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片死寂的、如同荒漠般的丹田中心,那一丝微弱到极致的金色光点,在黑暗中缓缓地亮起。
它很小也很脆弱,仿佛下一秒就会被周围无尽的虚无与寒冷所吞噬。
但它亮着,顽强固执的亮着。
苏墨的意识,像一个跋涉了千万里的、疲惫不堪的旅人,终于在这片荒芜的废墟之上,看到了第一缕炊烟。
他没有立刻欣喜若狂,甚至没有感到丝毫的放松,他只是用自己那近乎枯竭的精神力,小心翼翼地、如同呵护婴儿一般,将这缕得来不易的真气火种,护在丹田的最深处。
他知道这只是求生的第一步,最艰难的永远是下一步,他缓缓的退出了入定状态,意识回归那具早已千疮百孔的肉身。
剧痛如潮水般再次涌来。
右肩胛骨碎裂的刺痛,后心被龙尾扫中时留下的、仿佛要将整个躯体撕开的钝痛,以及琉璃玉身上那些细密裂纹所带来的、如同瓷器开裂般的麻痒与刺痛。
所有的痛感,在这一刻都无比清晰的提醒着他,他还活着。
“不能待在这里了。”
苏墨在心底对自己下达了最简单、也最直接的命令。
这片深渊之底,是次代种的埋骨之地,也是整座青铜城的核心结构区。
那头巨兽的死亡,必然会引发整座“活城”的连锁性崩溃,这里很快就会变成一座真正意义上的、由青铜和江水构成的巨大坟墓。
他必须向上。
他试着动了动身体,用那只尚且完好的左手,撑着身边一块扭曲的青铜残骸,艰难地站了起来,他那身早已破烂不堪的潜水服,在水中轻轻飘荡,像一件褴褛的寿衣。
他将那柄静静躺在淤泥里的七宗罪重新捡起,用备用的绑带,吃力却又无比牢固的重新固定在自己的背后。
做完这一切,他已经耗费了相当一部分刚刚恢复的体力。
他抬起头“看”向那片无尽的黑暗。
没有光,没有方向,只有一片绝对的死寂。
那头“守城者”的次代种虽然死了,但它临死前释放的龙威,依旧像一层厚厚的、无形的胶质,笼罩着这片水域。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艰难地、向上攀爬。
这里的青铜城,已经不再是他下来时所见的那个结构精密、充满了炼金造物之美的神之居所。
它像一头被掏空了内脏、正在缓缓腐烂的巨兽尸体,到处都是断裂的巨柱、扭曲的墙体、和毫无规律可言的致命塌陷区。
他刚向上攀升了不到十米,就敏锐地感觉到,左上方一块悬吊着的巨大青铜墙面,内部的“气”断了。
那不是结构上的断裂,而是维持它悬挂的、某种炼金能量流的突然中断。
“太极·听劲。”
苏墨立刻止住身形,像一只灵巧的壁虎,向右侧横移了数米,紧紧贴在一根相对完好的立柱上。
几乎就在他离开原位的下一秒。
轰隆——!
那块重达数十吨的青铜墙面,带着尖锐的呼啸声,从他刚才所在的位置,轰然坠落砸入下方更深的黑暗中,激起一股浑浊的暗流。
若是晚上半秒,他此刻恐怕已经被拍成了一滩肉泥。
“真是热闹的欢迎仪式。”
苏墨在心底自嘲了一句,他没有庆幸,因为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他开始将自己那仅有的一丝真气,小心翼翼地、均匀地分布在全身的经脉之中,不再强求攻击或防御,而是将其全部转化为最敏锐的“听觉”。
他闭上眼将自己的感知,彻底的融入到这座正在崩溃的迷宫里。
在他的“听劲”世界中,那些冰冷的、死寂的青铜结构,仿佛都有了各自不同的“声音”。
有的墙体内部能量紊乱,结构松散,发出着濒临崩溃的“哀鸣”——那是绝对不能触碰的陷阱。
有的通道深处,水流被完全堵死,形成了一个高压的真空区,散发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死气”——那是进去就再也出不来的绝路。
而有的地方虽然布满了裂纹,看起来摇摇欲坠,但其核心的支撑结构却依旧稳固,能量流虽然微弱,却还在平稳地运转,发出着细微而坚韧的“呼吸声”——那才是唯一可以借力的生路。
苏墨的攀爬,变成了一场在绝对黑暗中的、极限的“听音辨位”。
他像一个最高明的钢丝舞者,在这座随时可能将他吞噬的、垂死的巨大迷宫中,艰难却又精准的,寻找着那一条条隐藏在死亡之下的、微弱的生机。
他又向上攀升了近百米,这个过程他避开了三次大规模的结构塌陷,绕过了两处因为炼金回路短路而不断喷射着高温蒸汽的致命区域。
他的体力在急剧消耗,那丝好不容易汇聚起来的真气,也在维持“听劲”的过程中,变得越来越微弱。
就在他抓住一处扭曲的横梁,准备稍作喘息时。
“咔哒。”
一声极轻微的、仿佛是某种古老发条被重新上紧的机括声,毫无征兆地,从他头顶的黑暗中传来。
苏墨的心头猛地一凛。
他猛地抬头,黄金瞳在黑暗中亮起,试图穿透那片浑浊。
他“听”到了,那不是结构崩溃的声音,那是一处残余的、被次代种死亡时的能量冲击波所激活的、小型的活灵机关。
不等他做出反应。
嗤——!
一道细长的、闪烁着幽蓝色电光的青铜长矛,如同毒蛇吐信,无声无息的从他头顶的阴影中,直刺而下,目标正是他的天灵盖!
躲不开了!
苏墨的脑海里,瞬间闪过这三个字。
在身体极度疲惫、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情况下,他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有效的闪避动作。
唯一的选择,只有硬扛!
“该死!”
苏墨在心底暗骂一句,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毫不犹豫的将丹田里那刚刚才温养起来的、比发丝还要纤细的真气火种,瞬间引爆!
“八极·崩拳!”
他没有用拳去打,而是将那股爆发性的劲力,凝聚于左手的掌心,以一种寸劲的方式,向上猛地一拍。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他的手掌精准的拍在了那根青铜长矛的矛尖之下三寸处。
那股凝练到极致的真气,顺着矛身逆流而上,在那根看似坚不可摧的长矛内部,轰然炸开。
“咔嚓!”
青铜长矛发出一声脆响,从内部崩裂出无数细密的裂纹,前端的矛尖更是直接碎裂成漫天的金属粉末。
危机解除。
但苏墨的脸色却变得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难看,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丹田里那朵好不容易才点燃的真气火种,在刚才那搏命的一击之下,已经彻底熄灭,重新归于一片死寂的虚无。
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他喘着粗气,手臂因为脱力而剧烈地颤抖着,只能靠着背部紧紧抵住身后的墙壁,才不至于从这百米高空坠落。
他向上看去,那片黑暗依旧深不见底仿佛没有尽头,休息了片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准备继续向上攀爬。
然而当他的目光,扫过右侧一面布满了扭曲龙文的青铜墙壁时,他的动作却猛的僵住了。
那面墙壁上有一道细微的、几乎要被周围的锈迹所掩盖的划痕,那道划痕是他不久前,在与次代种周旋时,用手中的七宗罪,不经意间留下的。
他记得很清楚,自己刚刚就是从这面墙的下方爬上来的。
一股冰冷的、比这深渊之底的江水更刺骨的寒意,瞬间笼罩了他的全身。
这座垂死的迷宫,在它彻底崩溃之前,似乎还在用它最后的力量,陪他玩一个无尽的、永远也走不出去的鬼打墙游戏。
他迷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