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少爷,不可!”
陈老九这一声几乎是吼出来的。
可已经晚了。
陈不凡指尖的血,滴在《天命录》空白书页上。
啪。
血珠落下。
没有散开。
而是像一颗红色的钉子,钉进纸面。
书页无风自动。
哗啦啦翻响。
整座陈家祖宅,也在这一瞬间,猛地震了一下。
林晚晴脸色一变,立刻扶住旁边烧黑的廊柱。
头顶灰尘簌簌落下。
正堂外,那盏白灯笼剧烈摇晃。
惨白的光忽明忽暗。
像有人在黑暗里大口喘气。
陈老九跪在地上,脸色惨白。
“小少爷!”
“问宅一开,旧命回潮。”
“你扛不住的!”
陈不凡没有回头。
他站在父母灵位前,眼前似乎能穿越20年的岁月,看到那场大火。
“我扛不扛得住,是我的事。”
“你不肯说。”
“我就自己看。”
陈老九嘴唇发抖。
“祖宅里死的人太多。”
“怨气太重。”
“当年的火,不是普通火。”
“你现在问宅,是拿自己的命去撬旧账啊!”
林晚晴听得心头一紧。
“陈不凡。”
她刚想上前,陈不凡已经抬手。
“别过来。”
他拿出那枚断裂的陈家命钱。
两半铜钱在掌心里轻轻震动。
嗡。
嗡。
嗡。
像终于回到旧地的亡魂,正在低声哭。
陈不凡走到供桌前。
供桌正中央,原本摆着香炉。
香炉后面,有一道很浅的圆形凹槽。
林晚晴之前没有注意。
现在白灯笼的光一照,那凹槽刚好是一枚铜钱的形状。
陈老九抬起头,眼睛通红。
“命钱归位。”
“祖宅问命。”
“这是陈家只有家主才能开的秘法。”
“小少爷,你还没接家主令,不能开啊!”
陈不凡看了他一眼。
“陈家还有家主吗?”
陈老九像被这一句刺中,不再说话。
陈不凡把断裂命钱,放进凹槽。
咔。
两半命钱入槽的一瞬间,竟然严丝合缝。
断口处,渗出一道细细的红光。
下一秒。
供桌、灵位、香炉、白瓷碗、旧铜扣,同时震了一下。
正堂深处,那片烧塌的祖堂废墟里,忽然响起一阵低沉的风声。
不是外面的风。
是从墙里来的。
从地砖里来的。
从烧黑的梁木里来的。
像这座死了二十多年的宅子,终于被人叫醒。
林晚晴握紧手电,声音压低:
“这到底是什么?”
陈老九扶着拐杖,艰难站起来。
他脸色灰败,像一下又老了十岁。
“陈家几代命师都住在这里。”
“墙砖,梁木,井水,门槛,供桌……”
“都沾过陈家人的命气。”
“人死了,命散了。”
“但宅子会记得。”
林晚晴心头发寒。
“记得?”
陈老九看着四周发黑的墙。
“记得谁进来过。”
“谁死在这里。”
“谁放过火。”
“谁背叛过陈家。”
话音刚落。
祖宅再次剧烈一震。
轰!
林晚晴眼前猛地一黑。
等她再睁眼时,周围的一切变了。
烧塌的祖宅,不见了。
破败的正堂,不见了。
灰尘、杂草、焦木,全都不见了。
她站在一座完整的陈家老宅里。
青砖干净。
梁木厚重。
廊下挂着命灯。
一盏一盏,幽黄明亮。
正堂里,香火很旺。
供桌前,站着一个男人。
男人三十多岁,身形挺拔,穿一身深色长衫。
眉眼和陈不凡有五分相似。
只是更沉,更稳。
或许陈不凡十几年后也会是这般模样。
他的手里,握着一枚旧铜钱。
他站在祠堂前,身后是陈家的祖宗牌位。
身前,是紧闭的大门。
林晚晴呼吸一滞。
不用问。
她也知道,这个人是谁。
陈道衡。
陈不凡的父亲。
就在这时,大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很多人。
不止一个。
下一秒。
砰!
陈家大门被人从外面撞开。
一群黑衣人冲了进来。
他们脸上蒙着黑布,手里拿着刀、符、铜铃、黑线。
有人进门就往墙上贴符。
有人直奔东西两侧厢房。
还有人一脚踹翻了院中的水缸。
水缸碎裂。
里面的水流了一地。
可那水落地之后,竟然变成了黑色。
林晚晴本能地想拔枪。
手摸到腰间,却摸了个空。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不是站在现实里。
这是二十年前的残影。
她只能看。
不能动。
正堂里,陈道衡一人站在祠堂前。
他没有退。
也没有惊慌。
只抬手,将那枚铜钱压在供桌上。
嗡。
祠堂里的命灯,同时亮起。
冲进来的几个黑衣人动作一顿,像被某种无形的东西压住。
为首那人冷声道:
“陈道衡。”
“交出《天命录》。”
“留你妻儿全尸。”
陈道衡看着他。
声音满是不屑。
“改命门的人,什么时候也敢走陈家正门了?”
为首黑衣人眼神阴冷。
“陈家已经不是当年的陈家。”
“你守不住这本书。”
陈道衡淡然:
“守不守得住,不是你说了算。”
他说完,抬手一挥。
供桌上的三炷香瞬间折断。
香灰化成一道灰线,横在祠堂门前。
几个黑衣人刚要冲上去,脚碰到灰线,瞬间惨叫出声。
他们的鞋底冒出黑烟。
像踩进了烧红的铁水里。
林晚晴看得头皮发麻。
这是陈不凡的父亲。
真正的陈家命师。
一人挡在祠堂前,竟压得十几个黑衣人不敢越线。
可很快,院外又传来一道声音。
“陈道衡。”
“何必呢?”
这声音一响,林晚晴眼神猛地一沉。
不是因为声音阴狠。
而是太平静。
太高高在上。
人群分开。
一个男人从院外走了进来。
他没有穿黑衣。
而是一身深色西装。
年龄看不清。
脸也被雾一样的东西挡着。
可他的右手上,戴着一枚黑玉扳指。
扳指很醒目。
在命灯的光下,泛着幽冷的黑光。
男人身后,还跟着几个人。
那些人穿着不像玄门中人。
更像保镖。
或者说,现实世界里替权贵办脏事的人。
林晚晴死死盯着那个黑玉扳指。
她知道,这个人很可能就是陈老九不敢说的那个权贵。
那个二十多年前命数将尽,却想让陈家替他续命的人。
陈道衡看见他,眼神彻底冷下来。
“你还敢来陈家?”
黑玉扳指男人微微一笑。
“陈先生,我本不想走到这一步。”
“我请你救命。”
“你不救。”
“我送钱。”
“你不要。”
“我给你陈家玄门之首的位置。”
“你还是拒绝。”
他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遗憾。
“陈先生。”
“人活在世,总该识时务。”
陈道衡冷冷道:
“用孩子寿数给你续命。”
“这种时务,陈家不识。”
黑玉扳指男人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那个孩子,本就是孤儿。”
“无父无母。”
“用他十年寿,换我多活十年。”
“这十年,我能做多少事?”
“能保多少人饭碗?”
“能定多少大局?”
“陈道衡,你不是不懂。”
“你只是太迂腐。”
林晚晴听得后背发冷。
这套话,她曾从陈不凡那边听起,那是当下陆长生所言。
几乎一模一样。
用一个普通人的命,换所谓更大的价值。
陈道衡看着他,只说了一句。
“人的命,不由你标价。”
黑玉扳指男人沉默了。
随后,他笑了。
这一次,笑里没了温度,像是早就下定的决心,在这一刻又一次的变得决绝。
“既然陈家不肯改命。”
“那就该绝命。”
话音落下。
院墙四周,忽然同时亮起黑色符火。
林晚晴猛地转头。
火是蓝黑色的。
司机说得没错。
当年烧陈家的,不是普通火。
那火不烧砖瓦。
只烧命灯。
廊下的命灯一盏盏开始摇晃。
东厢房传来女人的惊呼。
西厢房传来打斗声。
院子里,几个陈家人冲出来,刚靠近黑火,就被火光缠上。
他们惨叫着倒地。
可身上的衣服没有着。
皮肤也没烧焦。
唯独眉心那点命灯,一点点熄灭。
林晚晴的手,死死攥紧。
这是杀人。
不是用刀。
是直接杀命。
正堂前,陈道衡脸色一变。
他抬手按住供桌上的铜钱。
命灯重新亮了一瞬。
可下一秒,院外又有人喊:
“东南角破了!”
“守门符失效!”
陈道衡猛地转头。
“谁动了东南角的符?”
没人回答。
但幻象里的空气,明显一滞。
林晚晴心里一沉。
内鬼。
陈老九说的内鬼,出现了。
这时,一个女人抱着婴儿,从后堂冲出来。
女人穿着浅色长裙,头发有些乱,脸色苍白,却极美。
她怀里的婴儿被襁褓裹着,似乎被吓醒,正低低哭着。
林晚晴看向那个婴儿。
心口一紧。
那是陈不凡。
小时候的陈不凡。
女人就是陈不凡的母亲。
林清禾。
陈道衡回头,看见妻儿,眼神一瞬间柔了下来。
“清禾。”
林清禾抱紧婴儿。
“东南角被人动了。”
“后门还有路。”
陈道衡声音很低。
“带他走。”
林清禾眼眶一红。
“那你呢?”
陈道衡看了一眼祠堂前越来越暗的命灯。
“我得守住这里。”
林清禾咬紧牙,没有哭。
她只是深深看了陈道衡一眼。
像要把他最后的样子刻进命里。
然后,她抱着婴儿,转身往后门跑。
就在她转身的一瞬间,林晚晴看见,一个人影从阴影里跟了上去。
那人穿着陈家人的衣服。
不是黑衣人。
不是权贵保镖。
不是改命门外人。
是陈家自己人。
他低着头,脚步很轻。
手里,攥着一截被揭下来的黄色命符。
林晚晴瞳孔猛地一缩。
现实中。
祖宅正堂里,陈不凡站在《天命录》前,面色极其难看,嘴角忽然溢出一丝血。
可他的眼睛,死死盯着祖宅深处。
像也看见了那道人影。
陈老九跪在地上,脸色惨白,声音发抖。
“小少爷。”
“不能再看了。”
“再看下去……”
陈不凡声音沙哑,带着血气。
“那个人是谁?”
祖宅幻象里。
林清禾抱着婴儿冲向后门。
而那个陈家内鬼,已经抬起了手。
他掌心里,也有一枚黑色铜钱,悄无声息地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