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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御书房

  永昌二十二年夏。

  皇帝第一次正式把阿珩召到御书房。

  是召见,以前他趴在御案旁边的矮案上,写功课,写累了就抬头看看她,偶尔爬到她膝上窝一会儿,听她和大臣们说话,似懂非懂地眨眼睛。

  今天不是,今天皇帝让人在御案右侧另设了一张椅子,普通的太师椅,但摆在那个位置,满殿的人都看得见。

  阿珩被领进来时,御书房里已经站了好几个人。

  赵桓在最前面,身后是兵部的两位侍郎和一位主事,几个文官正低声交头接耳,听见殿门响,同时转过头来。

  阿珩站在门口,看见满屋子朱紫官袍和花白的胡须,所有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背撞上了锦瑟的腿,锦瑟没有出声,只是把手极轻极稳地放在他后背上,像一堵沉默的墙。

  阿珩抬起头,越过那些朱紫官袍的缝隙,找到了皇帝。

  她正坐在御案后面,手里握着朱笔,笔锋在纸面上,划过极细极稳的声响。

  她的身侧就是那张空着的椅子,他深吸一口气,迈过门槛,沿着大殿侧边的甬道往前走。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袍角拂过金砖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他走到皇帝身边站定,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

  皇帝没有抬头,只是用朱笔朝旁边那张空椅子点了点。

  他爬上去坐好,两只手交叠放在膝上,脊背挺得笔直。

  赵桓上前一步正要开口,目光不由自主地往阿珩身上偏了一瞬,那张椅子从前是不存在的。

  满殿文武来御书房议事,从来都是站着回话,连沈约都没有座,现在一个十岁的孩子坐在上面,坐得端端正正,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们。

  赵桓把那一眼收了回来,清了清嗓子,开始禀报北境粮草的调配方案。

  阿珩坐在椅子上,两只手从膝盖上慢慢移到了扶手上。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扶手上雕着的蟠龙纹,指尖沿着龙鳞的纹路一圈一圈地画。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皇帝,她正低头看奏折,侧脸的轮廓,在烛火下显得极平静极沉稳。

  他把目光收回来,重新投向前方那些站着的朱紫官袍,深吸一口气,把后背又挺直了几分。

  赵桓禀报完粮草调配的细节,退到一旁。

  接着一个姓王的兵部侍郎上前一步,开始禀报雁门关换防的事。

  阿珩听着听着忽然皱起了眉头,雁门关的驻军数目,和他前几天在兵部舆图上看到的不一样。

  他下意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目光扫过满屋子站着的朝臣,他们的胡须比顾太傅还长,眉毛皱得能夹死苍蝇。

  他把嘴又闭上了,王侍郎禀完了,阿珩的话在舌尖上滚了好几圈,终究还是没有滚出来。

  他的手在扶手上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在紫檀木的雕花上,留下几道极浅极淡的汗印。

  像一只突然被拎进陌生领地的小猫,浑身的毛都竖着,只想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躲进妈妈怀里,让谁也看不见他。

  皇帝忽然偏过头来,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御书房里瞬间安静下来,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传到所有人耳中:“阿珩怎么看?”

  阿珩抬起头,撞上她的目光,那里只有温和的鼓励。

  他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紧张都压进肚子里,用一种还算平稳的声音说,雁门关的驻军数目,和舆图上不一样。

  他一边说,一边在心里飞快地回忆着舆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记,语速不自觉地快了几分,就像他每次发现书上的内容,和太傅讲的不一样时,那种急切而认真的语气。

  王侍郎愣了一下,低头翻了翻手里的公文,正要解释这数目,是根据最新的换防计划调整过的。

  皇帝抬手止住了他,对赵桓说,把最新换防的详细名册调出来,给殿下过目。

  阿珩接过宫人呈上来的名册,找到雁门关守军的数目,确实和王侍郎说的一样。

  他朝子玉看过去,子玉朝他点点头,眼角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他抬起头看着满屋子站着的朝臣,他们的胡须还是很长,笏板还是很厚,但他忽然觉得这个房间没有刚才那么吓人了。

  他往皇帝身边靠了靠,手从扶手上滑下来,悄悄抓住了她龙袍的袖口,只捏了一小角,攥在手心里,像是攥着一只随时可以停靠的锚。

  然后他又提出了第二个问题,粮草从河东道转运,雨季将至,沿途有没有备用的囤仓。

  赵桓上前一步正要回答,忽然意识到七殿下是初次接触政事。

  他不由自主地把回话的姿态从“向陛下禀报”微微调整成了“向殿下解释”。

  阿珩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但他看到,赵桓回完话之后,退回去的姿态,和刚才对子玉回话时一模一样。

  那天傍晚议事结束后,皇帝把阿珩留在御书房里。

  她靠在椅背上,问他第一次听朝臣议政是什么感觉。

  阿珩站在她面前,两手背在身后,脚尖在地毯上蹭了好一会儿,才仰起头说他们都在看阿珩。

  皇帝微微弯起嘴角,“害怕了?”

  她把阿珩抱起,放在膝上,手指轻轻拂过他额前的碎发,

  “习得文武艺,货与帝王家,阿珩是君,他们是臣,他们当然要时时在意君父。”

  阿珩不安的,把脸靠进皇帝怀里,两只手环住母亲的腰,抱得很紧“那我要是做了错事怎么办?”

  “天子无过,纵有疏失,亦是辅弼失职,非君父之咎。”

  阿珩把脸埋进她的衣襟里,闻着那股混了龙涎香和墨香的味道,没有再说话。

  他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咀嚼着,本能的感觉到有什么不对,但又下意识的相信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