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狐媚子

  刘芳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扯着嘴角:“我们说我们的,碍着你哪根筋了?”

  旁边那个圆脸的也帮腔:“就是,自己对号入座,可怪不得我们。”

  姜迎秋点点头,也把饭盒往桌子中间重重一放。

  “几位同志,说话得讲究。你们刚才提到‘慰问的贵客’、‘脚不舒服就有人送卫生所’,这话里话外,不就是在说我吗?”

  刘芳嗤道:“是说你又怎么样?做了还不让人说了?”

  “我做什么了?”姜迎秋语气淡淡,“我是望山镇文宣队的,响应号召,跟着组织安排的慰问队来北岭。脚伤了,是为排练慰问战士的节目受的伤。陆团长送我去卫生所,是上级领导关心慰问同志,怕耽误演出任务。有什么不妥?”

  她往前倾了倾身子,一双眼黑白分明,盯得刘芳心里发毛。

  “这位同志,你是认为我们慰问队来北岭是多余的?还是你觉得陆团长身为一团之长,作风也有问题?”

  食堂里一下子都惊了。

  刘芳脸一红,哪敢接这话。

  质疑政治处?还议论团长?

  在部队里,哪一桩都是能捅破天的大事,这帽子谁戴得起啊?

  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个外来户顶得下不来台,气怎么也咽不下去。

  “你少在这儿给我们扣帽子!”刘芳急了,声音也大起来。

  “我什么时候说陆团长了?我说的是你!一个从地方来的,好好跳你的舞,天天在营区里招摇,今儿跟沈排长树底下说话,明儿拉着陆团长去卫生所,你安的什么心?”

  钱小芸一听这话也火了:“你嘴巴放干净点!”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不是阴阳怪气了,刘芳越说越气,把心里话全骂了出来。

  “我说错了?长了张脸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专门跑来部队勾搭男人,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她抬手一指,直直戳着姜迎秋的鼻尖。

  “狐媚子!”

  “狐媚子”三个字一出,姜迎秋原本还能压住的火就烧到了头顶。

  她最恨别人拿她的长相说事。

  在望山镇,韩立民堵她、缠她,旁人不骂韩立民不要脸,反倒在背后说她长得太招人,像是她天生就该去勾男人一样。

  姜迎秋一字一句,冷声说:“同志,把这三个字收回去,给我道歉。”

  刘芳冷笑:“做梦!”

  “你确定不道歉?”

  “我就说了,怎么着?狐——”

  后头那个字还没落地,姜迎秋手腕一翻,端起饭盒就对着刘芳的脸扣了下去!

  今天吃的是白菜炖豆腐,汤汤水水浇了刘芳满头满脸。菜叶子挂在她头发上,豆腐渣顺着脖子流进衣领里。

  刘芳:“……”

  所有人都看傻了。

  谁也没想到,这个瞧着文静漂亮的文宣队女同志竟然敢动手,还这么狠!

  刘芳愣了好半天,才尖叫一声,疯了似的扑向姜迎秋。

  “姜迎秋!我跟你拼了!”

  赵明亮和王川赶紧跨过去拦在姜迎秋身前。

  “有话好好说,别动手!”

  钱小芸和其他几人也把姜迎秋往后拉,嘴上还不忘骂回去:“她骂人在先!大家都听见了啊!”

  刘芳那桌几个女同志手忙脚乱地拦人,战士们端着饭退到墙边,谁也不敢乱插手。

  “住手!都给我住手!”

  一声怒喝,一个干部慌慌张张跑过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巡逻的兵。

  “像什么样子!在食堂公然斗殴,眼里还有没有纪律!”

  来人是指导员,姓李。

  他看着满身豆腐汤的刘芳和一脸冰霜的姜迎秋,头都大了。

  吃饭都让人吃不安生!

  “怎么回事!”

  刘芳先哭起来:“指导员!这个地方来的女同志,当众打人!你看看我身上,她把饭全扣我脸上了!”

  姜迎秋说:“她先骂我狐媚子,侮辱我。”

  刘芳反驳:“我哪有!你别血口喷人!”

  李指导员一听,脸也沉了。

  这话要传开了,能毁人。

  可姜迎秋动手扣饭也是事实,食堂里这么多人看着,他不能当没瞧见。

  他揉了把脸,压着火气道:“都别吵了!跟我去政委办公室!谁对谁错,到那儿说清楚!”

  ……

  团政治处的办公室里站了一屋子人。

  罗春梅闻讯赶来,站在姜迎秋身边,脸色难看。

  就一顿饭没跟着的功夫,慰问队就闹进了政治处。

  可她更清楚,姜迎秋不是无缘无故惹事的人。

  刘芳还在那儿哭哭啼啼,添油加醋地把事情说了一遍,一口咬定是姜迎秋先动手,还说她败坏部队风气,和男同志纠缠不清。

  政委是个看着挺严肃的中年男人,听完刘芳的哭诉,转向姜迎秋。

  “姜迎秋同志,她说的是事实吗?”

  姜迎秋抬头:“是我泼的。但她骂我狐媚子,说我勾搭男人,败坏我的名誉。我是来慰问演出的,代表的是我们望山镇,我不能让她这么污蔑。”

  “嘴上骂两句,你就动手打人?你这思想觉悟也太低了!”后勤处的王股长拍着桌子喝道。

  算起关系来,他是刘芳的远方表舅。

  刘芳平时在广播站,他也没少照应。今天被人扣了一头菜汤,他要是不出面,以后在后勤处还有什么面子?

  罗春梅顶了一句:“同志,您这话不能这么说。刘芳同志张口就是‘勾搭男人’,这种话对女同志的严重性,您不会不清楚吧?”

  王股长说:“你也别光护自己人。我们北岭军区是什么地方?这里是部队,她才来几天就闹成这样,现在还在食堂动手。影响已经造成了,还不严肃处理?”

  钱小芸急了:“她要不骂人,迎秋能动手吗?嘴这么脏,还广播站的呢?”

  王股长看都没看她:“轮得到你说话?”

  两边争执不下,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陆振川和政治处的马主任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一个是团部广播员,一个是地方慰问队的,怎么都得通知他俩过来一趟。

  两人进了门,屋里吵嚷的声音都低了半截。

  马主任清了清嗓子:“怎么回事?我刚听说,慰问队的同志和咱们广播站的同志在食堂打起来了?”

  陈政委把来龙去脉简单说了一遍。

  陆振川听着,目光从哭哭啼啼的刘芳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了姜迎秋身上。

  他问:“她说的?”

  这话问得短,屋里几个人都没反应过来。

  姜迎秋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这人平时就爱训她,眼下闹到政治处,他八成也觉得她惹事生非,是来看她笑话的。

  马主任咳了一声,出来打圆场:“老陆,小同志之间闹了点矛盾,陈政委正在处理。现在主要是看怎么把影响压下去,别耽误后面的慰问演出。”

  没等陆振川开口,王股长先发制人:“政委,陆团,马主任,这事明摆着。姜迎秋同志动手打人,影响恶劣!我看,应该立刻中止她的慰问资格,让她回原单位反省!”

  罗春梅脸色一变。

  要是真被遣送回去,迎秋这辈子都完了。

  陆振川却是不紧不慢瞥了一眼。

  “王股长,处理决定,是你下,还是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