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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42章 三问(下)

  谢宏开始讲故事。

  “佛陀弟子阿难出家前,于道上遇见一少女,从此爱慕难舍。于是阿难对佛祖说他喜欢上了一个女子。佛祖便问你到底有多喜欢那女子?”

  竺法潜的瞳孔微微一缩。

  “阿难答道,我愿化身石桥,受五百年风吹,五百年日晒,五百年雨打,只求她从桥上过。”

  郗璇面纱下的脸陡然一凝。

  “佛祖开解阿难道,等那女子从桥上经过,那也便只是经过罢了。”

  “于是阿难顿悟,放下执念,遗忘了女子,终成大阿罗汉果。”

  故事讲完,黄石岩上鸦雀无声。

  良久,竺法潜叹息一声:“贫道只知阿难陀随佛修行,多闻第一,从未知另有典故,请教郎君,典出何经?”

  这难不倒谢宏。

  他当初为了这个故事专门查询了的。

  “竺公,两汉安世高所译的《佛说摩登女经》中有载。”

  数十双眼睛看着谢宏。

  有这样一部经吗?

  顾和突然开口问道:“此经已经失传,汝从何处得来?”

  谢宏眨巴了几下眼睛。

  失传了吗?

  卧槽,我不知道啊,多问我一个字都答不上来了。

  竺法潜忽然双手合十,朝谢宏深深拜下:

  “谢郎君,贫道自以为佛法精熟,今日在郎君面前才知自己不过是个念经之人,今后郎君若来建康,贫道当在白马寺为郎君留一间禅房日日请教。”

  诸人先是一片哗然,然后渐渐安静下来。

  竺法潜在江左士林中的地位何其崇高?他是被皇帝请进建康的,可以随意出入台城为皇帝讲经。

  可此刻他对着一个十六岁少年深深下拜,那姿态不是客套,是真心实意的平等对待。

  “请郎君赐经。”

  谢宏……

  赐什么经?

  最痛的经吗?

  我他娘就记得一个名字啊。

  “竺公着相了,晚生倒有一偈赠竺公。”

  谢宏对正统的经史子集恐怕连名字都说不全,但他是混网络的,网上什么信息没有?

  直播间老姐姐小阿姨的钱不是那么好骗的,必须要有过硬的东西,各种典故怎么也看过一些。

  他缓缓开口道:“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

  竺法潜又好像被雷劈了。

  这四句偈子直接击中了他心底的某种障碍。

  他博通众典,尤其擅长正法华经,这几年又在研究大品般若经,但不管他如何注解,始终感觉有一种误入歧途的惶恐。

  长此以往,心头的执念也就越来越重。

  但今天突然听到谢宏嘴里的四句偈语,顿时有了一种拨开云雾见青天的酣畅之感。

  如今的他已经对大品般若经有了独特的见解,提出了无在有先,有在无后,从无出有的主张,以此解释经中非有非无的般若空义。

  他这一套能让其他喜欢释玄的人快速理解般若义理,玄佛合流。

  但也因此认为是偏离了般若的本意,被人批判为情尚于无多,触言以宾无,意思就是过度执着于无的层面,把非有非无的空性错解为单纯的实体的无。

  “此偈何来?”

  谢宏丝毫没有羞耻感:“晚生读经所感。”

  不行啊?查去吧,三百多年之后才有呢。

  竺法潜直接起身离席,对着谢宏再次深深一礼:“贫道多谢郎君点化,请受贫道三拜。”

  旋即他命随身的僧仆取来自己跪坐的蒲团,竟然真的要当着所有人对谢宏行跪拜大礼。

  所有名士俱是大惊。

  要知道,竺法潜即便是面对皇帝都不用跪拜的。

  方外之宾,不拜王侯啊。

  翟汤,顾和两人更是大为震撼,两人虽然不如谢鲲这样的超级大名士,但肯定是大名士无疑了。

  竺法潜能跟他们并席而坐,方外第一名士的名声从某些方面比他们都还要高一些。

  竺法潜竟然被折服了?

  谢鲲看着谢宏的时候,不知道心头在想什么。

  年轻人,你是要出家为僧吗?

  罗绍却有一种偷鸡不成蚀把米的恐慌感。

  抛开其他,就竺法潜拜谢宏这件事若是传出去,谢宏的名气必然传入建康,甚至皇帝都有可能直接让谢宏去当一个清贵之官,更不要说王侯的征辟了。

  他今日之局不但成了笑话,而且罗氏都有可能被问罪,然后剥掉士籍,沦为寒门。

  不就是四句偈子吗?有什么奇特的?竺公这是疯了不成?

  谢宏哪里会受他三拜,立刻走上去,双手架住了竺法潜,道:“晚生诚惶诚恐,不敢受也。”

  竺法潜叹息一声:“郎君出口即有典故,真高士也,贫道愿以友视之。”

  罗绍一瞬间感觉天都塌了。

  竺法潜要把谢宏当朋友?

  他罗绍敢算计竺法潜的朋友吗?

  借给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啊。

  他哪里知道谢宏说出来的四句偈语对竺法潜来说,简直就是醍醐灌顶,说是恩人都不为过。

  顾和在一边也惊笑道:“竺法师道素渊重,竟如此看重此子吗?”

  竺法潜认真道:“只谢郎君一偈,便值得贫道视之为友,顾公,谢郎三问贫道败了两问,便请顾公三问。”

  顾和哈哈大笑起来:“谢郎君不是竺法师朋友吗?为何还让我问难?”

  竺法潜也笑道:“朋友归朋友,该刁难还是要刁难。”

  郗仲与葛洪对视一眼,两人眼中俱是又惊又喜,他们知道谢宏肯定有才。但陈郡谢氏乃是以儒传家,谢宏竟然对佛理也有如此深厚的理解。连竺法潜都被折服了。

  都不用他们帮着扬名,在场数百士子自然就会把今日之事传遍江左。

  顾和笑着对谢宏道:“谢郎君,准备好如何应对老夫三问了吗?”

  谢宏淡定道:“顾公请问。”

  看似平静,其实他心头慌得一批。

  老天保佑啊,希望顾和按照自己设想的那样问,要不然自己好容易刚博取到的名声,立刻就会毁于一旦。

  儒家的东西,他也就知道有限的一些空头理想口号。

  黄石岩上再次安静下来,众人都看着顾和怎么问难谢宏。

  顾和其实心头有些不爽的。

  他是谁?

  吴郡顾氏举足轻重的大名士。

  南方士族领袖级人物。

  但现在却要给北方士族的人扬名。

  南北士族之间的鸿沟用眼睛是看不到的,但却深如沟壑啊。

  但现在他已经是骑虎难下。

  他心头的想法是一定要让谢宏出丑,绝对不能让他扬名。

  要不然传出去,他堂堂大儒级别的名士,竟然跟一个十六岁的少年辩得有来有回。

  知道的人还以为自己惜才,不知道的还以为自己不如这小子呢。传扬出去,他堂堂吴郡顾氏的脸还要不要了?

  可顾和的心头却又有几只猫在挠。

  他已经被谢宏之前言语里的钩子勾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