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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残阵核心

  源雾合拢后,外面的声音很快远了。

  顾长渊走过第一层源环,脚下古纹一明一暗,像一条沉在地底的旧脉。淡金色源雾从四周压来,落在衣袍上,并不湿,却带着一种比灵力更沉的重量,顺着布料往骨血里钻。

  寻常宫影境到了这里,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来调息。源压一旦入体过猛,道宫便会被冲得不稳,轻则气息逆乱,重则宫影开裂。

  顾长渊没有停。

  他眼底有古纹缓缓浮起。

  九劫帝瞳展开的一瞬,眼前源雾被分出了层次。有些雾是真的道源,厚重,沉稳,每一次落地,都能让石缝里的古纹亮起一线。有些只是外阵遮掩,看似浓郁,实则虚浮,若顺着那些虚线走,只会被带到残阵边缘。

  还有一些阵纹藏得更深。

  它们被断裂的源线压在地底,平日不显,只有主池口吞吐到极盛时,才会在源雾深处露出一瞬。旁人站在这里,大多只会以为那是源气乱流。

  顾长渊看见了。

  他没有在第一处古石前坐下,也没有急着承接外层反哺,而是顺着那几道一闪而逝的暗线继续往里走。

  越往深处,源压越猛。

  过了第二层源环后,脚下古纹开始排斥他的气息。淡金色源雾从四面八方涌来,不再像外层那样温和,反倒像一只无形大手,要将他硬生生推回去。

  顾长渊脚步没有停。

  他体内,太初帝骨微微一热。

  前三层骨纹早已圆满,沉入骨血之后,平日并不显露。可此刻古阵源压落下,那些骨纹便像被重新唤醒,一缕缕古老纹路从骨骼深处亮起,将压入体内的源气分散到血肉、经脉和骨骼之间。

  那股压力很重。重到寻常宫影圆满走到这里,道宫都可能被压得开裂。便是刚开天宫的人,若没有足够根基,也未必敢继续往下走。

  顾长渊只是衣袖微动。

  九劫帝瞳替他分清真假源线,太初帝骨替他承住古阵重压,七色混沌气则贴着周身缓缓流转,将撞来的源雾一点点吞入体内,再顺着气海与道宫之间的脉络沉下去。

  道宫之内,那片宫庭虚影微微一震。

  宫墙、长阶、檐角、池岸,都在这一刻被源压逼得更清楚了些。

  顾长渊继续往前。

  这座道源古阵不是死物。越靠近深处,它越像一件被惊醒的古老器物。残缺阵纹一明一暗,源气涌动之间,时而化作重压,时而化作乱流,时而又在脚下生出假路,将人引向断裂阵口。

  顾长渊没有被带偏。

  半个时辰后,他越过一处断阶。

  一个时辰后,他走过三座残井之间的源线交汇口。

  两个时辰后,前方源雾浓到近乎化成水光。地底传来沉闷的吞吐声,像有一颗沉睡许久的心脏,在古阵深处缓慢跳动。

  再往前,源压已经不只是压道宫,也开始压他的骨。

  太初帝骨前三层骨纹在体内一寸寸亮起,替他把冲入体内的古阵重压分入骨血。那些源压没有被完全挡开,反倒像一柄柄看不见的锤,一下下落在骨纹深处。

  第四道骨纹,也在这种冲刷里慢慢浮现。

  它还很淡,没有真正成形,却不再像之前那样只是一道看不清的影子。每往前一步,源压便重一分,那道骨纹也被压得清楚一分。

  顾长渊仍然没有停。

  这座残缺源阵深处的压力,对旁人来说是反噬,可对他而言,正好可以拿来磨骨。九劫帝瞳替他辨路,太初帝骨替他承压,七色混沌气则将涌来的源雾一点点吞入体内,压进道宫。

  他就这样顶着古阵的重压,一步步往最深处走去。

  半日之后,源雾深处忽然空了下来。

  四周淡金色雾气被排开,露出一片沉在地下的圆形石台。石台并不完整,边缘崩碎了大半,只剩几道古老阵纹还在艰难流转。石台中央,有一口干涸的源眼。

  源眼已经没有水。

  可它下方,却有比外面主池口更沉的道源气息在一下一下往上顶。每一次顶起,整座石台都会微微震动。

  顾长渊站在石台边缘,眼底古纹流转。

  他看见源眼下方有无数断裂源线交汇,也看见这些源线再往下,通向一片更深、更大的黑暗。

  那里不属于这处道源低谷。

  也不属于第二层外围。

  这里只是那片更大阵势边缘残留下来的一个核心节点。

  顾长渊收回目光,踏上石台,在那口干涸源眼前盘膝坐下。

  下一刻,七色神海轰然一震。

  源眼下方沉寂多年的道源气息,像是终于找到了出口,顺着石台古纹一缕缕涌起,直接压入他的道宫。

  道宫之内,那片宫庭虚影猛地一沉。

  混沌雾气被冲开少许,长阶尽头的宫门轮廓第一次清楚了起来。殿前池影水光微动,七色暗光从池底一掠而过,像一尾鱼,也像一道沉在水下的古老道纹。

  顾长渊闭上眼。

  诸天命轮在上方缓缓转动,第一圈命痕垂下的光,与源眼中涌出的道源气息交织在一起。

  太初帝骨前三层骨纹仍在承压,第四道骨纹也在源压反复冲刷里一点点被打磨。

  外层道源,只能反哺天宫。

  而这里,可以压他的宫影。

  低谷外,风声渐紧。

  顾玄几人守在源环前,谁也没有离开。顾玄站得最靠前,六座天宫的气息沉在体内,厚重如山。顾云曦立在他侧后,眸色清润,衣袖间偶有剑气一闪即收。

  顾云野靠着一块断石,脸上还带着笑,只是比入雾前沉了许多。顾照夜不怎么说话,手指搭在剑柄上。顾临站在另一侧,五座天宫压得很稳,像几枚石印落在道宫深处。

  远处那些修士没有散。

  他们不敢靠近,却也舍不得走。

  顾家几人刚从源雾里出来,天宫气息还没有完全收尽。普通势力看上一眼,便知道这片低谷暂时碰不得。

  直到谷口上方,传来脚步声。

  几名身穿玄金道袍的年轻修士沿着石阶走下,衣袍上的玄阳纹在淡金源雾里一明一暗。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名面容清瘦的青年。

  陆道尘。

  看见他的瞬间,远处不少修士神色都变了。

  映宫泉谷之后,陆道尘与顾长渊之间的旧怨,早就不是什么秘密。那一场没有分出生死,可谁都知道,太玄圣宗这位临世圣子,不会就这么把那口气咽下去。

  陆道尘走得不快。

  脸上也看不出太多情绪。

  可袖中的手,却在衣袍阴影里一点点收紧。

  几日前,他听到顾长渊在这片道源地的消息,几乎没有迟疑,便直接赶了过来。

  这几日,他已经将宫影压到圆满。

  先天玄阳道体也被他推到现阶段的大成。玄阳入宫,大日成影,如今他体内那轮玄阳,远不是映宫泉谷时那道虚影可比。

  可越是如此,他越清楚,自己急着赶来这里,并不只是为了这片道源地。

  映宫泉谷之后,他顺利踏入道宫,宫影渐满,玄阳凝实。境界每往前一步,那场未曾真正发生的交手,反而在他心里清楚一分。

  他始终记得,顾长渊越过他、踏上高阶时,脚步没有停过半刻。

  也记得那道白曜亮起后,自己只能站在下方。

  最让陆道尘无法释怀的,从来不是输在泉阶上。

  而是从始至终,他都没能让顾长渊真正停下来,与他正面一战。

  仿佛他一路追到这里,顾长渊却仍旧走在前面,甚至不曾回头确认,身后追来的人究竟是谁。

  这口气,陆道尘已经压了太久。

  想到这里,他眼底那点平静终于沉了几分。

  袖中指节一点点攥紧,又被他强行松开。

  可如今不一样了。

  他比顾长渊更早入道宫,也比顾长渊更早沉淀这一境。宫影已至圆满,玄阳入宫,大日成影,先天玄阳道体也被他推到了现阶段的大成。

  他打听过,顾长渊入道宫不久。

  就算顾长渊借这片道源地再往前走,又能如何?

  宫基圆满?

  还是与他一样,站在宫影圆满?

  若真是正面一战,若真让玄阳大日落入战局,他不信自己还会像映宫泉谷那样,只能站在下面看着。

  这一战,他志在必得。

  他要胜顾长渊。

  要把映宫泉谷那根刺从自己道宫里拔出来。

  也要让顾长渊记住这一败。从今往后,那个压在道心里的人,不该是他陆道尘。

  应该是顾长渊。

  顾玄没有动,目光落在陆道尘身上,眼底微微沉了沉。

  他能感觉到,陆道尘还没有真正开出天宫。可这并不代表对方弱。那股玄阳之力沉在道宫里,没有外放,却像一轮被厚云遮住的大日。云层越厚,里面的热意便越让人心惊。

  顾玄刚开六宫,根基很稳。

  可他心里清楚,若真让自己单独对上陆道尘,胜负并不好说。

  甚至,他未必像天宫压宫影那样压得住。

  这才是太玄圣宗临世圣子的分量。

  陆道尘没有开天宫,却已经能让刚开六宫的顾玄感到压力。若不是顾家几人同时守在源环之外,这片低谷的气氛绝不会只是现在这样僵着。

  顾玄握着刀柄的手指微微收紧,又很快松开。

  打不打得过是一回事。

  守不守得住,是另一回事。

  陆道尘身后的人越来越多。

  最开始只是太玄圣宗本宗弟子,后来谷口又陆续下来几拨人。有青衣古宗的年轻修士,也有袖口绣着玄阳纹的附属宗门弟子。他们原本分散在第三区各处,听说陆道尘来了,便都赶到了这片低谷。

  太玄圣宗在中天神州根基极深,附属古宗不少。陆道尘又是这一世定下的临世圣子,他入了道宫后,这些附属势力在古境之中自然会往他身边靠。

  没过多久,低谷一侧的人影便多了起来。

  他们没有立刻动手,只是站在那里,气息连成一片,已经让远处那些散修往后退了不少。

  顾云野看了一眼,笑了声。

  “人还挺齐。”

  太玄圣宗一名本宗弟子闻言,淡淡道:“道源地本就是有能者居之。今日这里这么多人都到了,顾家还要几个人守着源环,不让半步?”

  他目光扫过顾玄、顾云曦几人,语气里多了几分冷意。

  “还是说,你们真觉得,只凭这几个人,就能压住这里所有人?”

  顾云野脸上的笑意没散。

  “人多就一定赢?”

  那人皱了皱眉。

  顾云野站直了些,五座天宫气息在体内一震。

  “三宗刚才人也不少。”

  这句话落下,低谷里安静了片刻。

  地上碎裂的古石还在,林照岳五宫被压碎的痕迹也还没有完全散尽。刚才三宗占着人数和先到的地势,最后还是退了。

  那名太玄圣宗弟子脸色沉了沉。

  “三宗是三宗,太玄圣宗是太玄圣宗。”

  他看了一眼陆道尘,像是重新找回了底气。

  “陆师兄已入道宫极深处,玄阳入宫,大日成影。如今太玄圣宗本宗弟子在这里,几方附属古宗也在这里。顾家若还看不清形势,未免太把一处道源地看成自己的东西了。”

  顾云野眼神也冷了些。

  他刚要开口,顾玄已经抬了抬眼。

  “比人多?”

  那名弟子看向他。

  顾玄声音不高,却压得低谷外那些细碎议论都停了下来。

  “真要比势力,怎么不去玄元道州比?”

  那名弟子脸色微微一变。

  低谷外也跟着静了一下。

  玄元大陆明面分五洲,可五洲之外,还有一处并通之地。

  那地方不是普通大洲,而是漫长岁月里由各处源脉、古地、道土和战场残址汇聚而成。后来五洲各方帝族、圣宗、古族不断进入,开辟据点,争封资源,才慢慢演化成如今的第六区域。

  五洲并通,玄元道州。

  那里不是谁想去便能去的地方。开天门之后,才算真正有资格入场。各方帝族、圣宗、古族在那里争的,也不再是一池一谷的机缘,而是道州席位、天门排名、五洲源脉,以及往圣域境再走一步的资格。

  顾家的根在中天神州,在云墟帝城,在九条祖龙灵脉和三尊大帝画像之下。

  可顾家的势,从来不只在祖地。

  那些已经开了天门的兄长辈,还有他们统筹下的附属精锐,大多都在玄元道州经营征战。顾家能在九宗四族之间稳坐如今的位置,靠的也从来不只是祖祠里供着几幅画像。

  当然,这并不代表顾家不护短。

  多年前,中州曾有一方大势力,因为一处古地机缘,与顾家一名核心帝子起了冲突。那一战本是同辈争锋,可对方仗着宗门长老在场,强行插手,以高境压人,将那名帝子围杀在古地之外。

  消息传回云墟帝城的那一夜,顾家帝钟响了。

  第二日,三道帝令从祖祠落下。

  一道入主脉。

  一道入玄元道州。

  一道入顾家旧部。

  那日之后,黑金龙船从玄元道州横空而回,顾家战旗遮过那方势力山门。没人再去问那处古地机缘最后归了谁,也没人再提什么小辈争斗。

  参与围杀的人,一个没留。

  那座山门,也从中州除名了。

  自那以后,很多势力都明白了一件事。

  顾家可以让小辈输,也可以让小辈在同代争锋里流血。可若有人拿老辈、高境界和宗门大势去压顾家的核心子弟,那就不再是小辈之间的事。

  那是在敲顾家的帝钟。

  所以顾家小辈出来历练,家族会给资源,会给传承,会给足够厚的底子,却不会提前塞一堆附属势力替他们撑场。

  开天门之前,先靠自己打。

  等真入了玄元道州,能不能接住顾家的势,能不能在那些兄长辈和各方天门境强者之间争出位置,才是另一回事。

  顾玄看着那名太玄圣宗弟子。

  “所以,在这里拿几方附属古宗压顾家,没什么意思。”

  这话一出,那名弟子的脸色彻底难看了。

  他当然听懂了。

  太玄圣宗这边今日人多,是因为陆道尘入了道宫之后,本宗和附属势力都愿意向他靠拢。

  可顾家的真正势力盘,根本不在这种小辈历练场里。

  真要比身后的人,真要比谁能调动附属精锐,那不是在道源低谷比,而是在玄元道州比。

  陆道尘终于抬了抬手。

  “够了。”

  那名弟子脸色难看,却还是退了半步。

  陆道尘看着顾玄,目光又越过他,落向后方重新合拢的源雾。

  “我不是来和你们争这些的。”

  “让顾长渊出来。”

  低谷里安静了一瞬。

  他没有看顾云野太久,又重新看向源雾深处。

  “映宫泉谷,他没有给我那一战。”

  “今日,他该还了。”

  这几句话落下,太玄圣宗那边的人神色微振,原本被顾玄压下去的气势,又像是重新提了起来。

  顾玄握着刀柄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能听出来,陆道尘不是来试探顾家人的。

  他只要顾长渊。

  顾云野脸上的笑意彻底淡了下去。

  “少主在里面修炼。”

  陆道尘道:“那我等。”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了一些。

  “但这片道源地,等不了太久。”

  这话没有明着逼人。

  可低谷里的人都听懂了。

  陆道尘可以等。

  太玄圣宗这些人,却不会一直站在外面看着顾家守源环。

  顾玄抬眼看向他。

  “你若要等少主,就等。”

  陆道尘看着源雾,没有接话。

  顾玄声音沉了些。

  “若想借身后这些人压顾家,那就直说。”

  陆道尘终于转过头。

  两人目光撞在一起。

  片刻后,陆道尘嘴角动了动,却没有笑意。

  “顾家?”

  “你们,还挡不住我。”

  顾玄没有再开口。

  顾云曦看了陆道尘一眼,又看向源雾。她能感觉到,源雾深处的吞吐比之前更沉了,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被一点点压下去。

  顾照夜的手仍旧搭在剑柄上。

  顾临站在原地,半步不退。

  低谷里的气氛就这样僵住。

  太玄圣宗的人没有走,顾家也没有让。远处修士更不敢靠近,只能站在更外面看着。道源主池口下方,淡金色源气还在一缕缕升起,又被源环慢慢吞回深处。

  源雾之中,顾长渊仍旧坐在残缺源阵的核心处。

  外面的气息变化,他感应到了。

  顾家几人的天宫气,太玄圣宗那边的玄阳气,还有源环外渐渐压紧的局势,都隔着源雾落到他心神边缘。

  他没有睁眼。

  那些东西暂时进不到这里。

  源眼下方的道源气息,比外面主池口更猛、更烈,正一寸寸压入他的道宫。那片宫庭虚影在源压中不断下沉,原本还藏在混沌雾后的轮廓,被一点点逼了出来。

  长阶尽头,宫门的影子更清楚了。

  殿前池影水光微动,七色暗光从池底掠过,又很快沉入更深处。几处檐角从雾里露出,宫墙沿着山势般的虚影向远处延伸,明明还只是宫影,却已经有了天宫扬升的气象。

  这不是开天宫。

  顾长渊很清楚。

  他的道宫还没有走到那一步。

  可这片宫影,正在被源阵核心一点点压到极深处。等它真正圆满时,再开出来的天宫,便不会只是几座孤立的宫阙。

  太初帝骨前三层骨纹在骨血中亮着,继续替他承住源阵重压。第四道骨纹也在这股反复冲刷里一点点被打磨,虽然还未成形,却比之前清楚了许多。

  诸天命轮缓缓转动,第一圈命痕垂下的光,与源眼里涌出的道源气息交织在一起。

  他呼吸平稳,任由那股沉重源压一遍遍落入道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