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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七章 嬴异,才是整场棋局真正的执子人!

  地宫道则轰鸣震荡不休。

  半空黑金两道至高道域轰然对冲,天人博弈的威压漫覆整座骊山山腹,压得残殿碎石簌簌震颤,渊底阴风呜咽不止。

  侧殿废墟之内,却是一片死寂。

  方才白璃一语横空,以溟妖圣女寒冽声韵拦下嬴异双印合一的图谋,惊破漫天杀伐戾气。

  立在浊雾深处的白晶晶,听完那句对峙高空的怒言,肩头紧绷五年的执念骤然松垮。

  她后背轻轻抵着开裂斑驳的岩壁,肩头霜伤未愈,皮肉翻覆处凝着层层不化寒冰,染黑的妖血黏着破碎紫纱,狼狈又孤凉。

  良久,她低低笑了一声。

  笑声沙哑干涩,没有疯戾,没有嘲讽,只剩压在心底整整五年的疲惫与颓然。

  像是困在无间炼狱五年的亡魂,终于肯卸下一身伪装的戾气,袒露满身伤痕。

  地宫风声穿透断柱残垣,卷着细碎霜尘掠过她身侧,将这一声苦笑送得极远,散在两道天人对冲的道则余波里。

  “你如今总算看清了!”

  白晶晶垂着眼睑,目光落在满地冰封碎石之上,声音轻得近乎要被上空的道鸣吞没,却字字清晰落地。

  “当年玄冰谷结界崩塌,渊浊倒灌,同族献祭,从来都不是我一人之罪。”

  “破开护谷结界,引浊修入谷中,我只是那个摆在明面上,不得不动手的执行者。”

  白璃立身寒霜中央,冰白妖剑稳稳垂落身侧,剑身霜纹明暗不定。

  她周身极寒妖气依旧翻涌,可眼底积攒五年的滔天恨意,却在这一刻悄然松动,生出层层震愕的涟漪。

  五年来,她日夜复盘那场灭族浩劫。

  她始终认定,是白晶晶背叛同族,贪生怕死,开门揖盗,葬送玄冰谷数万生灵,葬送她的父王,葬送她的家国故土。

  这份执念,是她五年南疆蛰伏、日夜修剑、北上骊山、不死不休的全部支撑。

  可此刻白晶晶寥寥数语,轻轻击碎了她坚守五年的执念枷锁。

  “是我生父。是八大长老。是嬴异。”

  白晶晶抬眸,眼底没有半分辩解的刻意,只剩宿命裹挟的身不由己,“三方提前布局,暗定取舍,早就敲定了献祭半数族人、以纯血妖魂饲印的大局。”

  “长老们贪图苟存,想要舍弃半数族人,保全族中幼弱与自身权位。我父亲知晓渊底封印崩坏无解,反抗便是全族覆灭,只得含泪默许,保一脉妖族火种。”

  “而嬴异,才是整场棋局真正的执子人!”

  “他要的从来不是玄冰谷一时安稳,是溟妖族万年精纯的本命妖魂。”

  白璃握剑的五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清冷的身躯微微震颤。

  原来从头到尾,她恨错了人,怨错了方向。

  所谓同族背叛,所谓私怨厮杀,不过是天外棋局、嬴异大道之下,一场刻意编排的假象。

  “你以为我那一脉,是坐享其成,全身而退?”

  白晶晶忽然抬手,指尖轻轻扯开左臂破损的紫纱袖口。

  一袭苍白纤细的妖臂裸露在寒凉地宫之中,其上没有修炼渊浊的妖力光泽,没有常年浸淫浊气的妖纹印记。

  只有密密麻麻、纵横交错、漆黑入骨的噬天印反噬烙印。

  纹路狰狞扭曲,如同无数细小锁链,死死缠锁经脉妖核,扎根血肉神魂深处,暗沉发黑,触目惊心。

  这不是修行得来的印记。

  是掠夺,是献祭,是永世无法剥离的枷锁。

  “看清了吗?”

  白晶晶语声平淡,听不出悲喜,只剩彻骨苍凉,“献祭当夜,嬴异取走我半数本命妖魂,硬生生种入噬天印核心!”

  “他要一枚妖族棋子,一枚能感知亡魂、能牵引妖魂、能替他永久看管溟妖薪火的棋子。”

  “我便是他选中的那枚锁魂棋。”

  五年来。

  印底每一缕亡魂的哀嚎,每一丝神魂的剧痛,每一寸被棋纹割裂、浊气啃噬的折磨,都会分毫不差,反噬入她神魂。

  数万族人日夜受刑,她便日夜共情受苦。

  世人骂她叛徒,同族恨她入骨,无人知晓,她是陪着那些亡魂,熬了整整五年无间地狱。

  她活在人间,肉身苟存,神魂却日日困在渊底囚笼,与万千亡魂一同受刑。

  “你夜夜梦魇,念着父王惨死,念着族人枉死。”

  白晶晶望着眼底震颤失神的白璃,喉间泛起腥甜,却依旧轻声道,“你活在复仇的噩梦里。我活在赎罪的噩梦里。”

  “五年!我没有一夜安眠。”

  “你以为天底下,只有你一人背负血海深仇?只有你一人痛彻心扉?”

  一番话,字字诛心,尽数击碎白璃心底五年筑起的冰墙恨意。

  她僵立原地,眉心溟妖紫纹剧烈起伏,眼底恨意层层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震愕、酸涩与恍然。

  五年针锋相对。

  五年刀兵相向。

  五年你死我活。

  到头来,两个不死不休的仇人,不过是棋局两端,两两相怜的可怜人。

  一个背负复仇执念,孤身寻仇。

  一个背负赎罪枷锁,苟活受刑。

  皆是身不由己,皆是天命刍狗。

  “我引你北上骊山。”

  白晶晶缓缓松开紧握多年的执念,掌心一松,两柄浸染渊浊的弯月双刃,轻轻坠落青石地面。

  叮!叮!

  两声清脆的脆响,在死寂的侧殿格外清晰。

  五年杀伐妖兵,五年赎罪依仗,自此落地封刃。

  “从来不是要害你。”

  她褪去所有戾气疯癫,褪去所有诡谲狠绝,眼底只剩孤注一掷的通透与决绝,“我是害怕了。”

  “我怕永生永世,做嬴异的傀儡刀俎。怕数万同族亡魂,永世困在印底,沦为他人伐天薪火。怕溟妖族万年传承,最终尽数葬送在这一盘人为大局之中。”

  “我熬了五年,等了五年,赌了五年……”

  “我唯一等的,就是你!”

  话音落,白晶晶身躯微微一沉。

  双膝缓缓弯曲,重重跪落在满地碎冰残石之上。

  青石刺骨,尘埃沾衣,紫纱委地,身姿卑微到了极致。

  这一跪,不是认罪,不是求饶。

  是替数万困魂乞命,替覆灭妖族乞生路。

  “白璃。”

  她抬眸,眼底无泪,却满目沧桑,字字恳切,掷地有声,“你是溟妖族万年唯一纯血圣女。天地间,唯有你的本源圣力,可破噬天棋纹枷锁,可开印底亡魂囚笼。”

  “我不求你恕我的罪,不求你原谅我五年执刀相向。”

  “我只求你。救一救那些困了五年、痛了五年、哀嚎了五年的同族。”

  “救一救我溟妖仅剩的万千残魂。”

  侧殿风停霜静。

  漫天翻涌的寒雾气浪骤然凝滞。

  白璃怔怔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白晶晶。

  看着她满身反噬烙印,看着她肩头未愈剑伤,看着她五年伪装疯戾之下,满目深重的赎罪与隐忍。

  心中积压五年的爱恨情仇、执念怨怼,在这一刻轰然崩塌,碎作满地寒凉。

  哪里有什么天生叛徒。

  不过是一个十六岁的妖族少女,被大势裹挟,被棋局算计,被大道牺牲,硬生生逼成了人人唾弃的叛族罪人。

  白璃闭了闭眼。

  深吸一口满含霜寒与浊气的地宫冷风。

  眼底翻涌的酸涩泪意,被她以极致妖力强行压回神魂深处。

  她是溟妖圣女。

  是玄冰谷最后的幸存者。

  是承载全族希望的人。

  她不能哭,不该哭,此刻唯有杀伐,可平族恨。

  “起来。”

  白璃的声音清冷依旧,却褪去了所有针对同族的寒意,只剩沉凝厚重的决绝。

  白晶晶身形微滞,抬头望她。

  “你欠我的,欠死去族人的!”

  白璃缓缓睁眼,眼底澄澈如万古冰潭,爱恨释然,恩怨落定,“不是一跪可偿,不是一语可消。”

  “浩劫已生,亡魂已困,伤痕已留。你我五年对立,刀兵相见,隔阂深重,本就难清。”

  “但今日,暂且搁置。”

  她上前一步,伸出微凉素手,稳稳握住白晶晶的手臂,运力将她自冰冷青石之上拉起。

  动作不温柔,却坦荡磊落,彻底终结五年同族厮杀。

  私怨可后算。

  公仇必当先。

  五年霜雪对峙,五年浊寒相争,在滔天外族罪孽面前,终究不值一提。

  白晶晶站稳身形,看着眼前放下执念的白衣圣女,眼底积压五年的阴霾,终于透出一丝微光。

  侧殿两处,一霜一浊,两大溟妖本源,不再互相侵蚀,不再彼此杀伐。

  两股原本对立冲撞的妖力,缓缓相融、归一,化作一股浩瀚纯粹、囊括溟妖古今悲恨的磅礴妖威。

  冰白妖剑悬于左方,霜光万顷,澄澈凛冽,承载圣女守族之心。

  紫黑妖刃落于掌心,浊气沉凝,隐忍厚重,承载残脉赎罪之念。

  白璃抬眸,目光穿透残破殿宇,越过半空黑金对冲的道域涡旋,直直锁定虚空之上,那尊俯瞰天地、视万族为薪柴的玄袍身影。

  语声清寒,裹挟双妖合一的磅礴妖力,响彻整座骊山地宫,压过天人道鸣,震彻渊底万古:

  “你执棋算尽苍生。”

  “你伐天牺牲万族。”

  “你以我溟妖数万神魂铺路,造你万古大道。”

  “嬴异,私怨可恕,族仇难平!”

  “今日骊山。霜浊同归,双妖并立!”

  “你欠溟妖族的。我溟妖全族,亲自来讨!”

  双妖同时抬手。

  冰白长剑直指苍天,紫黑双刃横亘虚空。

  一霜一浊,两道本源锋芒,齐齐对准高空那方漆黑噬天弈场,对准那俯瞰众生的至高执棋者。

  五年旧怨清零。

  今朝同族并肩。

  此前是你死我活的同族厮杀。

  此后是共抗天命、同伐奸邪的妖族并肩。

  高空之上。

  正欲催动万丈棋纹巨剑、碾碎祖龙守世道则的嬴异,闻声侧目。

  垂眸望向侧殿两道合一的妖影,眼底掠过一抹玩味又冰冷的算计笑意。

  他本以为,两妖恩怨纠缠,内斗不止,可坐收渔利,待她们两败俱伤,再尽数炼化,化作最精纯的伐天薪火。

  却未曾想。

  一盘纠缠五年的同族死局,竟被他自己的滔天罪孽,硬生生逼成了并肩破局的生路。

  “倒是有趣!”

  嬴异低声自语,眼底温润彻底消融,只剩神明观蝼蚁博弈的漠然,“两枚内耗的残棋,竟也有联手翻盘之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