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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8章 橘政宗的晚宴

  结束了和芬格尔的通话,苏墨站在源氏重工那间办公室的落地窗前,静静地看着脚下这座庞大而冰冷的城市。

  芬格尔最后那句“干净得就像他们想证明,这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还在他耳边回响。

  这不是保密。

  这是在抹杀一个活生生的人,存在过的所有痕迹。

  苏墨握着手机,他胸中盘踞着一股许久未曾动过的戾气,像一条被惊扰的蛰龙,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知道,不能再等了。

  他本想按部就班,先理清蛇岐八家和猛鬼众的棋局,再找到最稳妥的路线,把那个被关起来的小怪兽带出来。

  可现在看来,对方根本不打算给他这个时间。

  从芬格尔查到的那些被反复擦写的记录来看,蛇岐八家的内部,正在进行某种不可告人的加速。

  每多等一天,绘梨衣被推向深渊的风险就增大一分。

  他不能再陪这群人下他们那套规矩森严的棋了,就在他准备动身,直接去大楼里“问问路”的时候,房间门被轻轻敲响了。

  门外站着的是樱,那个永远保持着冷静和礼节的年轻女人。

  她对着苏墨深深一躬。

  “苏专员,橘政宗大家长备下薄宴,想为您接风洗尘,也为白日里执行局的些许冒犯,向您致歉。”

  她的措辞滴水不漏,把源稚生和夜叉的挑衅,轻描淡写地归结为“冒犯”。

  苏墨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知道这不是道歉,这是传唤。

  那个藏在幕后、真正操盘的老人,终于坐不住了,想亲自来称一称他这个“S级专员”的分量。

  也好。

  省得他自己再去找了。

  “带路。”苏墨只说了两个字。

  樱似乎没料到他会答应得这么干脆,愣了一下,随即再次躬身。

  “车辆已经备好,请。”

  晚宴的地点不在源氏重工,而是在一处位于半山腰的私人料亭。

  这里不对外营业,只接待蛇岐八家最核心的成员,从门口挂着的灯笼,到庭院里每一块苔藓的朝向,都透着一种古老而森严的规矩。

  苏墨被领进最深处的一间和室。

  房间很大,布置却很简单,只有一套古朴的餐具。

  橘政宗已经等在那里。

  他穿着一身素色的和服,跪坐在主位,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像一个正在等待晚辈归家的慈祥长者。

  源稚生跪坐在他身侧靠后的位置,神情比白天在源氏重工时更加收敛,像一把收回了鞘里的刀。

  乌鸦和夜叉则像两尊门神,安静地站在门口两侧。

  “苏专员,一路辛苦。”橘政宗开口,声音温润,听起来让人如沐春风,“日本分部有些年轻人不懂规矩,怠慢了贵客,还望海涵。”

  他一开口,就把自己放在了长辈的位置上,把源稚生等人的行为,定义为“不懂规矩”。

  苏墨在他对面坐下,没有客套。

  “大家长客气了。”他说,“只是日本分部的规矩,确实有些特别。”

  橘政宗脸上的笑容不变,亲自为苏墨倒上一杯清酒。

  “哦?不知苏专员指的是什么?”

  “比如,为了保护客人的安全,就在客人的必经之路上安排一场袭击。”苏墨的语气很平淡。

  “又比如,为了展示分部的坦诚,就把所有不想让人看见的档案,都擦得干干净净。”

  他把白天发生的所有事情,都摆到了桌面上。

  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冷了下来。

  源稚生的呼吸一滞,他没想到苏墨会当着他父亲的面,如此不留情面。

  橘政宗端着酒杯的手,却稳得没有一丝晃动。

  他像是没听出苏墨话里的讽刺,反而一脸关切地说道。

  “看来苏专员对我们的工作方式有些误解,猛鬼众行事癫狂,防不胜防,让专员受惊,是我们的失职。至于档案……家族内部,总有些不便为外人道的隐私,尤其涉及到一些需要特殊保护的病患。”

  他三言两语,就把所有问题都轻轻挡了回去,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滴水不漏。

  越是这样温和,越让苏墨觉得,这个老人把所有刀都藏在了袖子里。

  晚宴的菜品一道道送上来,从精致的怀石前菜,到冰镇的刺身,再到火候刚好的烤物,每一样都无可挑剔。

  橘政宗一边布菜,一边说着一些关于东京历史和风土人情的闲话,像一个真正热情好客的主人。

  可苏墨知道,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果然,在酒过三巡之后,橘政宗给苏墨斟酒时,忽然轻声说:“苏专员似乎对我们家族里某些孩子,很感兴趣。”

  来了。

  苏墨放下手中的筷子,看着杯中清澈的酒液,像是完全没听出那句话里的试探。

  “大家长指的是谁?”他问。

  “卡塞尔的档案里,似乎没有关于蛇岐八家核心成员的记录。”

  他把问题原封不动地推了回去。

  橘政宗脸上的笑容没有变,温和得像个寻常人家的长辈。

  “学院的档案,总有更新不到的地方。”他提起酒壶,又为苏墨斟满。

  “蛇岐八家背负的东西太重,总有些孩子,生来就与众不同,需要更多的保护。”

  他没有提绘梨衣的名字,却把“保护”两个字说得很重。

  源稚生沉默地听着,他知道父亲口中的“保护”是什么。那是一间房间,是二十四小时的监控,是切断所有与外界的联系,是一份份冰冷的数据报告。

  “保护的方式有很多种。”苏墨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向橘政宗,“把人关起来,删掉所有记录,让她从世界上消失,这也是一种保护吗?”

  他终于还是把那把藏在袖子里的刀,递到了桌面上。

  源稚生的呼吸停滞了一下,他没想到苏墨会如此直接,当着他父亲的面,掀开那层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遮羞布。

  橘政宗的笑容,终于淡了一分。

  他看着苏墨,像是重新在评估这个来自中国的S级专员。

  “苏专员,看来你对我们家族的内部事务,确实很感兴趣。”他慢慢地说。

  “只是有些事,远比档案上写的要复杂。蛇岐八家守护日本近千年,我们比任何人都清楚,什么才是对的。”

  “是吗?”苏墨拿起酒杯,却没有喝。

  “我只知道,卡塞尔学院的规章里,混血种的人身自由与精神健康,是最高优先级的评估项目。任何试图将其圈禁、或作为武器使用的行为,都属于严重违规。”

  他把家族内部的事务,直接上升到了学院规则的层面。

  橘政宗沉默了。

  他可以不在乎一个外来专员的质问,但他不能不在乎卡塞尔学院的规则。

  至少表面上不能。

  “我明白苏专员的意思。”橘政宗重新露出那种温和的笑容,像是刚才那短暂的交锋从未发生过。

  “蛇岐八家当然会遵守学院的规定。只是那位孩子情况特殊,血统极不稳定,贸然与外界接触,对她,对外界,都很危险。”

  他把话题又拉回了“危险”和“不稳定”上。

  “我来,就是为了解决这个问题。”苏墨说。

  这句话他说得很平静,却让整个房间里的空气都绷紧了。

  源稚生的目光猛地锐利起来,乌鸦和夜叉也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

  解决这个问题?

  他凭什么?

  这是蛇岐八家几代人都没能解决的问题。

  橘政宗看着苏墨,看了很久,久到房间里只剩下窗外微弱的风声。

  “苏专员的自信,我很欣赏。”他最终缓缓开口,“不过,信任需要时间来建立。在此之前,我们还是先谈谈猛鬼众的事吧。”

  他轻描淡写地转移了话题。

  “毕竟,那才是您此次前来东京的,首要任务,不是吗?”

  苏墨知道,今天的试探到此为止了。

  这个老人,不会再给他任何深入的机会。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谈话,变得官方而乏味,橘政宗详细介绍了猛鬼众近期的活动范围和几个主要头目的资料,源稚生偶尔补充几句执行局的行动报告。

  苏墨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一顿饭在一种诡异的和谐气氛中吃完。

  橘政宗自始至终都保持着完美的礼节,像一个真正德高望重的大家长。

  晚宴结束,苏墨起身告辞。

  源稚生负责送他出去,两人并肩走在安静的走廊上。

  “苏专员,”源稚生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我不知道你和我父亲谈了些什么,但我警告你,不要试图去触碰家族的底线。”

  “底线?”苏墨脚步没停下。

  源稚生的身体僵了一下,他停下脚步,看着苏墨的背影。

  这个人知道的,比他想象的要多得多。

  苏墨走到门口,橘政宗的声音从房间里传来,叫住了他。

  “苏专员,”他站在门口,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东京的夜晚,和白天很不一样。有些规则,只有在黑暗里才看得清。”

  他转向门口的乌鸦和夜叉。

  “明天晚上,带苏专员去看看东京的另一面吧。也让他了解一下,我们工作的复杂性。”

  乌鸦懒洋洋地应了一声,嘴角勾起一抹看热闹的笑。

  夜叉则冷哼一声,眼神里满是等着看好戏的挑衅。

  苏墨没有拒绝。

  他知道,这是橘政宗的另一轮试探,也是一次警告。

  他要让他看看蛇岐八家在东京地下世界,到底有多大的话语权。

  苏墨转身离开,没有回头。

  他走后,房间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源稚生重新回到房间,关上了门。

  他看着桌上几乎没怎么动过的菜,低声开口。

  “父亲,他……”

  “他很危险。”橘政宗打断了他,声音里再没有了刚才的温和,只剩下冰冷的判断。

  “他不是来协助调查的,他是冲着绘梨衣来的。”

  源稚生心中一紧。

  “他怎么会……”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橘政宗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但他的目的很明确,就是要带走家族的人。稚生,你今天在他面前的表现,让我很失望。”

  源稚生的头猛地抬起。

  “当他提起绘梨衣的时候,你的呼吸变了。”橘政宗的声音依旧平稳,“当他提到学院规则的时候,你的情绪也出现了波动。你被他牵着走了。”

  源稚生没有辩解。

  因为他父亲说的都是事实。

  “稚生,”橘政宗转过身,看着自己的儿子,“记住,你是蛇岐八家的少主,你的责任是守护整个家族的秩序,而不是某一个人的情绪。”

  “绘梨衣是你的妹妹,但她更是上杉家的家主,是家族的至宝,是未来抵御深渊的唯一希望。她的存在,高于一切个人情感。”

  源稚生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拳头。

  “那个苏墨,必须被控制住。”橘政宗继续说,“在红井的适配完成之前,绝不能让他接触到绘梨衣。明天晚上的安排,就是为了让他看清楚,在东京,谁才是主人。”

  “如果他还是不明白呢?”源稚生问。

  橘政宗看着窗外。

  东京的灯火连成一片璀璨的海洋,华丽,却冰冷。

  他像在看自己的棋盘。

  “那就让他,永远留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