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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白衣出帝城

  顾长渊离开云墟那日,帝城外下了一场很轻的雨。

  雨丝落在青石道上,还没积成水,便被晨风吹散,只剩一层薄薄湿意,绕着古木与山门缓缓流动。

  没有金舟开道。

  没有长老列阵。

  也没有帝族少主出行时常有的万里霞光。

  只有一辆青篷车,从云墟外城侧门驶出。车轮碾过湿润石板,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这座沉睡了无数年的帝城。

  顾长渊坐在车内。

  白衣,玉冠,腰间挂着一枚温润白玉符。

  那枚玉符是顾玄微亲手给他的,能压住眉心淡金道纹,也能遮去他身上太过明显的万道气息。

  临行前,顾玄微站在祖殿前,看了他许久。

  老人身后,是顾家层层古殿。

  殿中供着历代先祖神位,也供着三尊空着的帝座。

  顾长渊没有回头去看那三尊帝座。

  他知道,总有一日,自己会循着三尊帝座空下来的方向,走到更远的地方。

  顾玄微最后只说了一句。

  “问道山看天骄。”

  老人看向山门外的雨。

  “路上,也看看天下。”

  顾长渊点头。

  “好。”

  于是他出了云墟。

  没有顾家金舟,也没有帝族仪仗。

  这一趟,他只是先做了一个走路的人。

  青篷车行了半日,帝城渐渐远去。

  最初还能看见远处云墟帝城的轮廓,像一头沉睡在云雾里的古兽,压在天地之间。再往后,山道转入青林,帝城便被层层树影遮住了。

  道旁渐渐多了人。

  有背剑赶路的少年修士,有拖着破旧木车的散修,有牵着小灵兽的商贩,还有几个踩着低阶飞行法器的年轻人,摇摇晃晃从半空掠过,惹得地上孩童仰头惊呼。

  他们大多都在往同一个方向去。

  白鹿城。

  问道山。

  天骄宴将开,这几日,中州各地都在谈这件事。

  有人去赴宴。

  有人去观礼。

  也有人根本进不了问道山,只想着到白鹿城外围看一眼青玉大壁,听一听那些神子神女的名字,回来之后便能在宗门茶舍里讲上许久。

  天骄的热闹,普通修士也想沾一沾。

  顾长渊坐在车内,车帘半卷。

  白玉符压住了他的气息,也把那一点太过惹眼的淡金道纹遮了下去。可有些东西遮得住气息,遮不住人。

  他只是安静坐着,白衣袖口垂在膝侧,指尖搭着一本未翻完的旧书。

  偶尔抬眼看向车外时,眼底没有初见尘世的茫然,也没有居高临下的审视。

  像是在看人。

  也像是在看他们脚下那些长短不一的路。

  他从前在帝子殿看过很多东西。

  古史里的帝路,祖祠里的旧痕,祖脉石门后那片看不见的雾。

  可真正走出来才发现,天下不只写在族史和碑文里。

  更多时候,它就在这些赶路的人身上。

  傍晚时,青篷车在青槐渡停下。

  这里是往白鹿城去的必经渡口。两岸青槐成荫,枝条垂到水面,晚风一吹,碎叶落进河里,被水流卷着往南去。

  渡口旁有几间茶棚,已经坐满了赶路的人。

  顾长渊挑了角落一张桌子,点了一盏清茶。

  他坐得安静。

  茶棚里人声嘈杂,灵兽低鸣,脚步来往,偶尔有修士争论哪家天骄更强,声音说着说着便高起来。

  顾长渊没有插话。

  他只是垂眸吹了吹茶面上的热气。

  茶还没凉,旁边说书人已经拍响醒木。

  “诸位可知,云墟成人礼那日,问天台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句话,茶棚里半数人都转了头。

  有人笑骂:“你昨日不是说过了吗?”

  说书人瞪眼。

  “昨日说的是外城版本,今日这个,是我从白鹿城来的道友那里听来的新版本!”

  “还有新版本?”

  “那自然!”

  说书人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据说那日,顾家少主顾长渊一步登台,四碑都不敢亮得太高!”

  有人立刻凑近。

  “怎么说?”

  “测骨碑不敢落名,测脉碑显十二天脉,测命碑当场裂开,问道碑更是沉默了半刻!”

  说书人说得眉飞色舞。

  “后来有外来天才不服,说顾少主境界太低,不配争天骄录榜首。你们猜顾少主怎么说?”

  “怎么说?”

  说书人学着一副淡然模样,慢悠悠道:“顾少主只说了两个字。”

  茶棚安静下来。

  顾长渊端茶的手停了一瞬。

  说书人猛地一拍醒木。

  “稍等!”

  众人一愣。

  说书人越说越起劲:“随后,他连眼都没眨一下,当场入气海!听说那问天台上的灵雾都倒卷到了外城楼上!那挑衅天才脸都白了,连剑都不敢拔!”

  茶棚里顿时哗然。

  有人吸气。

  有人拍桌。

  也有人立刻质疑:“真的假的?怎么听着比昨日还玄?”

  说书人冷笑:“你懂什么?天骄的事,能按常理算吗?”

  角落里,顾长渊又若无其事地吹开茶雾。

  说书人还没停。

  “更有传闻,洛家凤凰神女看了顾少主一眼,袖中凤凰火亮了一夜!”

  这回动静更大。

  茶棚柱子边,一个瘦小少年正蹲在那里啃饼,听到这里,忽然嗤了一声。

  声音不大,却刚好落进顾长渊耳中。

  “没见过的人,倒比见过的人还敢说。”

  顾长渊看了过去。

  那人看着像个瘦小少年,声音却比寻常少年更清亮。衣服洗得发白,袖口磨破,头发用一根灰布条束着,脸上抹着些尘灰,像个走江湖的小杂役。

  可他的眼睛很亮。

  黑白分明,带着一点机灵,也带着一点戒备。

  见顾长渊看他,少年立刻把饼往怀里一藏。

  “看我做什么?我可没说你。”

  顾长渊道:“你见过顾长渊?”

  少年愣了一下,随即眼珠一转。

  “我要是见过顾长渊,现在还能蹲在这儿啃冷饼?”

  顾长渊没再问。

  只是他看见那少年胸骨下方,有一点不太寻常的东西。

  九劫帝瞳没有真正开启,只在眼底深处轻轻一动。

  眼前世界顿时细了几分。

  茶盏上的热气,渡口阵旗里的灵纹,修士袖口间流动的灵力,都像被分成一缕缕极淡的线。

  而那少年体内,有一道断裂古纹。

  像被人硬生生折断后,又用极粗糙的手法勉强接上。

  顾长渊目光微敛。

  少年被他看得有些发毛,往后缩了缩。

  “你这人眼神怪得很。”

  顾长渊收回目光。

  “你身上有旧伤。”

  少年脸色微变,很快又撇嘴。

  “走江湖的,谁没点旧伤。”

  话音刚落,渡口另一边忽然传来一阵轻微骚动。

  一只雪白小兽从人群里蹿了出来,像一团雪,几下便跃过茶棚前的空地,直奔顾长渊脚边。

  “照雪!”

  一道女子声音急急响起。

  顾长渊低头。

  那小兽通体雪白,额前有一条细细银痕,眼睛乌黑,鼻尖轻轻动着。

  它围着顾长渊衣摆转了两圈,随后仰起头,像发现了什么极亲近的东西,伸出小爪子扒住他的衣角。

  顾长渊蹲下,指尖轻轻碰了碰它额前银痕。

  小兽立刻舒服得眯起眼,尾巴软软垂下。

  九劫帝瞳的观微再次轻动。

  那银痕里藏着一条极细的灵纹,像雪下溪流,绕过小兽眉心,通向鼻尖。

  照雪不是闻见了香气。

  它闻见的是灵。

  那枚白玉符压住了大半气息,可仍有一点极淡的万道归流,从衣角、袖口、指尖里漏出来。

  对旁人而言,那一点几乎不存在。

  对照雪而言,却像雪夜里亮起的一盏灯。

  一名青衣女子追了过来,身后还跟着几名年轻修士。

  女子容貌清秀,眉眼干净,衣裙不算华贵,却收拾得很整洁。她弯腰抱起照雪,连忙向顾长渊行礼。

  “这位公子,抱歉。照雪平日不这样,今日不知怎么突然跑过来了。”

  她身后一名青年皱了皱眉。

  青年穿着青梧门弟子的衣袍,腰间挂剑,样貌尚可,只是看向顾长渊时,眼底本能地带了几分不喜。

  无他。

  顾长渊太惹眼。

  即便玉符遮住了气息,他坐在茶棚角落,仍像一盏被布罩住的月灯。

  光不外放,却让人无法忽视。

  青衣女子低声道:“我叫林疏月,青梧门弟子。这是我师兄陆青衡。”

  她又指了指旁边一个圆脸小胖子。

  “这是钱小楼。”

  小胖子立刻冲顾长渊笑了一下。

  林疏月看了一眼还在往顾长渊衣角蹭的照雪,迟疑片刻,才道:“我们也要去白鹿城。公子若不嫌弃,可以同行一段。”

  她补了一句。

  “照雪认路,也认灵气,路上或许能省些麻烦。”

  陆青衡脸色仍旧不太好看。

  “师妹,去白鹿城可不是游春赏景。问道山外人多眼杂,还是谨慎些好。”

  林疏月微微蹙眉。

  “师兄,照雪不会随便亲近外人。”

  陆青衡道:“照雪是灵兽,不是识人镜。”

  钱小楼小声道:“可这位兄台看着不像坏人。”

  陆青衡瞥了他一眼。

  钱小楼立刻闭嘴。

  蹲在柱子边的瘦小少年笑得肩膀一抖一抖。

  陆青衡看过去。

  “你又笑什么?”

  少年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理直气壮道:“笑你酸。”

  陆青衡脸一沉。

  “你是谁?”

  少年挺了挺胸。

  “宁小满,带路的。白鹿城我熟。”

  钱小楼眨眼。

  “你不是刚才还在啃冷饼吗?怎么看着像没钱?”

  宁小满道:“没钱和熟路冲突吗?”

  钱小楼想了想。

  “好像不冲突。”

  陆青衡闭了闭眼,觉得这队伍越来越不像话。

  顾长渊倒是轻轻笑了一下。

  很淡。

  “顾渊。”

  他说。

  “也去白鹿城。”

  林疏月点头。

  “那便同行一段。”

  陆青衡没再说话。

  一行人就这样过了青槐渡。

  渡船在暮色里缓缓离岸。

  河风吹动衣摆,林疏月抱着照雪坐在船侧。照雪却一直扭头看顾长渊,尾巴轻轻晃着。

  宁小满蹲在船头,嘴里不知道又从哪里摸出半块饼,含糊不清道:“它不是喜欢你。”

  顾长渊看向他。

  宁小满眯着眼。

  “它是闻见你身上有好东西。”

  林疏月连忙道:“小满,别乱说。”

  宁小满摆摆手。

  “我说真的。这小东西鼻子比人眼睛好使。”

  顾长渊没有反驳。

  就在方才,识海深处的诸天命轮轻轻动了一下。

  最外层那一圈黯淡轮廓中,微微亮起了几粒极淡的光。

  那些命痕很弱,也很浅。

  有一缕青色灵影,有一线未成气候的剑风,也有一粒寻灵银光。

  最特别的,是船头那道断裂古纹。

  它来自宁小满。

  远不能与姜无尘、洛惊凰、叶孤鸿那等注定耀眼的命痕相比。

  可它们确实存在。

  顾长渊垂眸,看着渡船下缓缓流动的河水。

  他从前看见的,多是那些站在高处的人。

  姜无尘的命痕厚重如碑。

  洛惊凰的命痕像凤凰火。

  秦裂、雷千劫、叶孤鸿,各有锋芒。

  可如今才发现,命痕不只在神子神女身上。

  茶棚里啃冷饼的人有。

  抱着小兽赶路的人有。

  那个急着去白鹿城攀机会的青梧门弟子,也有。

  光有强弱。

  路却都有。

  顾长渊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

  榜上写的是天骄。

  路上走的是天下。

  渡船靠岸时,夜色已经落下来。

  远处官道上,一队锦衣修士骑着青鳞马疾驰而过,马蹄踏起尘土,灵灯照得道路两旁行人纷纷避让。

  陆青衡看见那队人,眼神顿时一亮。

  “是玄照山的人。”

  林疏月也有些惊讶。

  “玄照山?”

  “这一带的二流势力。”

  陆青衡语气里多了几分热络。

  “为首的应该是玄照山少主韩照。听说他与长生书院外院弟子有些交情,若能同他一道去白鹿城,或许能进更靠前的观礼区。”

  说完,他整理了一下衣袍,快步迎了过去。

  玄照山一行人在前方驿亭停下。

  为首青年坐在青鳞马上,腰间玉佩垂光,眉眼间带着几分惯出来的傲气。陆青衡上前行礼,说了几句好话。

  韩照原本不太耐烦,直到看见林疏月,目光才稍稍停住。

  “青梧门?”

  陆青衡连忙道:“小门小派,入不得少山主法眼。只是我等也欲往白鹿城观礼,若能随少山主同行,哪怕只在外围多听几句天骄宴消息,也算不虚此行。”

  韩照笑了笑。

  “问道山外围,也不是谁都能靠近的。”

  他故意看了林疏月一眼,语气多了几分炫耀。

  “不过我倒是去过云墟外城。”

  陆青衡眼神一亮。

  韩照看着众人的反应,笑意更深。

  “顾家少主成人礼那日,我也远远见过顾长渊。”

  旁边几个青梧门弟子顿时听得入神。

  林疏月也忍不住问:“他真如传闻那般?”

  韩照轻轻一笑。

  “传闻有些夸大,不过他本人,我确实见过。”

  宁小满蹲在旁边啃饼,差点被噎住。

  他抬头看了一眼顾长渊。

  顾长渊站在不远处,神色平静,像听的是另一个人的事。

  韩照这才注意到他,眉头微挑。

  “这位也是你们青梧门的人?”

  陆青衡几乎没有停顿。

  “不是。路上遇见的,不算熟。”

  林疏月眉心一蹙。

  钱小楼张了张嘴,最后没敢说话。

  宁小满嚼着饼,含糊道:“刚才还同行呢,见了有用的人就不熟了。你们修士真讲究。”

  陆青衡脸色一沉。

  “你少说两句。”

  韩照则看了顾长渊一眼。

  见他衣袍干净、气质出众,心里莫名有些不喜。

  韩照淡淡道:“白鹿城不缺看热闹的人。”

  他目光扫过顾长渊那张清绝的脸。

  “长得好看,进不了问道山。”

  顾长渊没有反驳。

  他只是抬眼,看向远处白鹿城方向。

  那里,一面巨大的青玉光壁已经在夜色里隐隐亮起。

  其上有一行行名字浮现。

  姜家姜无尘,已入问道山。

  洛家洛惊凰,已入问道山。

  天剑神宗叶孤鸿,已入问道山。

  神霄雷宗雷千劫,已入问道山。

  最下方那一行,仍旧空着。

  顾家顾长渊,尚未入场。

  陆青衡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语气带着一点不知从何而来的优越。

  “顾公子,看见了吧?那才是真正的天上人物。我们这些人,能在外围看一眼,已经算运气。”

  韩照也笑了笑。

  “若你们随我同行,明日我可带你们靠近青玉壁一些。”

  他说到这里,看向顾长渊。

  “至于问道山核心,便不要想了。”

  钱小楼小声道:“少山主,那顾长渊为何还没入场?”

  韩照扫了一眼青玉壁,语气淡淡,却带着几分故作熟稔的笃定。

  “顾家少主这样的人,自然不会早早入场。”

  陆青衡立刻接话。

  “也是。真正的大人物,总该最后才到。”

  韩照点头,像自己确实懂这些天骄圈子的规矩。

  “不错。顾长渊若来,必然有顾家强者随行,帝族仪仗开路。你们等着看便是。”

  林疏月听得有些出神。

  “那样的人,入场时会是什么样?”

  韩照笑道:“自然是万众瞩目。”

  陆青衡看了一眼顾长渊,像是有意说给他听。

  “顾公子,你我这样的路人,明日站远些看便是。别往前挤,免得冲撞了真正的天骄。”

  宁小满终于忍不住低头笑了一声。

  照雪在林疏月怀里轻轻动了动,又想往顾长渊那边去。

  顾长渊没有回头。

  他只是看着那面青玉壁。

  那些已经入场的名字一行行亮着。

  最下方那行“顾家顾长渊,尚未入场”,在夜风里泛着淡淡青光。

  陆青衡和韩照还在说话。

  一个说问道山核心不是谁都能进。

  一个说真正的天骄,自有真正的入场方式。

  顾长渊听着,神色始终平静。

  白玉符压在腰间,遮住眉心淡金道纹,也遮住了他身上那一点太过清贵的万道气息。

  夜风从官道尽头吹来,带着山间草木的冷香,拂过他的衣袖。

  他站在人群边缘,身形修长而清瘦。玉冠束着墨发,发尾被风轻轻扬起,又落回肩侧。白衣垂得很干净,衣摆贴着长靴,袖口一线暗金纹路在青玉壁的微光下隐约浮现,像被夜色轻轻压住的古老道纹。

  他没有刻意避开人群,也没有站到更显眼的地方。

  只是安静地立在那里,肩背挺直,眉眼沉静。白玉符的光压住了他的气息,让他看起来像一个寻常赶路的世家少年。

  可有些人,即便不站在光里,也很难真正被人群淹没。

  远处青玉壁上,那行“顾家顾长渊,尚未入场”的字迹,忽然极轻地晃了一下。

  很轻。

  轻到旁人根本没有察觉。

  顾长渊却看见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抬眼,看向白鹿城更深处。

  那里夜色正浓,隐约有山影起伏,像一座沉默许久的古山,正在等第一缕天光落下。

  问道山,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