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认罪

  马进良停职候审后,被软禁在行宫的厢房里,每日有人送饭,有人看守,但没有任何人提审他。

  他在那间厢房里待了好些天,不知道自己会被如何处置,不知道沈渡查到了哪一步,更不知道现在的自己在那些人眼里,是什么角色。

  他只知道一件事——他的独子,还在扬州城里。

  他想写封信,想托人带句话,但他每次推开门,都会被守在门口的暗卫,请回去。

  这天傍晚,送饭的内侍,在托盘底下夹了一张纸条进来。

  上面没有落款,只有一句话——“令公子已赴海外游学,程公问马大人安。”

  马进良把这句话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然后,小心地把纸条折好放进嘴里,嚼烂了咽下去。

  如今,他只有一条路可走了。

  马进良跪在行宫正殿的金砖上,脊背挺得笔直。

  他今日换了一身素朴的布衣,发髻也拆了,只松松地绾在脑后,几缕花白的碎发,垂在耳侧。

  这套布衣,是他今早从箱底翻出来的,是他多年前刚中进士时,穿过的旧衣裳。

  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补过好几层补丁,针脚走得细密,是他发妻亲手所制。

  他穿着这身旧衣裳跪在金銮殿上,每一处补丁都在替他说话。

  看,我当年也是寒门出身,也是读过圣贤书的,也是一步一步从底层爬上来的。

  我不是生来就贪,我是被这个官场染黑的。

  “臣有罪。”

  他开了口,声音沉痛,好似发自肺腑,每一个字都在舌尖上,反复掂量过。

  “河工岁修银两,确实是臣经手拨付的,当年河工衙门将修堤工程外包给程家商号,是臣签的字。

  臣明知外包不合规矩,却因循旧例,没有及时纠正。

  臣身为同知,失察、失职、失责。请陛下降罪。”

  他把所有的事都揽在了自己身上——不是程家贿赂他,是他自己因循旧例;

  不是程家偷工减料,是他监管不力;

  每一句话,都像是把刀往自己身上扎,但每一刀都扎得极有分寸。

  他承认自己失职,承认自己贪墨,承认自己收了程家的孝敬,但他绝口不提毁堤之事,也不牵扯任何人。

  他把整桩毁堤淹田的大案,死死地堵在了自己这道门槛上——再往上查,没有证据;

  再往下查,程家只是“外包商”,外包商偷工减料是常有的事,同知监管不力,才是主责。

  “臣有负圣恩。”他极郑重极用力极虔诚地磕了一个头,“臣愿以死谢罪。

  求陛下念在臣这些年,兢兢业业、饶过臣的妻儿。”

  他说完这句话,额头贴在冰冷的金砖上,没有再抬起来。

  他的姿态恭顺,几乎无可挑剔,马菩萨,果真名不虚传。

  哪怕到了天子面前,也能和庭审犯人时一样,口若悬河。

  只不过当年,他是坐在堂上听别人磕头求饶,如今跪在堂下磕头求饶的,换成了他自己。

  皇帝坐在龙椅上,戏谑的听完了他所有的供词,然后漫不经心的问了个不着边际的问题。

  “马进良,你说程家商号偷工减料,你是监管不力——那你告诉朕,程家偷工减料省下来的银子,去了哪里。”

  马进良的后背地僵了一瞬,他在袖中把手指掐进掌心,逼自己保持镇定。

  他知道这一刻迟早会来,他准备过无数种应对,每一种都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演练过无数遍。

  他说臣不知,程家每年都会给扬州各衙门送孝敬,臣收了。

  至于程家自己留了多少、花了多少、花在了哪里,臣确实不知。

  程家在在扬州乃是百年望族,德高望重,并非臣一届小小同知,能轻易亲近的。

  这番话高明,把程家从具体罪责中摘出去的同时,又暗示程家的势力确实很大,大到连他这个同知都管不了。

  但他从头到尾没有说过程家一句不是。

  皇帝微微弯起嘴角。

  她没有继续追问,只抬了一下手指,内侍上前把马进良的供状收起来。

  禁军把马进良押出殿外时,他脊背依然挺得笔直,和他那身打满补丁的旧衣裳一起,俨然一副孤臣模样。

  程鹤年,是在马进良认罪的次日清晨入宫的。

  他没有坐轿子,一步一步从程府走过来的。

  从运河边的程府到行宫正门,穿过大半个扬州城,他走了一个多时辰。

  布衣布履,满头白发,扬州城的百姓看见程老爷这副模样走在街上,有人停下脚步张望,有人在巷口窃窃私语。

  他目不斜视,只是沉默的走完了这段路。

  他身后跟着程砚秋、程鹤鸣、钱世昌以及程家所有嫡系男丁,在行宫正门,跪了长长的一排,每一个人都低垂着头。

  程鹤年跪在最前面,把一份文书举过头顶。

  上面记载着,程家四代人积攒的全部土地,船只,银两。

  另有一份补充的账册,详细开列了这些年程家在各衙门,打点过的官员姓名和银两数目,人名从扬州府衙的六房小吏,到盐运司的转运使,每一个人名后面都附了具体的年份和数目。

  “程家久沐皇恩,却未能恪尽职守,草民教子无方,治家不严,以致酿成大祸。

  草民愧对陛下,愧对扬州百姓,今愿献上家财,助陛下兴修水利,将功赎罪。”

  他郑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贴在冰冷的青石板上,久久没有抬起来。

  他身后的程砚秋也跟着磕头,额头撞在地上发出屈辱的响声,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跪在他身后的程家男丁们也跟着磕头,磕头的闷响声,在宫门外此起彼伏,像一群被赶到绝路上的困兽,在用最后一点力气撞着笼子。

  良久,一个内侍,悠悠的走出宫门,尖细的嗓子,每说一个字,就让人心死一分“陛下口谕,此案乃是官员贪腐,程家何罪之有?且散去吧。”

  “程老爷,陛下开恩,饶了你了,快起来吧。”内侍撇了一眼程鹤年,也不等他动作,转身离去了。

  一个江南的商人,想来给不了多少孝敬,还是回去给陛下复命重要。

  程鹤年额头贴着石砖,身体不住地颤抖,冷汗顺着额头,滴落在地上。

  他做了所有准备,码头,良田,粮食,还供出所有和程家有过往来官员的名单。

  可他完没想到,天子会将这些视如草芥。

  陛下收了,感念他恭顺,至少会留程家一条活路,不收,程家对他就无用了,无用的东西……

  程砚秋跪在父亲身后,听见那句“程家何罪之有”时整个人猛地打了个寒颤,惶恐的看向父亲。

  他不太懂朝堂上那些弯弯绕绕,但他听出了那句话背后的意思,上位这是要赶尽杀绝。

  “草民,谢主隆恩。”

  程鹤年朝着宫门,磕了最后一个头。

  君要臣死,臣不死不忠,父要子亡,子不亡不孝。

  陛下要程家把江南搅翻天,把江南那些真正的名门望族都拖下水,程家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