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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二章 我,安思明,不愿意刍狗!

  一天。

  两天。

  三天。

  银州城下,尸体堆成了山。

  那些尸体层层叠叠,一层压一层,有的已经僵了,有的还在流血,有的被后来的攻城者踩进泥里,和泥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人哪些是土。

  血把城墙下的土地泡成了黑色。

  那种黑不是普通的黑,是那种黑里透红、红里发黑的黑,像是被人用刷子一遍一遍刷上去的油漆,刷了几百遍,刷成了这副样子。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腥臭味。

  那味道太重了,重得让人想吐,可那些活着的人已经吐不出来了。

  他们的胃早就空了,空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掏过。

  攻城还在继续。

  三天三夜,没有停过一刻。

  白天攻,夜里攻,天亮攻,天黑攻。

  鼓声从没断过,喊杀声从没断过,惨叫声从没断过。

  那座城,像是一头垂死的巨兽,还在挣扎。

  却依旧没有援军。

  城头。

  吴签靠在垛口上,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干净的。

  血糊住了他的眼睛,他就用手抹一把。

  手上有血,越抹越花,最后什么都看不清了,只能看见一片红。

  他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眼了。

  眼睛肿得像两个烂桃,眼皮肿得翻起来,露出底下红通通的肉。

  可他还睁着。

  睁着看那片黑色潮水,一波一波涌来,一波一波退去。

  涌来的时候,他带着人杀。

  退去的时候,他就靠在垛口上喘气。

  喘几口气,下一波又来了。

  他又站起来,杀。

  杀到刀卷了刃,就换一柄。

  换来的刀还没握热,又卷了刃。

  再换。

  他不知道换了多少柄刀。

  只知道那垛口边上,已经堆了一堆废铁。

  副将死了。

  昨天夜里死的。

  一颗流石砸过来,砸在他脑袋上,把他的脑袋砸成了烂西瓜。

  吴签亲眼看着那颗石头飞过来,看着它砸在副将头上,看着那个跟了自己十几年的兄弟,一声没吭就倒了下去。

  他来不及难过。

  因为下一波攻城又来了。

  他只能举起刀,继续杀。

  现在,他靠在垛口上,看着城下那片黑色潮水。

  潮水退了。

  退了大概半里地,停在那里,像是在喘气。

  他也喘气。

  喘着喘着,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

  “安思明。”他喃喃。

  “你他妈到底想要什么?”

  这个问题,他想了三天,没想明白。

  打下银州,对安思明有什么好处?

  银州不是什么重镇,粮草不多,兵马不多,守军也就两万。

  打下这里,安思明什么也得不到。

  可他偏偏带了八万人来。

  八万人。

  打一座只有两万守军的小城。

  这根本不是打仗。

  这是——

  他忽然愣住了。

  “安思明——”他喃喃。

  “你不会……”

  ……

  城外三里。

  安思明坐在帅帐里。

  他面前摆着那个小瓶。

  他伸手,想拿起一粒丹药吃下去。

  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不行。

  还不到时候。

  他抬头,看着帐外。

  “传令。”他说。

  亲兵跑进来。

  “大帅?”

  安思明说:“让兄弟们再冲一波。”

  亲兵愣了一下。

  “大帅,弟兄们已经三天没睡了!”

  安思明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感情。

  只有一种东西……命令!

  “冲。”他说。

  亲兵低下头。

  “是。”

  他跑出去。

  号角声响起。

  那片黑色潮水,又开始涌动。

  ……

  城头。

  吴签看见那片潮水又涌过来,忽然笑了。

  他撑着垛口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腿抖得厉害,像是两根风中的枯枝。

  他站稳了。

  举起那柄已经不知道换过多少次的刀。

  刀指着那片黑色潮水。

  “弟兄们——”他喊。

  声音沙哑,破得不像人声。

  可每个人都听见了。

  那些还活着的守卒,撑着站起来。

  有的站不起来了,就趴着,握着刀,看着那片潮水。

  “跟老子——”吴签喊。

  “杀!”

  他跳下城头。

  杀进那片黑色潮水。

  身后,那些还活着的守卒,跟着他跳下去。

  潮水太深了。

  深得淹没了他们。

  可他们还在杀。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吴签杀着杀着,忽然发现自己身边的人越来越少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只剩十几个人了。

  十几个人,浑身是血,被那片黑色潮水包围着。

  他们还在杀。

  还在杀。

  吴签忽然笑了。

  笑得很响。

  “安思明——”他喊。

  “你个老东西——出来见老子!”

  黑色潮水忽然分开。

  一骑从潮水深处走出来。

  安思明骑在马上,一身玄色甲胄,手里提着一柄长刀。

  他走到吴签面前,勒住马。

  低头看着他。

  看着这个浑身是血、已经快站不住的老朋友。

  看了很久。

  然后他翻身下马。

  走到吴签面前。

  两人相隔不过三尺。

  周围的喊杀声忽然停了。

  那些攻城的兵,那些守城的兵,都停了。

  看着这两个人。

  看着他们。

  吴签看着安思明。

  看着他那张脸。

  那张脸,比他记忆里老了。

  头发白了,皱纹多了,眼睛里的东西也不一样了。

  “安思明。”他开口。

  安思明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他。

  吴签说:“你他妈到底想要什么?”

  安思明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开口。

  “吴签。”他说,“投降吧。”

  吴签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大声。

  那笑声在战场上回荡,惊起一群不知道从哪里飞来的乌鸦,嘎嘎叫着飞远了。

  “投降?”他重复了一遍。

  他看着安思明。

  “你让老子投降?”

  安思明点头。

  “投降。”他说,“我给你活路。”

  吴签笑得更响了。

  笑够了,他忽然不笑了。

  他看着安思明。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

  是很亮很亮的东西。

  是火。

  “安思明。”他说,声音很稳。

  “你还记得,当年咱们一起读过的那本书吗?”

  安思明没有说话。

  吴签也不需要他回答。

  他继续说:“那本书里,有一句话。”

  他看着安思明。

  “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

  他顿了顿。

  “舍生而取义者也。”

  他看着安思明,眼睛里的火越烧越旺。

  “老子这辈子,没读过什么书。就记住这一句。”

  他笑了。

  笑得很轻。

  “安思明,你今天要杀老子,老子不怨你。可你要老子投降——”

  他摇头。

  “做不到!”

  安思明站在那里。

  看着这个浑身是血、已经快站不住的老朋友。

  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火。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想起那年冬天,两个人挤在一个坑里,靠在一起取暖。

  想起那年春天,一起喝酒,一起吹牛,一起说将来要当大将军。

  想起那三次战场上的交手,每一次都在笑。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可他忍住了。

  “吴签。”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吴签看着他。

  “嗯?”

  安思明说:“对不住。”

  吴签笑了。

  “对不住什么?”他说,“你杀老子,老子不怪你。你杀那两万弟兄,老子也不怪你。可你——”

  他盯着安思明的眼睛。

  “你杀那些百姓试试?”

  安思明的瞳孔微微收缩。

  吴签继续说:“你以为老子看不出来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看着安思明。

  “你想炼丹!”

  安思明没有说话。

  吴签也不需要他回答。

  他继续说:“你炼丹,老子不管。可你要是用那些百姓炼丹——”

  他笑了。

  笑得很冷。

  “老子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安思明站在那里。

  他看着吴签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烧着火,烧得那么旺,旺得像是要把这片天地都烧穿。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像是苦涩,又像是无奈,又像是——认命。

  “迂腐。”他厉声说道。

  吴签愣了一下。

  安思明看着他。

  “你当了这么多年的将军,应该知道一句话。”

  他顿了顿。

  “一将功成万骨枯。”

  吴签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他。

  安思明继续说:“你守银州,守了十年。十年里,你死了多少兄弟?三千?五千?一万?”

  他看着吴签。

  “那些兄弟,死在战场上,你给他们立碑,给他们烧纸,给他们磕头。你觉得他们是英雄。你觉得他们死得其所。”

  他笑了。

  “可他们死得其所了吗?”

  吴签的眼睛里,那火还在烧。

  可那火烧得有些不对劲了。

  安思明说:“他们死了,什么都没留下。老婆改嫁了,孩子跟别人姓了,爹娘老了没人养了。他们死了,就真的死了。”

  他看着吴签。

  “可你不一样。你还活着。你还坐在那把椅子上。你还被人叫做将军。你还能给他们立碑,给他们烧纸,给他们磕头。”

  “你凭什么?”

  吴签的瞳孔微微收缩。

  安思明说:“凭你运气好?凭你命大?凭你比别人能打?”

  他摇头。

  “都不是。凭的是那些死在你前头的人,替你挡了刀,替你挡了箭,替你死了。”

  他看着吴签。

  “你以为你这十年,是怎么活下来的?”

  吴签没有说话。

  可他那双眼睛里的火,烧得没那么旺了。

  安思明继续说:“我这辈子,杀了很多人。有该死的,有不该死的,有不知道该不该死的。可我从来不说,他们是英雄。”

  他看着吴签。

  “英雄这两个字,太重了。重得能把人压死。”

  他顿了顿。

  “那些死在这里的人,他们不想当英雄。他们只想活着。只想回家。只想看看老婆孩子。可他们死了。死在这里,死在战场上,死在你的刀下,死在我的令下。”

  “他们死了,什么都没留下。”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我——安思明——不愿当刍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