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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34章 陆氏兄弟

  黄石岩在望。

  整块岩石飞突而出,顶部平整如磨刀石,岩体高大雄伟、峥嵘入云。

  周边亦是怪石成群,岩侧建有简陋的草庐,庐外数竿修竹拂过,凭窗可远眺,纵步可赏景。

  到得此,给谢宏带路的胥吏便告罪退下了。

  黄石岩上已经人满为患了,年轻士人在外,上了年纪有点身份的在内,岩上铺着草席,就那么跪坐成一地,谢宏看得想笑。

  排排坐分果果吗?

  唯有远处岩台上的名士才有一个单独的位置,还布有矮几蒲团,酒水瓜果。

  路边有一对士族青年,其中年轻的那个见谢宏虽然穿得寒酸,但风度超群,必然是某个落魄士族培养出来的君子,于是笑着揖礼道:“吴郡陆纳见过足下,敢问足下郡望。”

  谢宏表面不动声色,心头却是吃了一惊。

  吴郡陆氏?

  这个青年是陆纳?

  那旁边那个跟他有几分相似的就是陆始了?

  这两兄弟可不是一般人啊。

  他们的父亲叫陆玩,东吴丞相陆逊的侄孙,是东晋时期的士族重臣,自身又是书法家。

  没错,陆逊就是那个跟吕蒙明明搞出一场奇袭成功的经典军事案例,却被现代人骂成了狗的倒霉蛋。

  白衣渡江被人诟病的核心原因就在于政治层面背刺了盟友,破坏了诚信底线。

  陆玩这个人以器量宽厚著称,年少便有美誉,司马睿还是丞相的时候就被召为了掾属,后来又被王敦强行请去当了幕府的长史。

  陆始是陆玩的嫡长子,后来直接袭了父亲的爵位,属于家族正统继承人。

  而陆纳是次子,也靠自身能力步步晋升。

  两人的仕途和历史史地位差异很悬殊。

  陆始最高官至尚书,历史影响力有限,而陆纳官至尚书令,散骑常侍,去世后获赠开府仪同三司,是东晋以清廉著称的顶级名臣。

  中国茶祖陆羽的《茶经》里有个典故叫陆纳杖侄,讲的就是他以简单的茶果招待谢安,侄儿陆俶却私下准备了丰盛的宴席,陆纳因此打了侄子四十棍。

  陆纳的历史知名度和地位远高于陆始。

  谢宏已经麻木了。

  两晋政治在中国历史上属于拉胯到了极点。

  但两晋士族却绝对是中国历史上留下典故,风流人物最多,且最独一无二的群体。

  面对陆纳,谢宏不愿意轻易暴露身份,潇洒的回了一礼,然后故作轻松道:

  “相逢何必曾相识?”

  说完双手大袖一挥,擦身而过。

  陆纳的眼睛陡然一凝,呆呆看着谢宏走出去几步才醒悟过来正要跟上去,却被身边的兄长伸手拉住了。

  “祖言,此狂徒尔,你作甚?”

  陆纳被陆始拉着衣袖,只能看着谢宏越走越远,不由得轻轻顿足念道:

  “相逢何必曾相识?阿兄,江左竟有如此人物?你我正应该与之结交才是。”

  陆始有些轻蔑的哼了一声,傲然道:“区区葛衫寒徒也配与我吴郡陆氏结交?他算得什么人物?不过是本地末等士族,很可能还是个北伧寒门,汝勿要污了门第。”

  吴郡四姓在江左的地位完全是属于看谁都不用抬头的存在,即便是皇帝司马睿都得承认这一点。

  别以为北方高门始终把吴郡四姓当二等士族,但其实人家也从来没把北方高门当一等啊。

  大家相互鄙视呗。

  陆始乃是吴郡陆氏未来的族长,自然是心高气傲,眼高于顶惯了,怎么看得起一身葛杉的谢宏?这一点基本上随了父亲陆玩。

  别以为陆玩有雅量,那是对南方士族他才器量宽厚。对上北方士族权贵他根本没有半点好脸色。

  王导是什么人?为了拉拢南方士族,专门向陆玩请婚联姻。但陆玩怎么说的?

  小丘长不出松柏,香草不与臭草共存。

  搞得王导狼狈无比又无可奈何,还得求陆玩出来当官。

  陆纳心头叹息,脸上却笑道:“阿兄肖父。”

  吴郡四姓不仅看不惯北方人,也看不起江左的末等士族,更不要说寒门了。

  陆始听了陆纳的话却有些得意,傲然道:“你看这些人有多少是北伧?被胡人打成了丧家犬,却跑到江左来耀武扬威,吾深鄙之。”

  陆纳笑笑没有再说话,目光却遥遥看着走远的谢宏,想着一定要找个机会与之结交。

  当然,得先避开了阿兄才行。

  这边刘冲正低声对谢宏说道:“阿兄,刚才那两人乃陆玩之子。”

  谢宏不禁失笑:“你什么都知道,还不告诉我真名吗?”

  刘冲顿时一愣,也觉得自己瞒来瞒去有点可笑,心头却没由来的一酸,郁郁道:“以后告诉阿兄。”

  不知不觉,谢宏已经完全来到了黄石岩上,几个魁梧的军官拉出来一道隔离线,显然能过去的,要么是受邀而来,要么是名士。

  谢宏原本还想直接掏请柬,按照葛洪和郗仲说的直接上去找到翟汤,然后把请柬送回去就转身离开。

  但现在他却来了兴趣,准备好好欣赏一下这个时代所谓的清议雅集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岩石上坐着不下五十人,俱是风姿不凡的名士,相互之间正在笑谈着什么,主座三个位置却空缺着。

  另有七八个士族青年在圈子的下首,其中一个被簇拥在中间,身材颀长面容白皙,一脸意气风发的家伙,应该就是新吴侯涂钦的孙子涂修了。

  谢宏还看到了葛洪和郗仲,两人靠在一起,属于比较靠前的位置。

  郗璇今天梳了一个堕马髻,素色襦衫曳地,虽然是跪坐在郗仲身后,依然显得体态窈窕。

  小郗愔靠在她身边,正无聊的打瞌睡。

  陈三看了看四周,悄悄近前低声道:“谢郎君,不若见礼便走,仆觉得似有杀气。”

  “嗯?”

  谢宏微微一眯眼,眼中闪过一抹锋利。

  杀气?

  哪个杀哪个?

  他对陈三的话倒是相信的,毕竟对方的身份并不是刘冲的仆从那么简单。

  其实他也早就感受到了有人在暗中窥视他。

  从上山的路走到一半他就有这种感觉了。

  “陈公,你说,我若是把这里掀翻,会不会也算出了大名?”

  陈三后背顿时一凉,惊恐的看着谢宏,眼神里全是哀求。

  谢宏的身份他猜想是假冒谢氏,但一定是比谢氏更高的高门,极有可能是司马氏。

  他做什么都没事,但若是暴露了郎君的身份……

  “呵呵,陈公放心,我戏言的。”

  陈三不由擦了擦额头。

  “郎君莫要吓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