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醒来

  萧珩醒过来的时候,窗外正落着雨。

  雨点打在驿站的芭蕉叶上,啪嗒啪嗒的,像是有人,在天井里慢慢地踱步。

  他盯着头顶,那架半旧的青罗帐子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把脑子里那些零碎的片段拼起来——塌方,岩缝,黑暗,清和,子玉,光。

  然后他在那片光里晕过去了。

  他试着动了动左腿,疼。

  但已经不是岩缝里,那种骨茬子互相摩擦的锐痛了。

  他偏过头,看见自己的左腿,从膝弯到脚踝,被好几层竹片和布条,固定得严严实实,像一根被裹在竹叶里的粽子。

  后脑勺的伤口也重新上过药了,包着一层薄薄的纱布,枕在软枕上隐隐发胀。

  然后他看见了皇帝。

  她坐在床边,一只手握着他的手,另一只手,无意识的搭在床沿上。

  她还穿着那件玄色龙袍,袖口上沾的泥土和草屑都没擦干净,冕冠摘了,头发只用一根极素净的银簪,绾在脑后。

  眼睛底下,有一片萧珩从未见过的青灰,她守了他一整夜。

  “子玉。”

  萧珩的声音有些沙哑。

  皇帝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醒了。”

  她说完这两个字,便转过头朝门外喊了一声来人。

  周济之,几乎是立刻便推门进来了——他大概也在门外候了整整一夜,进来时,手里还端着药箱,头发有些乱,但脚步依旧稳健。

  他熟练的跪下,先诊了萧珩的脉象,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瞳孔。

  “殿下的腿骨固定得很好,没有错位,为后续接骨省了许多麻烦。

  如今,殿下只需卧床静养数月,骨头便能自己长好。

  后脑的撞击伤也没有大碍,这几日可能会有些头晕和恶心,但不会留下后遗症。

  只是——”他顿了一下,“殿下身上那些擦伤需要勤换药,伤口面积不小,有几处比较深,不可小觑。”

  萧珩原本还躺在床上,百无聊赖地听着,听到“勤换药”三个字,脸色一下子变了。

  那些擦伤,从肩膀一直拉到腰干,被抬出岩缝时,不过是把衣服,从皮肉上揭下来的,他回想起来,还觉得疼得牙根发酸。

  “周太医,宁安侯?”萧珩笑得近乎谄媚“孤觉得,隔一天换一次,也可以的。”

  周济之面无表情地,把药箱里的药膏和纱布一样一样拿出来放在桌上。“

  殿下,一天两次。”

  萧珩像是被宣判了什么酷刑,可怜兮兮地把脸偏向皇帝那边。

  皇帝像是在看什么好戏,弯了一下嘴角,朝他眨眨眼,一声不吭。

  周济之又嘱咐了几句,便退出去了。

  萧珩躺在床上,迟疑许久,缓缓开口:“子玉,清和怎么样了。”

  他问这话时,语气随意,像只是顺口一问,但他的手指,紧张的被子边缘轻轻研磨。

  “并无大碍。”

  皇帝似笑非笑的开口,欣赏着儿子脸上的神情,找到了一点看川剧变脸的乐趣。

  萧珩被她看急了,恼羞成怒,整个人都缩进被子里当乌龟,大有要闷死自己的气势。

  “好了,好了,快出来,再折腾,伤口裂开了,这药啊,可就不知道要上到什么时候了。”

  萧珩闻言,从被子里露出一只眼睛看她,见皇帝果然不笑了,窝窝囊囊的又从被子里钻出来。

  “腿疼。”

  他眼珠一转,把左腿从被子里伸出来,轻轻晃动,像是真的疼了一样。

  皇帝的目光迅速落在他腿上,还不等说什么。

  他又哼哼唧唧的,说头也疼,后背也疼,手臂也疼,浑身没有不疼的地方。

  之前有石头砸在我背上,肯定把脊柱砸断了,周济之都没发现。

  他越说越起劲,越说越委屈,字字句句,硬生生把自己说出了,伤重不治的架势。

  皇帝的脸色也沉下去,眉头紧蹙,手已经不自觉地按在了他额头上,像是在确认他有没有发烧。

  萧珩看见她这副表情,终于装不住了,嘴角止不住的往上翘,最后终究忍不住,笑出了声。

  就像小孩子做了什么得逞的恶作剧之后,忍不住要笑,但又不好意思笑得太明显。

  眼睛亮晶晶,盛满了狡黠。

  “子玉,我没事,我逗你玩呢,你都不知道,你刚刚那个表情,太棒了,就应该找个画师画下来,流芳千古。”

  “没个正形。”

  皇帝板起脸, 存了想吓唬他的心,但收效甚微,最后只能跟着他,一起笑出来。

  她替他整理好,被弄乱了的衣领,把他的手,从被子边缘拿起来,放回被子里,把被角往上拉了拉,盖住他肩膀上新换的纱布。

  “疼就好好躺着,别乱动。”

  “躺着太闷了。”

  “我不是在这?”

  “你今天不批折子吗。”

  皇帝理所当然的开口“沈约代为批红就是了。”

  萧珩在心里为沈相默哀了三秒“子玉,你这样既不尊老,也不爱幼,百年之后,是要被孔圣人教训的。”

  “嗯,那等张天师来了,你可要好好问问,如今孔圣人在仙界是个什么职位,还管不管教化。”

  萧珩漫不经心的回应“那行,我到时候……”

  嗯? ! ! !

  萧珩猛的撑起自己,震惊的看着皇帝“张天师来干嘛!我不需要驱邪,也没被吓着,就是丢了魂,不用这么大阵仗!”

  皇帝抬手给了他一个暴栗,将萧珩按回床上。

  “想什么呢?老实点。”

  朕让人去请了龙虎山的张天师,是为了翻坛伐庙,上奏天曹。

  山神者,受天子之命,镇守一方,保境安民,今朕封禅于泰山,告成于天地,而山神一不能保一方之平安,二不能护圣驾之周全。

  久纵地龙为祸,伤我百姓,失职至此,当受天律之裁。

  朕身为天子,自当请张真人代天行罚——收其神印,夺其香火,另立正神果位,护佑一方。

  “嗷嗷”萧珩放心的趴回去。

  当地山民久困于天灾,年深日久,不免有淫祀兴起,残害人牲无数,若能借此事一并铲除,也算是因祸得福。

  他安心的闭上眼睛。

  雨还在窗外下着,打在芭蕉叶上啪嗒啪嗒的,像是有人,在远处轻轻地拍着节拍。他把母亲的手指握在自己掌心里。

  满足的像是在抱着什么,最不可替代的宝物。

  身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但那些都是明天的事了。

  今天,他可以在母亲身边,安安静静地睡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