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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这里的魂没了

  离开青元果林后,金多宝一路都没怎么把那枚青元道果从手里放下。

  他把道果装进玉盒,刚合上,又忍不住打开看了一眼。

  青金色果纹在盒中微微流转,灵气干净,品相不错。

  金多宝眯着眼看了片刻,圆圆的脸上露出一点满意,像刚叼到亮晶晶石头的小兽。

  不过也只是看了几眼。

  这东西放在外面,足以让不少第二境修士眼红,可对金多宝来说,还不至于当成祖宗供起来。

  他“啪”地一声合上玉盒,顺手塞进储物袋里,又拍了拍腰间。

  几只储物袋被他拍得晃了晃。

  金多宝这个人长得很有福气。

  脸圆,身子也圆,走路时衣袍一晃一晃,腰间还挂着算盘、符袋、储物袋,叮叮当当的,像随时都能从身上掏出一堆稀奇古怪的东西。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眯成一条缝,嘴角一咧,露出一颗亮闪闪的金牙。

  配着那张圆乎乎的脸,倒不显得奸猾,反而有种貔貅一脉天生的讨喜。看着像个抱着金元宝打滚的小胖子,见什么好东西都想摸一摸、藏一藏。

  可若真有人因此把他当成一座会走路的宝库,或者一只好宰的肥羊,那便错得离谱。

  貔貅一族出了名的能寻宝,也能守宝。

  守宝靠的从来不只是嘴甜和会算账。

  这一族的少主,身上最不缺的就是法宝、符箓、阵盘、灵器,以及各种看着不起眼、真砸出来能要命的东西。

  早些年,西荒有个凶族天骄见一位貔貅族少年落单,动了抢宝的心思。结果人还没近身,便被对方从储物袋里砸出来的十八件灵器、三张镇魂符、两座困杀阵盘和一口金铜宝钟,当场埋进了山里。

  后来凶族长辈上门讨说法,貔貅族只回了一句:

  “他抢宝,我们守宝,有什么说法?”

  自那以后,妖灵诸族都明白了一件事。

  貔貅身上的宝,最好别惦记。

  更何况,貔貅一族麻烦的从来不只是宝多。

  还有人情。

  许多大人物修到高处,缺的往往不是灵石,而是真正能破境、续命、炼器、补道的稀世奇珍。可那些东西藏在古矿、秘境、断脉深处,寻常人连门都摸不到。

  这种时候,最常被请动的,便是貔貅一脉。

  他们天生能辨宝气,懂地脉走向,也最会在凶地里找那一线生路。

  宝找到了,人情也就留下了。

  有些人情,隔了几十年仍然算数。有些人情,甚至能传到下一代。

  所以一般势力不会轻易动貔貅族的人。

  你以为抢的是一个胖乎乎、笑眯眯的小财主,真动了手,后面牵出来的可能是一位闭关多年的老怪,一座欠过貔貅族情分的大宗,甚至是某个靠貔貅族寻来续命宝药才活到今日的古族长辈。

  金多宝看着圆润讨喜,笑起来还有点憨,可真要把他当成只会拨算盘的商人,多半要吃大亏。

  貔貅一脉的少主,从来不是靠可爱活到今天的。

  只是今日,他那双平日总爱乱瞟的眼睛,落在顾长渊身上的次数多了些。

  一枚青元道果,不至于让他失态。

  真正让他想不明白的,是刚才那一场事。

  在青元果林里察觉不对的时候,金多宝其实已经觉得顾长渊很能打。

  可万道古境里什么怪事都有,谁也不敢保证不会突然翻船。

  所以他才会把神行符递过去。

  那东西不是随手乱给的。

  真遇到麻烦,贴上一张,至少能多出一线保命机会。

  可他没想到,顾长渊比他想的还要能打。

  不是能撑住。

  也不是能脱身。

  而是从头到尾,根本没给那些人真正翻盘的机会。

  金多宝腿上的神行符都还没来得及用,事情便已经结束了。

  按理说,这种情况下,顾长渊完全可以不分他东西。

  毕竟带路是带路,真正出手的是顾长渊。

  那些青元道果,也是顾长渊凭本事拿下来的。

  可顾长渊摘下三枚道果后,仍旧随手给了他一枚。

  没有多说。

  没有摆出帝族少主的架子。

  也没有借机讲人情。

  只是很平静地说了一句——你找到的。

  金多宝一路捏着算盘,指腹在金珠上拨来拨去。

  拨了半天,也没拨出个结果。

  他见过很多争机缘的人。

  有些人嘴上说得好听,真分起来连一片果叶都要算明白。

  也有些大族天骄,平日里风度极好,可真到了好处面前,那风度便像纸糊的,一碰就破。

  顾长渊却不太一样。

  他不是不知道这枚道果的价值。

  也不是看不出金多宝在那一场里其实没出多少力。

  可他还是分了。

  金多宝偷偷看了顾长渊一眼,又摸了摸自己那颗金牙。

  能打。

  很能打。

  但不只是能打。

  顾长渊察觉到他的目光。

  “看我做什么?”

  金多宝立刻挺了挺圆滚滚的肚子,一本正经道:

  “顾兄,我忽然发现,你这人虽然惹事不小,但分东西还挺讲究。”

  顾长渊看了他一眼。

  “挺?”

  金多宝眨了眨眼,立刻改口:

  “很讲究。”

  他说完,自己先咧嘴笑了,那颗金牙在雾光里闪了一下。

  笑过之后,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腿上还没撕下来的神行符,小声嘀咕:

  “就是下次动手之前,能不能稍微给我个眼神?我这边符都还没贴稳,人就已经飞出去了。”

  顾长渊淡淡道:

  “你不是早就准备好了?”

  金多宝脸上的笑一僵。

  他低头看了看腿上的神行符,又看了看腰间鼓鼓囊囊的符袋,最后把算盘往怀里一揣,假装没听见。

  两人继续往前。

  接下来两三日,他们没有再遇到像青元果林那样明显的机缘。

  万道古境第二区域越往深处走,雾气越沉,山林也越发古怪。

  有些地方明明灵气浓郁,却只剩几株枯死灵草;有些石台还残留着旧日阵纹,中央却空空荡荡,像机缘早在很多年前就被人取走;也有几处小型灵地刚显出异动,便被其他修士先一步占去。

  金多宝一路走一路算,偶尔停下来辨一辨地气。

  他平日里圆乎乎、笑眯眯,像什么都能拿来开玩笑。可一旦真遇到地气、宝气、灵脉走向这些东西,眼神便会变得很准。

  那颗金牙不亮了。

  算盘声也慢下来。

  像一只原本抱着金元宝打滚的小貔貅,忽然竖起耳朵,开始听地下有没有宝气流动。

  按他的说法,第二区域越往后,真正值钱的东西越少露在明面上。

  能看见的,不一定拿得到。

  拿得到的,也未必是真正好的。

  顾长渊大多只是听着。

  两人一路向古境深处推进,直到第三日午后,周围雾气渐渐变深。

  沉雾古林本不该这么静。

  哪怕没有妖兽,也该有虫鸣,有风声,有灵气穿过枝叶时的轻响。

  可这一带的雾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连流动都慢了一拍。

  金多宝原本还在拨算盘,忽然停下。

  顾长渊看向他。

  “有宝?”

  金多宝摇头。

  “没宝。”

  顾长渊没有说话,只静静看着他。

  金多宝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了起来。

  “就是因为没宝,才不对。”

  他蹲下身,抓起一把地上的黑土,在指间碾开。泥土潮湿,却没有多少灵气。几根细小草根混在土里,已经发灰,像被抽干了生机。

  金多宝皱眉。

  “万道古境这种地方,石头埋久了都该有点灵气。这里太干净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像被什么东西舔过一遍。”

  顾长渊抬眼看向前方。

  雾气深处,隐约有几根黑影斜斜立着。

  两人继续往前。

  走出百余丈后,前方雾气忽然散开,露出一片残破古遗址。

  那不是人族村落。

  入口处由两根巨大的鹿角骨支起,早已风化开裂。断裂的藤桥垂在半空,几座石屋半悬在枯死古树之间,屋檐下挂着碎裂的兽骨铃。地上铺着兽纹石板,许多纹路已经模糊,却仍能看出青鹿奔走的轮廓。

  金多宝站在遗址外,脸色沉了些。

  “妖灵旧寨。”

  顾长渊看向他。

  金多宝道:“不是外界那种大族,应该是万道古境里的原生妖灵。青鹿一脉,或者相近的支脉。”

  他看着那些风化的鹿角骨,声音低了些。

  “外界没听过这一族。”

  也许很早以前有。

  也许早就没了。

  旧寨里没有活物。

  两人踏入其中时,脚下兽纹石板发出细微碎响。两侧石屋半塌,门口能看见一些尸骨。

  那些尸骨并不凌乱。

  有的跪在地上,有的伏在门边,还有一具较小的骨骸,被一具成年妖灵的尸骨护在怀里。

  它们保留着临死前的姿势。

  不像被妖兽撕咬。

  也不像经历过大战。

  骨头大多完整,唯独眉心处,都有一道极细的黑痕。

  金多宝走到一具尸骨前,蹲下看了许久。

  他伸手想碰,最后又收了回来。

  “不是妖兽。”

  顾长渊道:“怎么看出来的?”

  “妖兽吃血肉,邪修炼尸骨。”

  金多宝抬头看向四周,眼神少有地凝重。

  “这里血肉腐了,骨还在。”

  “唯独魂没了。”

  风从旧寨中穿过。

  挂在屋檐下的碎骨铃轻轻晃了一下,却没有声音。

  金多宝脸色更难看了些。

  “这地方不太对劲。”

  顾长渊没有回答,继续往旧寨深处走去。

  越往里,尸骨越多。

  不全是青鹿妖灵的。

  有些骨骸倒在石屋旁,身上还残留着破碎衣袍。有人手边插着断剑,有人腰间挂着裂开的玉牌,还有一具骸骨半靠在岩石旁,指骨仍死死扣着一个腐朽的储物袋。

  另有几具骨骸被青草盖满,只露出半截手臂和一截断裂刀柄。

  金多宝看着这些骸骨,沉默了一会儿。

  “这些不是旧寨里的妖灵。”

  顾长渊停下脚步。

  金多宝低声道:“应该是上一次,或者更早以前进入万道古境的人。”

  万道古境开启过不止一次。

  每一次开启,都有人带着野心和底牌进来。

  有的人得机缘而出,从此一飞冲天;也有人死在妖兽、禁制、争夺和未知的黑暗里。

  古境关闭之后,活人会被规则传出。

  死人却只能留在这里。

  等下一次古境开启,新一代天骄踏过旧人的尸骨,去争同样的机缘。

  金多宝平日里话很多,这时却安静了许多。

  他看着岩石旁那具还扣着储物袋的骸骨,低声道:

  “这些人当年进来的时候,应该也觉得自己能拿机缘,能破境,能逆天改命。”

  “结果呢?”

  他扯了扯嘴角,却没笑出来。

  “争来争去,最后连名字都没留下。”

  顾长渊看着那些被青草覆盖的白骨,神色平静。

  “所以要活着走出去。”

  金多宝抬头看了他一眼。

  片刻后,他又恢复了几分嘴硬。

  “那我肯定能出去。”

  他拍了拍腰间一排储物袋。

  “我身上符多。”

  顾长渊道:“符多,不代表命硬。”

  金多宝脸色一黑。

  “你这人有时候说话,真不吉利。”

  顾长渊没有再说。

  两人继续往旧寨中央走去。

  那里有一株枯死的青木。

  青木极高,树干中空,树皮上刻满鹿纹与藤纹。树下是一圈石质祭台,祭台中央裂开一道缝,一口干涸的灵井藏在裂缝之后。

  井沿上刻着细小鹿纹。

  井里没有水。

  只有一片黑。

  金多宝站在井边,往下看了一眼,眉头越皱越紧。

  “这里也没宝气。”

  顾长渊看着井底,没有说话。

  金多宝低声道:“太干净了。”

  这句话落下,顾长渊识海深处,诸天命轮忽然轻轻转了一寸。

  很轻。

  像是被某种极细微的气息拂过。

  顾长渊眼底深处,劫光一闪即逝。

  他看着井底。

  井中黑暗沉沉,没有水声,没有残魂,没有灵光。

  可越是如此,越不正常。

  金多宝搓了搓手臂。

  “顾长渊,这地方待着怪冷的。”

  顾长渊又看了一眼井底,片刻后收回目光。

  “走吧。”

  金多宝明显松了一口气。

  “早该走了。”

  两人转身离开旧寨。

  身后,那些散落在石板、岩石、青草里的骸骨无声地躺着。雾气一点点重新合拢,鹿角寨门在雾中渐渐模糊,像这座旧寨从未出现过。

  走出旧寨前,顾长渊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口干涸的青木灵井。

  井中漆黑。

  没有任何声响。

  诸天命轮在识海深处又缓缓转了一寸。

  顾长渊收回目光。

  金多宝在前面催了一句:

  “怎么了?”

  “没什么。”

  顾长渊迈步走出旧寨。

  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雾中。

  旧寨重新安静下来。

  很久之后。

  井底那片黑暗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水波。

  更像有什么东西贴着井壁,缓缓睁开了眼。

  一道极轻的声音从井底传出。

  “又来了。”

  声音很短。

  也很哑。

  像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真正开口。

  片刻后,那声音又响了一次。

  “真香。”

  雾气从井口缓缓垂下,落入黑暗,又像被什么东西一点点吞掉。

  井底深处,隐约有几缕黑线浮现。

  它们从旧寨不同角落里延伸出来,从那些妖灵尸骨的眉心,从旧日天骄的骸骨旁,从祭台裂缝里,一点点汇入井底。

  不止这一处。

  在更远的地方,在古林深处,在废弃山谷,在残破阵台,在许多早已枯竭的机缘地里,也有相似的黑线缓慢流动。

  它们很细。

  细得几乎看不见。

  却都朝着同一个更深、更暗的方向流去。

  井底的声音又低低响起。

  “快了。”

  “快了。”

  寨门外,雾气彻底合拢。

  旧寨重新被沉雾吞没。

  而远处雾海深处,有一瞬间,像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动了一下。

  下一刻,又归于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