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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矿脉深处的旧人

  05大驱在夜海上划开一道银灰色的水线,全速向东。

  蛇脊礁断裂处的黑水洞口在大驱尾迹后方越来越远,直至缩成海天之间一个微不可见的墨点。

  楚澈靠在舰桥座椅里,他把海图铺在操控台上,手指沿着蜿蜒的虚线划向东礁岛。

  那条虚线是系统根据海图上的水深信息和矿脉分布自动生成的推荐航道,但楚澈的目光更多停留在东礁岛周边标注的红色小字上。

  “灵矿脉,海家开采权,驻守修士七人,练气五至八层不等。”

  七个练气修士,放在三天前楚澈还需要绕着走,现在他连多看一眼都嫌浪费时间。

  外骨骼在手,大驱在港,底气这东西涨起来比海潮快。

  一个半时辰后,东礁岛的轮廓出现在夜色中。

  那是一座南北长约五里的狭长岛屿,北端高耸如驼峰,南端平缓地延伸入海。

  岛腰的位置有一片灯火,零零散散十几间石屋围着一座竖井口排列,竖井口上架着木制绞架和铁笼吊篮。

  楚澈把05大驱停在东礁岛南端三百丈处的深水区,他踏上沙滩时,外骨骼的脚底金属板踩在湿沙上几乎没有声响。

  岛上安静得出奇,按海家商会的驻守编制,这里应该昼夜都有护卫轮值。

  但楚澈沿着岛腰石径走了几十步,只看到一扇扇虚掩的门和熄灭的灯盏,连个打呵欠的守夜人都没见着。

  直到他走到竖井口平台前,才看见一个人影。

  那是一位花白头发的老头,他坐在井口边的石墩上,怀里抱着一只粗陶茶碗。

  听见脚步声老头抬起头来,混浊的老眼在月光下眯了眯,他的目光落在楚澈身上那副银灰色外骨骼的轮廓上愣了好几息。

  “你,你是楚山岳家的小子?”

  楚澈脚步顿住,警惕地打量着这个老头。

  干瘦矮小,脸颊上有一道旧刀疤从左眉梢划到右嘴角,穿一件破了好几处洞的灰棉袄。

  “你认识我爹?”

  老头猛地站起来,茶碗哐当摔在地上碎成八瓣。

  他快步走到楚澈面前,那双满是老茧的手刚抬起又缩了回去。

  “怎么不认识,你爹在这岛上干了八年活,我跟着他挖了八年矿。”

  “你娘每次送饭来都会多带一份给我,你那时候才这么高。”他比了个到自己腰际的高度,手掌却抖得厉害。

  “小不点一个,蹲在矿洞口拿石子画乌龟,你都长这么大了啊。”

  老头说着说着,声音突然哽住。

  他偏过头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把那点湿意蹭干净了才转过头来。

  “你怎么来了?这里不能待久,你快走,海家的人白天才来过一趟,说这几天可能有外人上岛,让矿工们全都缩在屋里别出来。”

  “你爹娘的事,他们都说是叛徒,我不信,但海家的护卫我真挡不住。”

  楚澈看着老头眼中的焦急,心里五味杂陈。

  “大叔,我爹在这岛上除了挖矿,还去过别的地方吗,比如说,海眼泉?”

  听到这话,老头的眼睛猛地睁圆了:“你怎么知道海眼泉?那是你爹出事前半个月才发现的,矿洞最深处有一道裂缝,钻过去就是一个地底泉眼,水冷得像冰,他打那之后每天都要下去一趟。”

  “我问他在找啥,他不说,只说快找到了,后来,后来他就再没回来。”

  楚澈的喉咙微微收紧:“那个泉眼,现在还能进吗?”

  “能,海家的人不知道那个地方,你爹把裂缝用碎矿石堵住了,只有我跟他知道怎么清开。”说着老头攥住楚澈的手腕就往矿洞方向拽。

  “跟我来,快,趁天黑。”

  矿洞入口的铁栅栏没锁,老头三两下解开门扣,带着楚澈沿着倾斜向下的主巷道往里走。

  越往深处走,空气越潮湿,不多时一股冷冽到几乎刺骨的水汽从巷道尽头渗出来。

  老头在一堆碎石前停住脚步,弯腰吭哧吭哧搬开几块大石头,后面露出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裂缝。

  边缘的岩石呈深灰色,表面结着一层薄薄的水霜,寒气从裂缝里涌出来,把老头的灰棉袄冻得发硬。

  “就在里面。”老头退后半步,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里全是担忧。

  “但那水太冷了,你,你没问题吧?”

  楚澈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大叔,你就在这儿等我。”

  随即侧身钻进裂缝,外骨骼的护盾顿时自动激活,薄薄的灵力屏障将刺骨的寒气隔绝在外,但那股冷意依然透过屏障渗进来,冷得像是从深海最深处倒灌上来的水。

  裂缝走了约莫十丈,前方豁然开朗。

  一个天然的岩洞出现在楚澈眼前,洞底是一汪幽深不见底的水潭,水面平静如镜,反射着洞壁灵石矿脉的幽蓝光芒。

  潭水清澈到近乎透明,但楚澈凑近了看,才辨认出潭底极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光。

  这时,系统自动弹出了扫描结果。

  【海眼泉深度:约十五丈,潭底灵力反应确认为九鳍玄甲蛟鳞片,与宿主已有鳞片同源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七。】

  【泉底另有微弱生物灵力反应,来源不明,但活性极低,推测处于休眠状态。】

  噗通。

  楚澈的外骨骼脚底这时探出了两组微型推进器,他深吸一口气,纵身跃入水中。

  护盾把他整个人裹在一层气泡里,推进器推着他飞速下潜。

  潭水在护盾外壁凝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霜,温度低到连水分子流动的速度都肉眼可见地变慢了。

  下潜到第八丈时,楚澈看到了泉底那个发光的东西,是一枚几乎一模一样的银白鳞片。

  它静静沉在底部的淤泥里,淡金色的纹路透过清冽的潭水幽幽闪烁,而在鳞片旁边的淤泥里还躺着一样东西。

  竟然是一具白骨。

  楚澈的心脏骤然缩紧,他加速下潜到潭底。

  这才看清了那具白骨的模样,他以一个蜷缩的姿势侧卧在潭底,怀里紧紧抱着一只石盒,石盒上刻着苏氏的家族印记。

  白骨的右手指骨间夹着一枚身份玉牌,在幽蓝水光中,楚澈看见了那个名字。

  苏蘅。

  楚澈的脑子里当场空白了,护盾将他包裹在一层透明的气泡里,呼吸停了足足三息。

  他在潭底缓缓直起身,伸手轻轻拨开覆盖在白骨上的薄薄淤泥,那些碎裂的衣袍残片他认得,是他娘最喜欢的那件靛蓝海绸裙。

  楚澈的双膝在潭底泥中跪下去,他轻轻碰了碰白骨额侧的发髻,有一缕干枯的深褐色头发还缠在骸骨颅顶的玉簪上。

  “咕...”

  张嘴想叫一声娘,但楚澈的声音被护盾内的空气吞了。

  颤抖地把石盒从骸骨怀中轻轻取出来,随着盒盖松动,楚澈用灵力小心启封,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一张帛书。

  “澈儿,如果你找到这里,娘已经不在世上了,你爹被他们拦在岛外,我带着石盒躲进海眼泉,这里水冷,那些魔修的水息术潜不到这么深。”

  “鳞片在泉底,你拿走,还有,楚家祖祠地下的石匣里,藏着最后一份东西,那是我苏家在海燕城扎根三百年的根,你务必取回。”

  “另外,你的灵根生来就不同,不是杂,是混,娘一直没来得及告诉你。”

  帛书下面压着一根干燥的海草,草茎上拴着一只极小的贝壳坠子。

  楚澈把帛书和贝壳坠子收进怀里,随后弯腰从泉底淤泥中拾起那枚银鳞,与怀中已有的第一枚并排放进荷包。

  两枚鳞片在荷包里轻轻碰在一起时,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嗡鸣,像是对彼此的一声回答。

  楚澈最后看了一眼娘亲的白骨,转身向水面浮去。

  冲出裂缝时,老头还在外面守着他,被冻得缩成一团。

  但看见楚澈从裂缝里钻出来后,老头的眼睛猛地亮了。

  “找着了?”

  楚澈嗓音有些哑:“找着了,大叔,你叫什么?”

  “我姓余,余老栓。”老头搓着手说到。

  “你爹当年叫我老栓,你以后...还来吗?”

  “来。”楚澈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岛上从今晚开始,海家的人说了不算,你告诉矿工们,好好干活,工资以后按楚家旧例结,我有空就回来。”

  余老栓的老脸在昏暗的矿灯光里拧出了两道深沟,眼睛却亮得像点了两盏小灯。

  他用力点头,喉结上下滚了两回才挤出两个字:“哎,好。”

  楚澈回到05大驱甲板上时,海面上已经泛起了青色天光。

  他把荷包里的两枚鳞片取出来并排放在操控台上,两枚银鳞的淡金纹路同时亮起,在桌面上映出一幅模糊的轮廓图。

  隐约能辨认出一个圆形石盘的形状,和他在蛇脊礁九鳍宫前庭见过的一模一样。

  “就差最后一枚了。”楚澈望向海燕城。

  楚家祖祠地下的传承石匣里那枚,正等着他回去拿。

  把鳞片收好,他正要启动05大驱返航,系统的通讯阵纹忽然弹出一条加密信息。

  “楚澈,东礁岛矿脉底下那口水潭,你娘的东西拿走了是吧,那你现在手里有两枚鳞片了。”

  竟然黑袍魔修的声音。

  楚澈的瞳孔微缩,手按上操控台的主炮充能扳机。

  “别急。”魔修的声音继续说道。

  “我不在附近,只是留了段话等你回来听,我想告诉你的是,你娘手里的石盒其实不是苏家的,是九鳍宫执钥使的遗物。”

  “你外祖当年把石盒交给你娘的时候,顺便也告诉了她一件事,那第三枚鳞片,在楚家祖祠地下,但楚家祖祠底下还有一个东西,不在石匣里,而是一个活物。”

  楚澈没有出声,眼中突然闪过一道寒芒,舰桥里的空气骤然冷了几度。

  “那个活物,就是你爹。”

  说完这话,通讯到此切断,再也没有后续。

  楚澈整个人的背脊像被浇了一桶冰水,他的手指还按在充能扳机上。

  “系统,刚才那段通讯的来源能定位吗?”

  【来源距离约四十里,位于海燕城方向,但通讯在发出时经过了多次中转和加密,无法锁定具体发射点。】

  【内容真实度评估:建议作为高优先级情报处理,但需亲自核实。】

  楚澈慢慢从座椅上站起来,来到舷窗边。

  东方的天光已经把海面的墨蓝色浸透了一层浅灰,海燕城的方向还沉在夜色的暗影里。

  楚澈捏着舷窗边缘的金属框,指节咯吱作响。

  “回航,全速,海燕城,楚家祖祠。”

  轰!

  05大驱朝着那座即将天亮的城全速驶去。

  海燕城,楚家后山。

  在石砌的暗室深处,黑袍魔修缓缓收回按在传讯阵纹上的手掌。

  他面前的水晶盘里正映着东海海图上三个闪烁的光点,蛇脊礁、东礁岛、海燕城。

  三个点连成一条弧线,而弧线的中心落在一处空白海域上。

  黑袍魔修盯着空白处,嘴角浮起难以名状的笑意。

  “楚山岳,你儿子比你聪明,但你当年没敢做的事,他照样做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