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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路明非拔枪

  旧造船厂的空气已经彻底被烧穿了。

  热浪如同一双双无形的重手,在每个人的肺部反复揉搓,带出一股股令人作呕的焦油味。

  半个干船坞已经成了铁水的海洋,那些足以支撑万吨货轮的粗大钢架,在暗红色的君焰中接连倒塌,发出的沉重轰鸣像极了巨兽临死前的哀嚎。

  碎裂的金属构件拖着长长的火尾落入铁水中,溅起数米高的明亮浪花。

  苏墨站在那片仿佛要把世界融化的红光中心。

  他手中的桃木剑已经看不出木质的纹理,流转的真气将其包裹成一柄半透明的青色流光,每一次斜劈或者平掠,都能强行在沸腾的火元素中撕开一道裂口。

  “人类,你的剑……太轻了。”

  诺顿的声音在船坞上空隆隆炸响,像是有成千上万枚钢针在空气中同时震颤。

  火之君王手中的古剑带着毁灭性的权重落下,暗红色的剑芒瞬间覆盖了苏墨周围所有的闪避角度。

  苏墨的眼神一沉。

  他体内的言灵·刹那已经开启到了极致,周围的一切在他眼中都变得缓慢而凝滞,然而这当头落下的一剑不仅带有极致的高温,更蕴含着重力层面的压迫感。

  他在最后一刻将真气灌注双脚,整个人像一抹被狂风卷起的白色残影。

  剑芒砸在铁水池中,爆发出太阳般夺目的光。

  苏墨被那股庞大的冲击波震退了十几米,脚尖在烧红的铁板上连点,才勉强稳住那不断起伏的血气。

  琉璃玉身的光芒在他体表疯狂闪烁。

  “老大!”

  路明非缩在距离战场边缘不远的一处防洪墙后面,手指死死扣着满是裂痕的砖缝。

  他看见苏墨被震退,看见那袭原本一尘不染的白袍边角被焦火染黑,心里最后那点名为侥幸的火苗,像是被冰水浇了个透心凉,彻底熄灭了。

  那是苏墨。

  是在他眼里无所不能、连次代种都能随手斩开的苏老大。

  可现在苏老大也被压制了。

  路明非看着诺顿那张早已没有半点老唐痕迹的脸,看着那双冷漠如神祇的黄金瞳,那种深不见底的无力感像海水一样,顺着他的毛孔往每一个关节里钻。

  他突然想起梦里路鸣泽那个恶劣的笑容。

  “哥哥,你看,你除了看着,什么也做不了。”

  路鸣泽嘲讽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荡,伴随着老唐在那片精神废墟里苦涩的残响。

  这世界凭什么这么欺负人?

  先把老唐还给他,再当着他的面把老唐烧成一具冷冰冰的壳。

  路明非的牙齿打着寒颤,他想喊,想冲上去,可龙威像几万吨海水直接灌进了他的脊椎骨,压得他连指尖都没法抬起分毫。

  “拿着这个。”

  芬格尔突然弯着腰凑了过来。

  他身上那套原本考究的制服早就被灰土弄得脏乱不堪,手里却递过来一把沉甸甸的伯莱塔手枪。

  “师兄?”路明非呆呆地看着那把枪。

  “别发愣!我也没指望你真能屠龙。”

  芬格尔一把将枪塞进路明非怀里,脸色是从未有过的肃穆,“里面装的是弗里嘉子弹,真要有什么余波扫过来,你起码能给自己制造点反应时间。”

  路明非的手哆嗦得厉害。

  那把枪很沉,沉到他觉得自己的手腕随时会断掉。

  芬格尔顾不上安慰他,转身继续盯着那些随时可能砸下来的钢铁横梁,浑身紧绷得像一头伺机而动的鬣狗。

  此时诺顿已经动了。

  他不再满足于那种远程的挥砍,而是拖着那柄名为“色欲”的细长刀刃,踏着翻滚的岩浆步步紧逼。

  七宗罪在诺顿手中,已经不再是单纯的炼金武器,它们仿佛变成了君王肢体的延伸。

  苏墨抬起桃木剑,真气在身前筑起一道八卦圆盾。

  刀刃与真气碰撞的瞬间,爆发出清脆的鸣响。

  苏墨借力后撤。

  然而诺顿左手随手一招,另一柄厚重的巨剑“贪婪”便带着凄厉的破空声,从苏墨背后精准地旋切而来。

  那是腹背受敌。

  苏墨的身形在空中不可思议地扭转,白袍划出一个圆润的弧度。

  但在那股几乎锁死空间的龙威压制下,这一转还是慢了半分。

  “贪婪”带起的劲风在苏墨肩头划开一道极浅的痕迹,气劲直接震碎了后方一截巨大的龙骨吊架。

  苏墨落地的瞬间,脸色微微一白。

  这具王座正在不断吸纳周围所有的金属和火元素。

  随着时间的推移,诺顿只会越来越强。

  路明非躲在墙后,眼睛瞪得通红。

  他看见苏墨额角滑落的汗滴,原来苏老大也会累,也会在这种怪物面前陷入苦战。

  如果不做点什么,下一次,那把火红的刀子是不是就会直接捅进老大的胸口?

  路明非低下头,看着怀里那把冰冷的枪。

  恐惧在这一刻到达了临界点。

  它不再让路明非缩成一团,而是开始在他的血液里转化成某种类似绝望的愤怒。

  既然横竖都是死,既然这鬼日子一点念想都不给留。

  那总得放个响吧?

  路明非颤抖着伸出手。

  他用两只手死死握住枪柄,却发现枪管晃得像是风里的柳枝。

  诺顿的龙威实在太沉了,那是位阶层面的绝对碾压。

  每一寸肌肉都在拒绝主人的指挥,每一根神经都在发出危险的尖叫,让他扔掉武器跪下。

  “明明,你个怂货,你真的要看下去吗?”

  路明非在心里狠狠扇了自己一个耳光。

  他咬破了舌尖,铁锈味的血腥气瞬间冲进大脑。

  那股疼痛让他找回了对指尖的一丁点控制权。

  他深吸了一口气,带着某种近乎自杀的勇气,从防洪墙后探出了半个身体。

  前方是金红交错的火海。

  诺顿正高举长刃,准备对苏墨发动下一轮雷霆般的连斩。

  没人注意到角落里这个瑟瑟发抖的衰小孩。

  在龙王眼中,路明非这种级别的血统和一粒烧焦的废铁没有区别。

  “给我……醒醒啊!”

  路明非在心底发出一声凄厉的咆哮。

  他闭着眼睛,用尽了全身上下最后一丝力气,狠狠地扣动了扳机。

  嘭!

  枪声在旧船坞嘈杂的轰鸣中并不响亮,甚至有些单薄。

  弗里嘉子弹拖着特有的微弱光弧,跌跌撞撞地穿过热浪,划出一条并不算完美的直线。

  这种麻醉弹打在普通混血种身上能让他们瞬间瘫痪。

  但它面对的是诺顿。

  那一瞬间,整个战场的空气似乎都冷了一秒。

  红色的弗里嘉烟雾在诺顿那暗红色的盔甲表面炸开,像是一个滑稽而拙劣的笑话。

  烟雾甚至没能靠近龙王的皮肤,就被周身剧烈流动的热空气彻底搅散,连一个浅浅的印子都没能留下。

  然而。

  原本正要压下的火刃,竟然诡异地停在了半空。

  诺顿的身形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

  他那双始终俯瞰众生的黄金瞳里,罕见地透出了一抹人性化的愣神。

  那是愕然。

  这位掌握着金属与火焰权柄的君王,似乎根本没能理解。

  为什么。

  为什么在这样的绝望之下,在这能够让任何意志崩溃的龙威中心。

  这只蝼蚁,竟然还敢对自己举起爪牙?

  这种违背了生物本能的行为,让诺顿沉寂了千年的神智出现了一次极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逻辑断层。

  就这一瞬。

  对于苏墨这种级数的强者来说,这一瞬已经足够判死一个对手。

  “斩。”

  苏墨的双眼深处,雷芒乍现。

  他没有浪费哪怕零点一秒的时间去关心路明非是否安全,那是对路明非搏命反击的亵渎。

  他的身形在一瞬间拔升,真气在这一刻由青转紫,那是先天无极功催动到极限后的质变。

  刹那八阶!

  苏墨的身影直接消失在了空气中,原地只剩下一个被强行撞碎的大型空气圈。

  当他的身影重新出现时,已经到了诺顿的近身。

  桃木剑的剑尖没有任何花哨地抵在了一柄飞舞的七宗罪——“色欲”的吞口处。

  轰——

  这一刺,没有任何火焰。

  只有至精至纯的道门真气。

  苏墨全身的经脉在此刻如龙吟般齐鸣,真气通过剑尖疯狂灌注进那柄古老的利刃之中,强行切断了龙王与权柄之间的灵性回路。

  那是一种类似于“截脉”的暴力拆解。

  嗡!

  那柄细长的日本刀形制古剑爆发出刺耳的悲鸣。

  原本缭绕其上的暗红色流火,像是遇到了克星一样迅速黯淡,甚至在空气中发出了金属剥离般的脆响。

  诺顿握剑的手腕剧烈一颤。

  他感觉到那柄曾经如同手足般熟悉的武器,在这一刻竟然变得冰冷且沉重,像是拒绝了自己的感应。

  苏墨借势一掌拍在剑脊之上,顺势将这柄失去共鸣的凶兵直接拍落。

  古剑“色欲”如同一枚陨石,深深地扎进了远处的地坪裂缝里,剑柄嗡嗡乱颤。

  诺顿后退了一步。

  他的黄金瞳里终于不再只有冷漠,一团象征着极度暴戾的火云在瞳孔深处疯狂卷动。

  那种神灵不可侵犯的威严被撕开了一个微小的口子。

  但他没有立刻去捡那柄掉落的剑,也没有再把杀意全部倾泻在眼前的苏墨身上。

  龙王缓缓转过了头。

  他点燃到极致的目光,越过了不断升腾的烟尘与废铁,死死地定格在那个还在颤抖着举枪的少年身上。

  路明非觉得整个世界的重量在这一刻全部倾斜了过来。

  手中的伯莱塔掉在了地上,溅起一点灰土。

  他的视线在那双巨大的、燃烧着的黄金瞳中不断沉沦。

  这种注视不再是先前那种随意的掠过。

  审视。

  疑惑。

  还有一种路明非无法理解的、带着极度冰冷的探究意味。

  诺顿看着路明非,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变得古怪。

  他似乎在这个瑟瑟发抖、满脸泪痕的衰小孩身上,看到了一些不属于这个凡俗维度的东西。

  那种东西深藏在血液与灵魂的最底层,那是连时间长河都无法洗刷的、最极致的高贵感。

  那是连黑王的意志都无法直接俯瞰的压迫。

  “你……”

  诺顿的声音变得沙哑起来,带着某种穿透灵魂的质疑。

  周围原本狂暴的君焰在这句话下诡异地平静了片刻,那是真正的、来源于本能深处的忌惮。

  诺顿死死地盯着路明非。

  “人类,你身上,也有王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