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断罪

  旧造船厂里的火,没有半点要熄下去的意思。

  干船坞底部的铁水顺着裂开的钢板缓缓流动,废弃货轮的外壳被烧得一片通红,像一头横陈在火里的巨兽,还剩最后一点发烫的骨架。

  诺顿站在船坞中央。

  七宗罪悬在他身侧,虽然已有两柄被苏墨斩断过共鸣,阵型不再完整,可剩下的凶兵仍旧在夜色里发出低沉的震鸣。

  那不是普通武器的声音,更像是古老王权被冒犯后,正在向整个世界宣告愤怒。

  苏墨落在半截倾斜的钢梁上,桃木剑斜垂在身侧,剑尖还残留着一点青色真气。

  他没有急着再进攻。

  刚才连续数次近身,让他已经摸清了一件事。七宗罪确实回应诺顿,可这份回应不是无缝的,它们刚刚从卡塞尔的封印中破出,剑身里的炼金矩阵还没彻底与王座重合。

  只要不是绝对连接,就能打断掉。

  诺顿的目光锁住苏墨,黄金瞳里的火光阴沉得吓人。

  “你以为,靠这些小术,就能阻断王的权柄?”

  苏墨抬了抬眼。

  “试试就知道。”

  话音落下的一瞬,诺顿身侧一柄弯曲大剑骤然飞出。

  剑名“暴怒”。

  它撕开热浪,带着一片暗红色君焰直斩苏墨所站的位置。剑光落下之前,周围那些废旧钢架已经被高温烤得发白,边缘一寸寸融化。

  苏墨脚尖点过钢梁。

  他没有向后退,反而贴着剑光最危险的边缘掠了过去。

  桃木剑在他掌心里画出一道极柔的弧线。

  太极缠丝劲顺着剑尖攀上那股暴烈的火焰剑气,真气没有硬撞,只是黏住、牵引、转向。

  暗红剑光偏了半寸。

  半寸之后,整道剑气斜斜砸向旁边废弃货轮的船腹。

  轰!

  半成品船体被从中间剖开,厚重外壳向两侧崩裂,内部早已锈蚀的隔舱被君焰一层层点亮,随后发出连续不断的爆裂声。

  芬格尔躲在防洪墙残骸后,猛地把路明非往下按了一把。

  几块烧红的铁片从他们头顶飞过去,砸在后面的集装箱上,冒出一串刺鼻白烟。

  “明非,头低点!”

  路明非被按得胸口发闷,却还是死死盯着火光中央。

  他手里的半袋薯片已经被攥得不成样子,塑料包装皱成一团,里面的碎渣在颤抖中轻轻响着。

  他看见苏墨一次次躲开诺顿的剑。

  可那不是轻松。

  每一次剑光擦过去,苏墨脚下的钢铁都会被烧得塌陷,白袍边缘也被高温燎出焦痕。

  这种战斗,他连看都看得快喘不过气。

  诺顿看着被带偏的剑光,表情变得更冷。

  “不属于龙族的力量。”

  他抬起右手,剩下的几柄凶兵同时转向,剑尖齐齐指向苏墨。

  “异端。”

  下一秒,剑雨落下。

  六道带着君焰的剑气从不同方向封死了苏墨的退路。上方是重剑横压,左侧是细长刀刃斜切,右侧的宽刃则带着熔金般的火浪,直接扫向他腰腹。

  这不再是单纯攻击。

  诺顿开始用七宗罪编织绞杀的网。

  苏墨的呼吸压得很稳。

  他手腕翻转,桃木剑没有去挡最重的那一剑,而是先贴住右侧火浪,向外轻轻一带。

  火浪撞上左侧刀光,两股力量在半空里先炸开一半。

  随后苏墨低身,从爆开的火光下方掠出,左手并指点在空气中。

  一张贴在废弃船锚下的镇龙符亮了起来。

  紧接着,第二张。

  第三张。

  青色真气顺着干船坞地面的裂缝游走,像一条条安静的细线,在铁水和焦土之间迅速连成阵纹。

  芬格尔看见地面亮起的青光,眼神一下变了。

  “他什么时候布下的?”

  路明非也看到了。

  那些符纸有的贴在断裂钢轨下,有的藏在废船阴影里,还有一张压在早就烧红的油管边缘。

  之前苏墨一直在退,一直在躲,一直在把诺顿的剑气引向船坞四周。

  原来不是为了逃。

  他是在把战场一点点拉进阵里。

  诺顿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的黄金瞳骤然一亮,三柄正在追击苏墨的七宗罪同时震动,试图脱离阵法牵扯。

  苏墨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封。”

  一个字落下,青色光网从地面猛地升起。

  它没有去压诺顿本人,而是精准缠住了三柄七宗罪与诺顿之间那几道无形的权柄回路。

  道门真气像冰冷的细针,刺入炼金矩阵最薄弱的交汇处。

  三柄凶兵的剑身同时发出刺耳低鸣。

  原本缭绕在剑上的黑红色火焰忽然变暗,像被人从源头掐断了燃料。剑身在半空里剧烈颤动,挣扎了数次,却始终没能重新回到诺顿的绝对掌控中。

  其中一柄重剑最先坠下。

  当!

  它砸穿了焦黑钢板,半截剑身没入地面,剑柄还在热风中颤动。

  第二柄短刃斜插进废弃货轮的裂口里,火光迅速熄下去。

  第三柄宽刃落在诺顿身侧不远,剑锋划开地面,却没有再飞起来。

  诺顿的表情第一次真正沉了下去。

  这不是伤到他的躯体。

  这是剥夺他的权柄。

  对一位君王来说,这比单纯的伤口更加不能容忍。

  “人类。”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周围那些原本向内收缩的火焰,在这一刻重新暴涨。干船坞上方的龙骨吊架猛地震动起来,十几层楼高的钢铁结构被剑气余波从中劈开。

  巨大的主梁断裂,带着刺耳摩擦声向下倾倒。

  苏墨眼神一凝。

  他没有去追落地的凶兵,而是转身掠向防洪墙方向。

  倾塌的龙骨架砸向路明非和芬格尔所在的区域,阴影先一步盖住了两人头顶。

  芬格尔咬牙拖着路明非后退,可脚下碎铁和高温让动作慢了一拍。

  路明非抬头,看见那片烧红的钢铁压下来,脑子一片空白。

  白影从火光里切了进来。

  苏墨抬手,桃木剑横在身前,真气顺着剑身爆开。

  倒塌的钢梁没有被他直接劈碎,而是在太极劲的牵引下偏向另一侧,重重砸进不远处的铁水池里。

  铁水炸起十几米高。

  芬格尔一把拽着路明非扑进阴影,后背被热浪烤得发痛。

  “谢了,学弟!”

  苏墨没有回头。

  他重新看向诺顿,掌心里的桃木剑已经被高温蒸得发出细微裂响。

  不能再拖太久。

  镇龙符阵是临时布下的,能压住三柄七宗罪已经是极限,诺顿若是不管不顾地继续烧下去,整座旧造船厂都会变成真正的炼金熔炉。

  到那时候别说救老唐残魂,连路明非和芬格尔都很难活着离开。

  诺顿站在火焰深处,同样没有继续追击。

  他看了一眼远处城市方向。

  夜空尽头,隐约有直升机旋翼的低频震动传来,更远处还有卡塞尔执行部的炼金信标正在靠近。

  人类的支援要到了。

  不是一支小队。

  是一张正在收拢的网。

  诺顿不是惧怕围攻。

  可他刚刚归位,七宗罪的共鸣被苏墨连续切断,老唐残留意识又还在精神深处挣扎。这个时候陷入卡塞尔的消耗战,对王而言并不划算。

  他抬起手。

  掉落在地的三柄七宗罪震动了一下。

  镇龙符阵的青光被君焰一寸寸灼穿,几张符纸同时焦黑卷曲。三柄凶兵重新飞起,只是剑身上的光明显暗了许多。

  诺顿将所有七宗罪召回身侧。

  凶兵环绕着他,重新排成扇形,却少了先前那种完整无缺的压迫感。

  苏墨看着他。

  “要走?”

  诺顿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是看向苏墨,眼神里没有半点退让,只有冰冷到极致的杀意。

  “下一次,你不会再有这些机会。”

  苏墨握紧桃木剑。

  “下一次,我会把他从火里拉出来。”

  诺顿的黄金瞳微微一顿。

  那一瞬间他身后的火焰像是被什么极细微的东西扰动了一下,很快那点波动消失不见。

  诺顿转身走向船坞深处,七宗罪悬在他身侧,暗红色火光替他开辟了一条通往黑暗的道路。

  路明非从废墟后站起来。

  他脸上全是灰,嗓子被烟和热浪灼得沙哑,手里还死死攥着那袋薯片。

  看见那个背影要走,他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撕裂了一下。

  “老唐!”

  这声喊得很嘶哑,甚至不像是在叫人,更像是把最后一点不甘从喉咙里硬挤出来。

  芬格尔伸手想拉他,最后又停住了。

  苏墨也没有阻拦。

  路明非站在满地焦黑的碎铁中,眼睛通红地看着那个背影。

  “你听见没有!”

  “老唐!”

  诺顿的脚步停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火光在他身后收敛,七宗罪的剑影把他的背影衬得极高,也极远。

  过了片刻,他留下了一句冰冷的话。

  “那个人,还在火里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