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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六章 冰宫不识七年梦,一眼心安是故人!

  红尘幻境烟消云散。

  如同一场冗长又沉敛的大梦,悲欢尽藏其中,终是走到了梦醒时分。

  诸天棋局的风起云涌,天地裂缝的天命浩劫,至高神魔的博弈离场,尽数被两界壁垒隔绝在外。

  那是天外众生的杀伐纷争,是人族绵延的宿命重担,遥远得如同星河彼岸的虚妄传说,落不到这一方人间冰宫,扰不了此刻二人的清净。

  太阴冰宫千年不化的寒意缓缓重回天地之间。

  没有幻境崩塌的震颤,没有月华漫天的璀璨,没有生死逆转的壮阔神迹。

  只剩亘古的清冷薄薄覆满亭台石阶与冰雕玉柱,静得能听见落雪无声,风过空廊。

  白璃是在一片微凉的雪气里缓缓睁眼的。

  眼睫轻颤,如同蛰伏一冬的初蝶,缓慢掀开朦胧的视野。

  入目是千里冰封,琼楼玉宇,四处皆是剔透的冰色,天光透过冰层洒落,温柔淡薄,不染尘嚣。

  这里是太阴冰宫,昆仑极北之地,世间至寒至静之处。

  意识回笼的瞬间,过往记忆如流水归宗,清晰平直,毫无滞涩。

  她记得自己雪夜辞别,孤身北上昆仑,踏风雪,越冰川,只为寻觅那株传说中起死回生的九天玉芽。

  记得此行目的纯粹,为解天下残局,为救垂死女帝嬴月,为断北秦余孽嬴异的气运根基。

  可此时的记忆干净得如一纸初墨,大多空白。

  梦醒之人,不知梦事。

  她如今的心境与记忆,还有神魂,依旧是踏入冰宫之前的澄澈模样。

  纯粹通透,无病无灾,无苦无憾,无情劫枷锁,无岁月沧桑。

  心湖无波,灵台无尘。

  只是醒来那一刻,心底空了一块。

  不疼,不痒,就是空。

  像年少时丢过一件极重要的东西,记不得模样,却晓得确确实实少过一回。

  而眼前之人,那本是始终冰冷的眸子不知何时多了一丝温情。

  苏清南很少有这般松懈时才会表现出的温情。

  尤其是在这样危机的时刻。

  白璃看着眼前人,不由地好奇打量着。

  天地寂然片刻,一道小小的身影从冰柱阴影里挪了出来。

  是唐呆呆!

  先前幻境崩塌时空错乱,小丫头被乱流掩去踪迹,像凭空丢在了岁月缝隙里。

  如今棋局落定天地归序,她便安安稳稳落回了这片冰宫风雪里。

  她不懂什么幻境真假,不懂什么天道弈棋,她只晓得自己睡了一场很长很长的觉,醒来天地更白更冷,身边的人也换了模样。

  唐呆呆踩着薄雪小跑过来,步子轻轻的,怕踩碎了这满宫的安静。

  小脸冻得微红,乌眸干净得不含半点尘埃,仰着头看白璃,小声软糯:“阿璃姐姐,你睡了好久,呆呆一个人,怕吵!”

  白璃垂眸,心底那点莫名的空落被轻轻填了一丝。

  她伸手替小家伙捋平被风吹乱的鬓发,动作很轻。

  “醒了便无事!”

  话音刚落,风雪长廊的那头传来一道极轻的脚步声。

  不急,不沉,不乱。

  苏清南立在百步冰阶之下,霜发半披,衣袍落雪,不扫,不拂,任由碎雪沾满身肩。

  他刚刚收尽神魂里那七年红尘光影。

  别人大梦初醒皆是空,唯独他大梦落幕满身沉。

  三千日夜的孤灯与家书,还有病痛与牺牲,还有无声成全,一幕幕清清楚楚,烙印神魂,半点不落。

  他看见了她所有不说的苦,扛下了她所有被抹去的难。

  人间最公平的事大抵如此——

  有人忘尽前尘无忧无苦,有人独揽旧事岁岁沉心!

  “没事了吧?”

  苏清南望着一静一软两道身影立在皑皑冰色之中。

  眼底那丝温情收回,继续无波澜,无悲喜,只剩一片历经万事后的平和淡漠。

  白璃抬眼再望。

  明明他已经恢复平常,可心底偏偏起了一场无由的风。

  目光相撞的刹那,一种跨了岁月的熟稔扑面而来,像见过千百次归眠,候过千百次风雪,等过千百次归途。

  那眼神明明是寒风冷冽的冷,偏偏是刻进骨血的热。

  冰宫极寒,霜气侵骨,她却莫名耳尖微热,连忙压下心底那点不合道心的涟漪,轻轻颔首。

  “嗯!”

  一旁的唐呆呆左右看了看。

  大人不说话,风雪也不说话。

  小丫头虽懵懂,却也晓得此刻气氛安静得不一样,乖乖缩回白璃身侧,小手轻轻拽着她的袖口。

  总感觉二人的氛围十分奇怪。

  苏清南收回目光,望向冰宫深处那条望不到头的冰封长廊。

  长廊幽深,万年死寂,冰层厚积,光阴仿佛在这里停了千万年。

  他缓缓开口,语速平缓,字字落地皆稳,不带半分私人情绪,只说天下事。

  “此行只为九天玉芽。嬴月断臂镇国,以身承九州反噬,道基溃烂,寿元将近,唯此芽可续命重塑根基!”

  “北秦嬴异窃龙运蛰伏,余孽未除,龙脉不断则乱世隐患不灭。玉芽根植昆仑本源,取芽之日可断残余气运,绝反扑之路。”

  公事,公心,公道。

  句句是山河,字字是苍生。

  白璃听得认真,心湖澄澈无波:“理应同往!”

  唐呆呆立刻举小手,奶声奶气:“呆呆也去。呆呆不乱跑,呆呆会看路,会捡好看的雪花花。”

  小孩子的声音清亮软糯,破开死寂,给这片沉冷冰宫添了一丝活气。

  苏清南微微点头,不再多言,转身前行。

  背影孤挺,脊背平直,经风经雪,经棋经局,经离别经成全,依旧是那副扛得起重山、沉得下心性的模样。

  三人成行,入长廊。

  苏清南在前,白璃居中,唐呆呆在后拽着衣角。

  冰宫长路百里幽深,两侧冰壁凝霜透光极淡,一路阴寒一路寂静,唯有落雪簌簌,步履轻轻,回声浅浅。

  苏清南走得极稳,也极慢。

  不是刻意迁就,是历经红尘大梦与生死两难之后,心性彻底沉定。

  从前行军踏山河,步步惊雷,寸寸争先;如今行路风雪里,步步从容,寸寸留余。

  他走在前头,无声挡去前路暗藏的冰煞与寒罡,还有时空余危。

  幻境刚灭,天地气机紊乱,冰层之下藏着无数细碎凶险,肉眼难辨。

  他不言,不说,只是默默将所有前路风霜尽数拦在自己身前。

  白璃跟在身后半步,不远不近,分寸恪守。

  起初尚且凝神戒备,观气机,察地势,守道心。

  可走着走着,目光总会不自觉落向前方那道落雪背影。

  越看,越心安!

  毫无道理!

  她最厌无端心绪,可在这寒渊绝境与深宫之中,望着那道背影,心底所有戒备与疏离,还有茫然,都慢慢散了。

  像风雪夜归人望见柴门灯火,像孤舟漂泊撞见岸畔青山。

  无来由,却千真万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