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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你朋友?男的?

  但韦红霞看见了赵大彪的脸,黑瘦黑瘦的,汗从额头上淌下来,在脸上冲出几道白印子。

  他笑了,很少笑,笑起来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

  韦红霞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眼泪自己跑出来的,止不住。

  她站在那些散落的碎砖和灰浆中间,站在这个她做梦都想要的新房子下面,哭得像个孩子。

  赵大彪从屋顶上下来,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指,在她脸上蹭了一下,把那道眼泪蹭掉了。

  他的手指很糙,蹭得脸有点疼,但韦红霞没有躲。

  “红霞姐,不哭了。房子盖好了。”

  韦红霞点了点头,眼泪还是止不住。

  她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赵大彪站在她旁边,手放在她头顶上,没有拿开,他站了很久。

  厄运是在那天夜里来的。

  韦红霞被赵大彪的呻吟声惊醒的。他蜷在床上,双手捂着肚子,脸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汗。

  她伸手去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大彪!大彪你怎么了?”

  赵大彪说不出话,嘴唇哆嗦着,眼睛半睁半闭。

  韦红霞把他从床上扶起来,给他穿上衣服,把他一条胳膊架在自己肩膀上,半拖半抱地弄到电瓶车上。

  赵大彪靠在车后座上,韦红霞骑在前面。

  电瓶车在黑暗的乡路上颠簸着,车灯照出一小片光,路面上坑坑洼洼的,一个坑颠一下。

  赵大彪在后面闷哼一声,韦红霞听着那声闷哼,心像被人捏住了,捏得生疼。

  县医院的急诊室灯火通明。医生量了血压、抽了血、做了CT。

  韦红霞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灯亮着,里面有人在说话。她把两只手绞在一起,指甲掐进掌心里。

  门开了,一个护士探出头来,问:“你是病人家属?”

  韦红霞说是。

  “病人急性阑尾炎,要马上手术。你去办住院手续,交五千块押金。”

  韦红霞的手指在口袋里捏了捏存折,买瓦还剩下七千块钱。她点了点头,转身去了缴费窗口。

  办完手续回来,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那盏灯还亮着。

  韦红霞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把存折从口袋里拿出来翻开看了看。

  赵大彪躺在里面,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出来,不知道手术要多少钱,不知道他会不会有事。

  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他不能有事。赵大彪要是倒下了,新房就没人替她操劳了,那间靠南的房间就没人住了。

  手术进行了两个多小时。门开了以后,韦红霞第一个冲了上去。

  医生说手术很成功,但病人身体底子差,需要住院观察几天。

  护士推着床从走廊那头过来,赵大彪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脸还是白的,嘴唇没有血色。

  韦红霞跟在床旁边,走到病房门口的时候,护士把她拦住了。

  “你在这等着,我们先安顿好病人。”

  韦红霞站在病房门口,透过玻璃窗,看见护士把赵大彪的病床推到最里面靠窗的位置。

  他的身体陷在白色的床单里,很小很瘦,像一块被风吹干了的木头。

  她站在那扇玻璃窗前,在走廊的灯下站着,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对面的墙上。

  “韦红霞?”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不轻不重。

  韦红霞转过身,看见老陈穿着白大褂站在走廊那头,手里拿着病历夹。白大褂很白,没有一丝褶皱。

  他朝韦红霞走过来,皮鞋踩在地上没有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

  “陈主任。”韦红霞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哑。

  “怎么了?谁病了?”老陈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她今天没有化妆,那道疤在日光灯下清晰可见。

  “我……我一个朋友,急性阑尾炎,刚做完手术。”

  老陈透过玻璃窗看了一眼病床上的赵大彪,又看了看韦红霞。

  “你朋友?男的?”

  韦红霞点了点头。

  老陈没有追问,翻开病历夹看了一眼,合上。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病历夹上写了几行字,把那页纸撕下来递给韦红霞。

  “这个药对术后恢复有好处,一会儿你拿去药房,让他们配。我跟这边的主治医生打个招呼,让他多关照。”

  韦红霞接过那张纸,纸是白的,上面的字她大部分不认识。她把纸捏在手心里。

  “陈主任,谢谢你。谢谢你。”

  老陈看着她。走廊里没有其他人,只有他们两个。

  “小韦,你现在在哪里上班?”他忽然问了一句。

  韦红霞不知道怎么回答。她不想骗老陈,更不想说实话。

  “足疗店。”声音不大,但说出来了。

  老陈没有问哪家足疗店,一个月能挣多少。

  他点了点头,把那支笔插回口袋,转过身走了。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不大,但很清晰:“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来找我。”

  韦红霞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树。

  她在那里站了许久,直到走廊的灯闪了一下,她才缓过神,推开病房的门,走了进去。

  赵大彪还在睡,点滴一滴一滴地滴进他手背上的血管里。透明的塑料管子里那滴液体像一只永远不会停的钟。

  韦红霞在床边坐下来,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骨节粗大,指缝里还有洗不掉的灰浆印子。

  她用两只手把他的手包在手心里,想暖热他。

  “大彪,你吓死我了。”赵大彪没有醒,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像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韦红霞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放在那道疤旁边。

  疤痕已经不疼了,粉红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

  她用他的手沿着那道疤慢慢地摸过去,从他粗糙的指腹上感受着那条河的形状。从眉骨到下颌,蜿蜒着,像她走过的那条路。

  窗外的天开始亮了,从黑变灰,从灰变白。

  鸟在叫,不是家里枣树上的鸟,是医院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的鸟,叫得欢快。

  韦红霞握着赵大彪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她在心里把那些还没做完的事一件一件地列出来:新房门窗还没装,墙还没粉刷,地板还没铺,院子还没整。

  等大彪好了,等他出了院,再一样一样地做。

  不急,慢慢来。

  她都等了那么久了,不差这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