉笔线擦过他的鞋尖。

  一股刺骨寒意,瞬间顺着脚踝往上爬。

  罗天成脸色煞白,膝盖一软,差点跪下。

  陈不凡一把抓住他的后领,将他硬生生拽了回来。

  铛!

  门框上的命钱一震。

  白光压下。

  那根粉笔线才被逼回教室。

  罗天成靠在墙边,大口喘气。

  额头上全是冷汗。

  罗天成咬牙看向黑板。

  黑板角落里,果然多了一行小字。

  【旁听生:罗天成】

  罗天成脸都绿了。

  “我就碰了一下。”

  “它还给我办入学?”

  陈不凡瞥了一眼他:

  “那你好好学,别和我一样留级。”

  罗天成嘴角抽了抽,想骂,最后忍住了。

  他看向那些粉笔线,脸色变得难看。

  “这不是地气局。”

  “至少不只是地气局。”

  “我能碰到外面的线,但碰不到根。”

  陈不凡道:

  “根在哪?”

  罗天成看向讲台。

  “讲台下面。”

  “可讲台不是阵眼。”

  “像是……像是一个入口。”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

  “真正的根,不在现在这间教室。”

  “在过去。”

  陈不凡没有说话。

  罗天成喘了口气,语气没了刚才的强撑。

  “南派风水能断地气。”

  “能开门路。”

  “能看这栋楼的气口。”

  “这种压了二十年的命债,我破不了。”

  他说完,有些不甘地抬头看向陈不凡。

  “别看我。”

  “我不是认输。”

  “我是怕我再试一次,这破学校真给我发毕业证。”

  陈不凡看了他一眼。

  “到这一步,够了。”

  罗天成一怔。

  “少来。”

  “我不吃你这套。”

  陈不凡没再理他。

  他从怀里取出那张陈家旧符。

  正是罗天成从春秋台后台木盒里抢出来的那一张。

  符背上的字,已经被他们看过。

  【道衡曾留一物于青州学堂】

  此刻,那张旧符刚一靠近教室,符面便微微发亮。

  朱砂线条像被某种旧因果唤醒。

  陈不凡把旧符压在《天命录》封面上。

  “用它做引。”

  “只看当年。”

  他说完,从布袋子里取出黄皮册子。

  《天命录》刚露出一角。

  教室里所有学生同时低下头。

  像是怕见到那本书。

  无脸老师那张空白的脸,也微微偏了一下。

  陈不凡察觉到了。

  它在害怕。

  “《天命录》第一境,开。”

  《天命录》没有完全翻开。

  只是半页微动。

  一线白光,从书缝中照入教室。

  一瞬间,整间废弃教室发生变化。

  墙上的霉斑褪去。

  破碎玻璃恢复完整。

  塌陷的天花板重新变得平整。

  旧课桌一张张变新。

  黑板上的字迹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间二十年前的教室。

  林晚晴和罗天成也看见了。

  这是旧楼因果残影。

  教室里坐着一群学生。

  他们穿着旧式校服,年纪都不大。

  大约十几人。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不安。

  外面正是傍晚时分。

  讲台前,站着一个男人。

  青衫。

  手中握着一张旧符。

  竟是陈道衡。

  他真的来过这里。

  罗天成下意识看向陈不凡。

  陈道衡站在讲台前,手中的旧符泛着淡淡白光。

  他身后,那群学生缩在教室角落里。

  一个女生哭着问:

  “陈叔叔,老师还会回来吗?”

  陈道衡低声道:

  “不会。”

  另一个男生浑身发抖。

  “可是他刚才点了我们的名字。”

  “他说点到的人,都要留下。”

  陈道衡看着他们。

  声音温和。

  “有我在。”

  “你们不会留下。”

  这句话落下,教室里的孩子们明显安心了一些。

  可下一秒。

  教室外忽然传来上课铃。

  叮铃铃——

  叮铃铃——

  铃声刺耳。

  那些学生,全部吓得缩成一团。

  陈道衡回头,看向门外。

  走廊深处,似乎有一道模糊身影。

  那身影穿着长衫。

  手里拿着点名册。

  脸的位置,一片空白。

  无脸老师。

  它在二十年前就存在。

  它至少已经困在青州学堂二十年。

  陈道衡抬手,把旧符从手中飞出,贴在教室门上。

  白光亮起。

  无脸老师停在门外。

  无法进来。

  教室里的学生们哭成一片。

  陈道衡回头对他们说:

  “别怕。”

  “天亮之前,我送你们出去。”

  画面忽然开始抖动。

  像有人用刀切开了因果线。

  命线被截断了。

  画面忽然出现大片空白。

  二十年前这段旧因果,被人硬生生截走了一部分。

  林晚晴看出了问题。

  “怎么断了?”

  陈不凡咬牙:

  “有人截过旧楼命线。”

  罗天成脸色难看:

  “又是那先生?”

  “不一定。”

  青州学堂里的局,比他们想象得更旧。

  更深。

  陈不凡没有收手。

  他指尖压住旧符。

  《天命录》那一线白光再次亮起。

  画面挣扎着浮现。

  只是碎片。

  教室窗户破碎。

  学生尖叫。

  无脸老师站在门口。

  陈道衡手中的旧符燃烧。

  黑板上写着:

  【欠命必还】

  画面再次断裂。

  他死死盯着旧楼因果残影。

  白光压过黑板。

  画面终于又闪出一幕。

  这一次,是教室中央。

  一个学生跪在地上,满脸泪水。

  他看起来十六七岁。

  穿着二十年前的校服。

  脸上全是恐惧和绝望。

  他伸手抓住陈道衡的衣角,哭喊道:

  “陈叔叔!”

  “你说过会救我们的!”

  陈道衡站在他面前,脸色苍白。

  手中的旧符已经烧到只剩半截。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可声音被截断了。

  画面到这里,骤然破碎。

  啪!

  《天命录》猛地合上。

  不是陈不凡合上。

  是它自己合上。

  陈不凡后退半步。

  林晚晴一把扶住他。

  “陈不凡!”

  陈不凡稳住身形,脸色难看。

  他看见了。

  父亲确实来过。

  父亲确实答应过救这些学生。

  可后面发生了什么,被人截掉了。

  现在旧楼黑板写着陈道衡欠命。

  学生残影哭喊父亲说过会救他们。

  当年青州学堂里,一定发生过一场失败的救援。

  或者说。

  有人故意让陈道衡背上了一笔命债。

  教室里,无脸老师缓缓抬起粉笔。

  黑板上的字再次浮现。

  【陈道衡欠课未还】

  【其子代上】

  随后,所有被困学生再次齐刷刷看向陈不凡。

  “陈不凡。”

  “还命。”

  “陈不凡。”

  “还命。”

  “陈不凡。”

  “还命。”

  陈不凡耸了耸肩。

  “我父亲答应过救人。”

  “我也会救。”

  “但这笔债。”

  他抬头看向无脸老师。

  “不是你说怎么算,就怎么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