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代笔

  顾之仪发现不对是在半个月之后,那天他照例收描红本上来检查,三本摊在案上。

  赵平那本写得龙飞凤舞,撇捺都飞出格子外面去了,墨点子溅了好几个,一看就是咬着笔杆子硬憋出来的;

  王禹州那本倒是干干净净,每个字都端端正正站在格子里,就是有两页被撕掉了,问他说是写错了,顾之仪也没追问;

  阿珩那本翻开,字迹比之前好了不止一星半点,不是突飞猛进的好,是那种换了个人写的好。

  笔画收得干净利落,撇是撇捺是捺,连最难写的“天地玄黄”都端端正正地码在格子里。

  顾之仪抬头看了阿珩一眼。

  阿珩正趴在书案上,两只手交叠着垫在下巴底下,冲他露出一个无辜的笑,那笑容太干净了,让人怎么也不忍心怀疑他。

  顾之仪把描红本合上,说了句殿下近日进益不小,然后继续讲课。

  阿珩悄悄转过头朝左边挤了一下眼睛,林清和垂着眼睫,耳尖慢慢红起来。

  阿珩的作案手法很简单,林清和的字本来就端正,学他的笔迹也不难。

  他写字力道轻,笔画软,林清和只需要把手腕松下来,少用几分力,写出来的字便和阿珩的有七八分像。

  剩下的两三分,阿珩自己再添几笔歪的上去,天衣无缝,当然他不是白让人干活的。

  林清和替他写描红的时候,他就站在旁边给她磨墨。

  墨锭在砚台上转一圈又一圈,比他写字的力道还匀。

  磨好了还拿笔尖蘸一点在手背上试浓淡,嘴里念叨着这个太稠了,这个正好。

  墨汁溅到手指上他就往袖子上蹭,蹭完继续磨,磨完墨,又跑到案边把糕点端过来。

  林清和写几行字,他就往人家手边推一推糕,说“清和辛苦了,吃糕点。”

  又跑去把林清和面前的书案收拾得整整齐齐,书摞在左边,描红本放在正中间,笔架上挂好新笔。

  王禹州从旁边经过,看见阿珩正趴在清和书案边上替人家添墨。

  砚台边溅出来的墨汁沾了他一袖子,他还浑然不觉地,拿袖子去擦砚台边上的水渍。

  王禹州当时就笑了,他趴在书案上朝阿珩挤眉弄眼,

  “殿下你这样子好像清和的小书童。”

  阿珩正把一块桂花糕放在清和手边,听见这话手停在半空中,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他把桂花糕往清和面前一推,转过头瞪着王禹州:“阿珩不是书童。”

  王禹州笑得肩膀都在抖说

  “书童不就是给主子,磨墨端茶递点心的吗,殿下刚才一模一样。”

  阿珩说不过他,把手里那块擦砚台的帕子揉成一团朝他扔过去,帕子太轻了,飘到一半便落在地上,王禹州笑得更厉害了。

  他笑着往外跑,一边跑一边回头喊

  “赵平,快来,殿下偷偷让清和替他写功课,还赖账不认。”

  赵平正在廊下拿狗尾巴草逗锦鲤,听见这一嗓子立刻扔了草跑进来。

  一脸兴奋地问“在哪在哪”一看林清和手里的描红本,便咧嘴大笑,露出那颗还没长出来的门牙豁口。

  “好哇,林清和,你也太老实了,下次我帮你研墨你给我写。”

  林清和头也不抬,“你自己的功课自己写。”赵平被噎了一句也不恼,转头又去闹阿珩“殿下你偏心,你帮清和磨墨不帮我。”

  阿珩说“你又不替阿珩写功课。”

  赵平挠了挠头想了想觉得也是,便又理直气壮地站到王禹州那边去,笑话他了。

  阿珩恼羞成怒,把笔往案上一搁便去追王禹州和赵平。

  他追不上,王禹州像只泥鳅一样在书案中间绕来绕去,赵平腿脚利索跑得快。

  几步便蹿到了暖阁门口,阿珩追了几步便停下来撑着书案喘气,脸上还挂着笑,一边喘一边朝他们摆手

  “你们等着,等阿珩歇一会儿再追。”

  王禹州躲在赵平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殿下你歇多久臣都等你,反正你也追不上臣。”

  阿珩从书案上抓起一团没用过的描红纸揉成纸团朝他扔过去,王禹州一缩脑袋躲过去了,赵平在旁边拍着大腿笑得直不起腰。

  阿珩眼珠一转“赵平,你帮我按住他,我送你一个新弹弓,好不好,鹿筋的!”

  赵平这下来劲了,扑过去,一把抱住王禹州的腰,两个人滚倒在地毯上。

  阿珩趁机从书案后面绕出来,他拿描红本,往王禹州头上轻轻敲了一下,说“你还笑不笑了?”

  王禹州被压得动弹不得,又挨了阿珩一纸本子,嘴里还在嚷嚷:“殿下打人了!书童打人了!”

  阿珩又敲了他一下,这次敲在肩膀上,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阿珩从地毯上爬起来,辫子散了半截,袍角蹭得皱巴巴的,回过头来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

  转身又加入战局,拿帕子往王禹州脸上扔,这回扔中了,王禹州顶着帕子一边笑一边喊投降投降臣不笑了。

  赵平还抱着他的腰不放,说不行你得给殿下认错,王禹州连声说

  “殿下不是书童殿下是天下第一好的主子。”

  阿珩站在旁边双手叉着腰喘了好一会儿,小胸脯起起伏伏,嘴角却翘得高高的。

  他说这还差不多,然后把赵平拉起来,又把王禹州拽起来。

  林清和坐在书案后面看着他们三个人在暖阁里追来跑去,手里的笔已经停了,她看着阿珩意得志满的样子,嘴角慢慢弯起来,最后终于笑出了声。

  那笑声很轻,轻到几乎被王禹州的叫唤声盖住了,但阿珩听见了,他回过头,看见清和坐在午后的阳光里,手里的笔还蘸着墨,耳尖微微泛红,正看着他笑。

  阿珩也笑了,把手里剩下的纸团往王禹州身上一丢,转身跑回林清和身边趴在书案上,看他写最后一行字。

  “清和你跟王禹州学坏了,你也笑阿珩,是不是?”

  清和低下头继续写字,耳尖更红了,阿珩把下巴搁在手臂上歪着头看她,又拿起墨锭认真地磨起墨来。

  嘴里还念叨着你看,阿珩磨得好不好。

  林清和没有回答,但他笔下那个“珩”字写得比前面所有字都端正。

  锦瑟端着药碗走到暖阁门口时,王禹州正拉着赵平,蹲在廊下研究怎么把弹珠打进石缸里喂锦鲤,两个人的脑袋凑在一起叽叽咕咕。

  佑安站在旁边盯着,以防他们真把弹珠往石缸里扔。

  锦瑟往里面看了一眼,殿下趴在书案旁边看林清和写字,手里还拿着墨锭,眼睛里闪着崇拜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