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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活着的证明

  窗外一直有鸟叫声。

  宋末睁开眼,眼里没有休息一夜后的满足和慵懒,有的只剩下清明。

  她学着自己以前活着的时候,伸了个懒腰,略微迟钝地眨眨眼。

  《黄老太过寿》副本已经结束三天了。

  她这几天一直在整理新的副本资料。

  直到昨天深夜,她站在卫生间镜子前,看着里面神态漠然的“人”,忽然有点发呆。

  因为不用吃饭就能活,所以她放弃了进食。

  因为不会感觉累,所以她摒弃了睡眠。

  太久没有暴露在太阳下,她的皮肤都透着种不正常的惨白。

  宋末意识到了自身状态的不对。

  如果长此以往,她对“复活”这件事都失去了执念,那她的自我还有任何存在的意义吗?

  于是宋末警惕起来。

  她最初的愿望就是复活,编写剧本,抽取奖励,也是为了这一点。

  如果剧本写着写着,她自己却成了没有任何情绪的怪物——就算最后攒够了编剧点,那么复活的也不再是“宋末”了。

  所以她扔下剧本睡了一整天。

  宋末努力回想上辈子赖床,关掉闹钟以后发现还能再睡五分钟的幸福感,嘴角不自觉扬起了笑。

  被子松软,好像盛满了阳光,不自觉就让人想钻进去多待一会儿。

  “咔擦、咔擦。”

  一阵阵像啃脆饼干的声音从床底下传出来。

  宋末趴在床边往下看。

  床底的阴影里,钻出来三只圆滚滚的泥葫芦。

  灰扑扑的陶土色,拳头大小,圆肚子,滚起来一颠一颠的。

  每个葫芦头顶都顶着一小块洗得发白的碎抹布,像顶了块不合身的头巾。

  它们踮着肚子挪到墙角,对着墙根积灰的缝隙低下头,小口小口啃着灰尘。

  宋末听到的声音就是它们发出来的。

  发出细微的咔嚓声,吃得格外认真。

  灰尘落进葫芦嘴里,就像被吸进去似的,一点不剩。

  “感觉像养了一群会动的扫地机器人。”

  宋末伸出手戳了戳,其中一只泥葫芦很配合地仰面往后倒,但又因为是个球弹了回来。

  或许是由于身边总跟着两只厉鬼的缘故。

  不止整个出租屋,就连整栋单元楼里都找不到一只活蚊子。

  更别说老鼠、蟑螂、蛇跟蚂蚁了。

  前几天小区业主群里还在讨论,夸赞物业最近杀虫搞得好。

  也有人开玩笑,说最近楼里干净得邪乎,连蟑螂药都省了,说是不是风水变好了。

  ——当然,这话没人放到明面上讲,楼下刘老三前段时间车祸死了,谁说这话不是找打么。

  宋末当时刷着手机,只笑了笑。

  ……

  ……

  “大人,您醒啦。”

  阿胭从天花板上垂下脑袋,整张青白的鬼脸被长发覆盖,衬得愈发鬼气森森:

  “是不是这些笨东西吵到您啦,您操劳许久,该多休息几日才是。”

  ——心脏不好的人看见这一幕,怕是得往嘴里塞速效救心丸。

  “早上好,阿胭。”

  宋末伸手摸了摸厉鬼的发顶,像在摸一块冰:

  “不,我已经休息好了,这些泥葫芦动作很轻,没有吵到我,而且有它们在,连屋子都不用打扫。”

  “大人可要用些什么点心?”

  阿胭从天花板上飘下来,大而黑的眼睛里莫名就有了那么一点儿期待:

  “我听人说,市中有售卖番邦馒头,其味甘美,大人,今天我们叫那跑腿小厮送些这个来吃可好?”

  阿朱跟阿胭两只鬼,生前学的是琴棋书画、察言观色,唯独不会下厨——

  从前都是下人做好了端到他们跟前,吃什么,吃多少,忌辛辣,少盐无肉都是被定好的。

  所以两只来到现代的厉鬼,跟宋末相处一段时间后,迅速爱上了外卖。

  重油重盐重辣,不管是多猎奇的口味,两只鬼都吃得不亦乐乎。

  但没人供奉,他们就没办法接触阳间食物,所以每次都得宋末点蜡烛纸钱,两只鬼才能吃得到。

  “番邦……馒头?”

  宋末搜肠刮肚半天,才明白阿胭想吃的是汉堡,随即点点头:

  “我一会儿要出门,买回来带给你,薯条要不要?炸鸡翅呢?算了,都买回来吧,反正吃不完有泥葫芦。”

  “大人真好!”

  阿胭欢呼一声抱住宋末的胳膊,高兴地血泪直流:“那阿胭还要那个喝起来黑黑甜甜的茶水——大人要出门?”

  她迅速反应过来,跟着宋末飘了几下:

  “若是跑腿这等小事,叫那小厮来就好,若是其他事,便交由我与兄长,何苦还要大人亲自跑一趟?”

  “嗯……大概是——”

  宋末走到门口换上出门的鞋,思索一会儿才回答:“大概是想活得更像个人吧。”

  她现在吃东西,本来也不是为了填饱肚子。

  有千里无饥丹,十天半个月不吃饭也饿不死她。

  但吃饭、睡觉、出门、晒太阳,逛菜市场,这些都只是仪式——提醒她还是个人,还在以人的身份活着。

  穿衣服的时候,宋末刻意放缓了呼吸,学着普通人的样子,让胸腹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其实她早就不喘气了。

  闭气多久都没关系,胸口不起不伏也不会憋得慌。

  可出门在外,总得像个正常人。

  总不能大白天走在街上,别人看着她胸口一动不动,别再当场被吓出个好歹。

  对着镜子练习了几次,确认呼吸的节奏自然,看不出破绽,宋末才满意地点点头:

  镜子里的女人齐肩黑发,发梢有点自然卷,皮肤是常年不见光的冷白,嘴唇颜色淡。

  这是原主的样子,也是宋末现在的样子。

  原主是个十八线透明写手,天天窝在家里写狗血言情,投出去的稿子十有八九石沉大海,但还要坚持追逐梦想。

  穷得交不起房租,才会租到王大志那间便宜合租房。

  宋末接管这具身体的时候,原主银行账户里可没多少钱。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

  阿胭好奇地凑过去,发现是银行的到账通知。

  【您尾号****的账户于09:12入账120000.00元,余额123247.50元。】

  数字刚好对上她上个副本结算的现金奖励。

  紧接着,八百年不联系的编辑微信也弹了出来,连发三条,语气激动:

  【末末!!!好消息!!!】

  【你上个月投的那个虐恋短剧剧本!甲方看上了!!直接买了!】

  【税后刚好十二万多!我刚让财务打款了!你注意查收,我就说你写狗血虐恋有天赋,别整天写什么悬疑了,听姐的,专心写甜虐言情,肯定能火!】

  ……

  ……

  宋末看一眼手机,心情却没什么起伏。

  编剧系统做事天衣无缝。

  副本结算的奖励不会凭空砸下来,而是会以各种合法途径转入她的账户。

  如果她愿意,她大可以花费编剧点,写自己中一张彩票,获得一笔不菲的遗产,再或者是天降横财。

  “阿胭在家看家,回来我给你带汉堡吃,无聊了就自己打游戏,但打输了不许诅咒人,不许顺着网线飘过去杀人。”

  宋末叮嘱几句:

  “总在家待着,人都得呆傻了,等会儿喊阿朱跟鼠仆回来,晚上煮火锅,人多……鬼多热闹点。”

  火锅热气腾腾,烟火气最足。

  她要多沾沾烟火气,把身上那点死人味都冲下去。

  阿胭乖乖应了,飘去窗边守着。

  宋末拿上钥匙和手机出了门,走到三楼的时候,脚步顿了顿。

  刘老三家房门大开,里面闹哄哄的,坐了一屋子人。

  ……

  ……

  “好好的人咋个就说没就没了。”

  “早就说喝酒要命,你看看,自己喝醉了往大马路上跑,我问了好多人,都说人家司机没责任。”

  “这能赖谁,人家好好开车,车速也不慢,老三疯了一样往轮子底下钻——”

  “好歹保险赔了一点,芳啊,你自己有工资,再加上这套房子,养活女儿是够的。”

  沙发上坐了刘家七八个亲戚,有的抽着烟,有的唉声叹气,地上扔了零零散散十几个烟头。

  刘老三的老婆曹芳坐在沙发上,一身麻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肿得像核桃。

  旁边的婶子拍着她的背劝:

  “节哀啊弟妹,人走了不能复生,你得顾着自己身子,还有婵婵要你照顾呢。”

  “怎么说没就没了……”

  曹芳哽咽不已:“出门还好好的,怎么就被撞了……这叫我怎么活啊……”

  宋末脚步没停。

  她上次碰到的那个小姑娘,正站在墙角背对着众人,手指一下一下抠着墙皮。

  指甲缝里沾了白灰,头发垂下来,挡住了大半张脸。

  宋末路过的时候,她刚好抬了一下头。

  十六七岁的姑娘,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可眼底深处,没有半分悲伤,反而藏着一丝解脱,甚至是……痛快。

  只一瞬,她又低下头,肩膀微微抽动,装作难过的样子。

  宋末像没看见一样,径直走了过去。

  ……

  ……

  小区里有老头老太太在晨练,打太极的,遛狗的,拎着菜篮子往菜市场走的,拎着儿子骂的……烟火气扑面而来。

  宋末顺着人流往菜市场走。

  菜市场离小区不远不近,也就几条街的距离。

  早市刚散,地上还留着烂菜叶和水渍。

  空气里混着鱼摊的腥味、肉摊的血腥味,还有各种早点混起来的味道。

  宋末看着没忍住,买了一炉烧饼。

  “姑娘,买点啥菜啊?刚到的油麦菜,新鲜得很!”

  “肥牛卷特价了啊!原切的,回家煮火锅正好!”

  摊主们热情地吆喝着,声音洪亮。

  宋末慢慢逛着,挑了一盒肥牛卷、两包丸子、一把油麦菜、几个土豆,还有金针菇和冻豆腐,最后拿了一包牛油火锅底料。

  摊主麻利地给她装袋,笑着搭话:“姑娘一个人住啊?买这么多火锅料,天冷了吃点热乎的好。”

  “嗯,”

  宋末付了钱,接过袋子,笑了笑,“有点馋了。”

  很普通的对话,很普通的瞬间。

  但宋末就是很高兴。

  沉甸甸的塑料袋勒在手指上,周边全是活人。

  宋末心里那种和世界的微妙隔阂,好像瞬间就荡然无存了。

  她是活着的。

  就在这人间。

  ……

  当然,回家之前,宋末又去了一趟汉堡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