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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谁稀罕挨着你

  姜迎秋后背汗毛乍起。

  躲已经来不及。

  一只大手从斜后方伸过来,抓住她的胳膊猛地往后一拽。姜迎秋整个人撞进一个坚硬的胸膛。

  “哐当!”

  镜子砸在地上,木框裂开,玻璃碎了一地。

  姜迎秋耳边嗡嗡响,手死死攥住那人的袖口。

  陆振川带着火气的声音从头顶压下来:“你不要命了?大晚上一个人在这儿转什么转!”

  怀里的女人还没从惊吓里缓过来,陆振川垂眼看着那几根手指,抓着自己袖口还没松。

  他压了压火:“伤着没有?”

  姜迎秋这才回过神,松手往旁边退了一步。

  脚踝一疼,她眉头皱了一下,手撑住墙。

  陆振川眼尖,又扶了她一把:“崴了?”

  姜迎秋嘴硬:“没有。”

  男人横她一眼:“没有你扶墙干什么?墙是你亲戚?”

  姜迎秋试着动了动,扶着墙,硬把脚放平,没好气道:“陆团长不是说我有私心杂念吗?我这不是趁夜改造思想,顺便把舞练好,省得再被扣帽子。”

  陆振川:“……”

  被镜子砸死前都要先顶人两句。

  真就多余救她。

  他巡营路过,瞧见排练室还亮着灯,原以为是哪个粗心的忘了熄火,走近了才看见姜迎秋一个人在屋里头转。

  本来想敲门,结果那面镜子先倒了。

  他指了指地上的碎玻璃:“你这叫练舞?我看你这是瞎折腾。煤油灯快灭了也不知道停,真砸脸上,你往后还跳什么舞?”

  姜迎秋理亏,没回嘴。

  看着那地碎玻璃,心里也后怕。

  要是真砸在脸上,别说跳舞,连抬头见人都难。

  陆振川见她不吭声,只当她吓着了,回身从门外拿进来一盏马灯。

  马灯的玻璃罩不是特干净,暖黄色的光朦朦胧胧照开一小片地方。

  碎玻璃、木架、地上的脚印全显出来。

  他把灯挂在墙钉上,扶起倒下的镜框。

  镜框一动,又有几片玻璃哗啦掉下来。陆振川干脆蹲下身,先把大块玻璃拨到一旁。

  姜迎秋忙道:“别用手,割着。”

  男人没当回事:“我手皮厚。”

  刚说完,藏在木框缝里的玻璃碴子划过他指腹,血珠冒出来。

  姜迎秋看着那点红,气不打一处来:“陆团长,您这手皮也没厚到刀枪不入吧?”

  陆振川:“……”

  看着女人还缩在跟前,麻花辫的发梢扫过自己的手背,他不动声色地往后收了收腿。

  他倒是不疼不痒的,玻璃扔到一边,随手就要往裤腿上蹭。

  姜迎秋立刻喝住:“别蹭!”

  陆振川被她这一声喊吓了一跳,浓眉一拧:“喊什么?大惊小怪。退后点,脚底下全是利茬子。”

  “你都流血了,能把嘴闭会儿吗?”

  姜迎秋见不得男人这时候还硬要搭架子。她扶着墙,朝门后的蓄水桶走去。

  “干什么去?”陆振川问。

  姜迎秋顾自盛起半瓢凉水,几步转回来:“给你冲冲。冲完去卫生所找军医上点红药水,别回头发炎化脓。””

  陆振川睨她:“当兵的受点这小豁口都要去卫生所,军医一天到晚光伺候这帮少爷兵得了。”

  姜迎秋心底直骂这人脾气古怪。

  训别人时一套一套的,轮到自己怎么跟犟驴一样。

  她懒得争,冲他伸手:“爱去不去,手拿来。”

  陆振川瞅她那一脸不耐烦,弄得他不配合就是违抗军令一般。

  憋了半天,还是把手递过去。

  小臂往前一伸,掌心全是常年磨枪杠留下的厚茧,腕上还有几道旧疤。

  那口子正裂在食指指腹处,血顺着掌纹往手心淌。

  姜迎秋端稳铁瓢,水流细细顺着他受伤的指根浇下去。

  冰冰凉的水浇在皮肉上,陆振川指节不自觉屈了一下。

  她的指头顺势在他手腕处虚挡了一把,怕水花溅得哪都是。

  女人指尖生了温,碰在他腕骨边。

  陆振川垂眼看她。

  她低着头,碎发被汗浸湿,贴在白净的额角。练功衣袖口挽着,露出的腕子又细又白,青筋隐现。

  不禁想,沈向东那小子真是眼瘸。

  现成的福气送到跟前不要,偏要踮着脚去够不属于自己的高枝。

  冲净了血水,露出底下一道划痕。

  姜迎秋收了瓢:“破得挺深,赶明早去找食堂的司务长要块干净纱布缠上,听见了没?”

  陆振川看着自己干净下来的指头,心想这地方文宣队的姑娘真是管得比指导员还宽。

  又想到她刚才对着旧木墙转圈转得不要命的样子,这心里头就闷塞起来。

  连连排练,大晚上连油灯没油了也敢转,那么沉的镜子往头上砸都发觉不了……

  陆振川手往裤兜里一插,借着马灯暗光,重又用探究的目光打量她。

  心下转了几个来回,琢磨过味来。

  八成还是为了沈向东那混账玩意儿。

  她嘴上没讲,晚上跟这儿一轮轮转个不停。

  说好听点是刻苦,说不好听点,这叫心里窝了火、受了憋屈,搁在没人的角落拿身子骨泄愤呢。

  这么一盘算,陆振川眼底的锐意缓下两分,多带了点怜悯。

  只可惜,他是个不会安慰同志的主。

  这种丢脸又伤心的事,这丫头指定还得当场把自己点了。

  陆振川绕开她往旁边走了两步,从墙角抽起那把秃了毛的高粱笤帚,弯下腰,把地上的碎玻璃往一处扫。

  “过去门边站,别把你那鞋给踩漏了,到了演出露了大指头,丢的是我们北岭军区的脸。”

  姜迎秋把铁瓢放回窗沿,靠在门框边,挑剔地看他扫地。

  “陆团长真是处处为了军区荣誉着想,也就是看着手笨了点,把木头屑全都扒拉进土里去,明天排练一蹦,全队脚掌都得扎刺。”

  陆振川手底下不停:“有的帮你收拾就算对得起群众了。明儿早上我让人带把铁铲过来,顺带打扫彻底。你今天就给我到此为止。该休息休息,该想开的就想开点,别净往死胡同里钻。”

  姜迎秋听了,挑起眼皮上下看了他一回。

  这大个子今天抽的是什么邪风?

  一会儿思想觉悟,一会儿死胡同。

  毛病。

  “行,听领导的话,今天绝不给您惹麻烦了。”姜迎秋伸手拍了拍裤腿上的几屑浮沙,站直身子,“我这就回。”

  陆振川把高粱笤帚扔回老地方,单手拎起自己的马灯,率先跨出门槛:“锁好门,我送你回营房。”

  姜迎秋说:“不用,我自己能走。”

  陆振川扫了眼她那只脚:“路上黑灯瞎火,再摔一个马大哈,你明早就卷铺盖滚回望山镇。”

  姜迎秋:“……”

  这人真会拿软肋掐她。

  可大夜里的,孤男寡女走一道总归不好。

  她想了想,退了一步:“那你离我远点走。”

  陆振川冷哼:“稀罕挨着你。”

  话是这么说,两人一路踩着黑夜里的石子往回走,陆振川背着手走在半步前,光都照在她脚下。

  夜风从前头吹过来,也被他挡了大半。

  姜迎秋看着面前这抹军绿色的背影,抿了抿唇。

  这黑塔虽然嘴毒,可今晚若不是他,她还真不知道会砸成什么样。

  到了女同志营房路口,窗子里已经没了灯,钱小芸和吕凤兰大概睡熟了。

  姜迎秋憋了一路,到底还是开了口:“今晚……谢谢你。”

  陆振川略一点头:“谢就不用了,明晚再练,我让人给排练室送两盏马灯。那破煤油灯别用了。”

  姜迎秋愣住。

  男人又补了一句:“公家的,不是给你搞特殊。慰问演出是任务,安全也是任务。真出事,你连累政治处又得写检查。”

  姜迎秋就知道他嘴里吐不出什么好话。

  刚冒出来的一点感激被压了回去,她笑出声来:

  “陆团,您一天到晚这管天管地的劲头,不如去团部开个思想工作会。我除了琢磨过两天的表演,没什么可琢磨的。歇了!”

  话音没散,女人一弯腰,推门进了屋。

  陆振川望着那身影消失在门口,嗤了一声。

  嘴比铁都硬,心里指不定快难过哭了。

  他提着灯往营部走。

  刚走到拐角,墙根阴影里站着个人。

  军装扣子都没系利索,手里林这袋东西,像是在这里等了很久。

  陆振川眯着眼,叫了声:“沈向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