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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马革裹尸,乃军人最高的荣耀

  炮火把天都撕碎了。

  八面坡上,泥土被翻了一遍又一遍。

  硝烟呛得人睁不开眼,空气中弥漫着硫磺和血腥混合的味道。

  陈国良蹲在坑道口,耳朵里塞着的棉花已经被血浸透了。

  那不是他的血,而是旁边通讯兵的血。

  那孩子刚才还在喊着“营长,指挥部电报”。

  一颗炮弹落下来,人就没了。

  东南亚侨民出身的他,不过二十岁啊!

  陈国良还记得认识他的第一天。

  这小伙子咧开嘴,笑着说道:“我爹告诉我,别给他丢人!”

  “上了黄埔军校,就要死在战场上!”

  “为祖国的统一!”

  “流干最后一滴血!”

  如今这句话,却是一语成谶。

  尽管在战场上!

  牺牲在所难免,就连陈国良自己也早就做好了牺牲的准备。

  但每一次!

  同窗的牺牲,都像是一把尖刀。

  狠狠的扎在陈国良的心脏上。

  那种痛!

  无法用语言来形容!

  不过战场最残酷的地方就是!

  根本没有时间为任何一个好友的牺牲。

  而悲伤!

  哪怕下一秒,陈国良自己被流弹命中!

  被炮弹击中!

  死在战场上!

  一营!

  也要继续战斗到底,绝不会因为陈国良的死。

  而陷入巨大的悲伤!

  无法再战斗下去!

  “狗日的林虎。”

  擦干净眼泪的陈国良,大骂了一声。

  他把通讯兵手里那份沾满血的电报,展开看了一眼。

  电报是总部再次发过来的,只有一行字:

  “援军已在路上,望你部坚持到底。”

  “常。”

  坚持到底。

  陈国良把电报折好塞进口袋。

  口袋里有宋华韵给的那道平安符。

  已经被汗水和血水浸得皱巴巴的了。

  陈国良掏出怀表看了一眼。

  上午九点四十七分。

  从凌晨五点半敌军发起第一波进攻算起。

  已经打了四个多小时。

  四个小时,敌军发动了多少次进攻?

  陈国良记不清了。

  七次?

  八次?

  还是九次?

  他只知道,一营的伤亡已经超过了一半。

  再打下去!

  一营怕是要被打残了!

  但即便是如此。

  他们还没到要放弃的时候。

  为了革命的最终胜利!

  即便是尸山血海,也要趟过去!

  “营长!”

  王庸从坑道另一头爬过来,浑身是土,“二连伤亡过半,一排长牺牲了,三排长也牺牲了。”

  “还能打吗?”陈国良问。

  “能打。”王庸咬了咬牙,“就算打到最后一个人,也能打。”

  陈国良拍了拍王庸的肩膀,没说话。

  他们之间已经不需要说太多话了。

  这仗打到这份上,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正面防线情况如何?”

  陈国良问。

  “王尧武那边顶住了,但伤亡也不小。”王庸的声音有些沙哑,“郑作民负伤了,左胳膊被弹片削掉一块肉,还在阵地上不肯下来。”

  “蔡光举呢?”

  “右翼防线,他带着三排打退了敌军三次冲锋,一个人狙杀了至少十几个敌军。”

  “但……”

  “但是什么?”

  “但是他带的子弹快打光了。”

  陈国良沉默了片刻,然后从坑道口探出头去。

  外面的景象让他心里一沉。

  八面坡已经不像八面坡了。

  战壕被炸得七零八落,交通壕到处是塌方。

  坡顶的指挥所已经被炸塌了一半。

  那面党旗还在飘着,但旗杆已经被弹片崩出了好几个缺口。

  北面开阔地上。

  敌军的尸体摞了一层又一层。

  但更多的敌军还在后面。

  陈国良放下望远镜,深吸一口气。

  “王庸。”

  “到。”

  “你去告诉兄弟们,援军已经在路上了。”

  “让他们再坚持一下。”

  “是。”

  ……

  北面,林虎部指挥部。

  林虎站在高地上,举着望远镜往八面坡方向看。

  他的脸色很难看。

  打了这么多年的仗,林虎什么阵仗没见过?

  但今天,他有点懵了。

  四个多小时,七个团轮番进攻,炮兵营把炮弹不要钱似的往八面坡上砸。

  结果呢?

  那面青天党党旗还飘在那里,连倒都没倒。

  “将军,”旁边的参谋长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前线报告,第三团一营几乎被打光了。”

  林虎没说话。

  “第二团二营伤亡过半,营长阵亡。”

  “第四团三营……”

  “够了!”林虎猛地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怒火,“老子不聋,老子听得见!”

  参谋长闭上了嘴。

  “传我命令,”林虎咬着牙下达命令,“暂停进攻,部队撤下来休整。”

  “将军?”

  “我说撤下来休整,没听见?”

  “可是大帅那边……”

  “大帅那边我去说。”

  林虎把手里的望远镜往地上一摔,“老子七个团打人家一个营,打了四个多小时没打下来,你让老子继续打?”

  “再打下去,就算把这一个营全打光了,老子的七个团也得打残!”

  参谋长不敢再说什么,转身去传达命令了。

  林虎站在原地,又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八面坡阵地。

  他叹了一口气!

  “陈国良……”

  林虎喃喃自语,“你要是老子的兵,老子做梦都能笑醒。”

  “可惜了,可惜了。”

  ……

  八面坡。

  敌军退下去了。

  这一次退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远。

  陈国良趴在战壕边上,举着望远镜看了半天,确认敌军真的退了,才松了一口气。

  “他娘的!”

  “总算退了。”他把望远镜往脖子上一挂,一屁股坐在战壕里。

  这一坐,他才感觉到疼。

  左胳膊上的伤口在疼,后背上被弹片划出的口子在疼。

  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沉。

  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

  “营长!”宋希连从交通壕里跑过来,军装都烂了,露出里面几道血淋淋的伤口,“敌军退了,真的退了!”

  “老子看见了,用你废话?”陈国良翻了个白眼,“伤亡统计出来没有?”

  宋希连的表情一下子凝固了。

  “出来……出来了。”

  “念。”

  “一连,阵亡四十一人,负伤三十五人。”

  “二连,阵亡三十八人,负伤四十二人。”

  “三连,阵亡……”

  宋希连的声音开始发抖,“阵亡四十四人,负伤三十六人。”

  陈国良沉默了很久。

  一营四百多人,阵亡一百二十三,负伤一百一十三。

  能打的,还剩不到两百人。

  这还是把轻伤员也算进去的数字。

  “郑作民呢?”陈国良问。

  “还在阵地上,不肯下来。”

  “蔡光举呢?”

  “子弹打光了,正在从尸体上搜。”

  “王尧武呢?”

  “在正面防线,轻伤,不肯下火线。”

  陈国良又沉默了。

  他掏出怀表看了一眼。

  十一点二十分。

  打了将近六个小时。

  “营长,”宋希连凑过来,压低声音,“指挥部又来电报了,问咱们还能不能坚持。”

  陈国良抬起头,看了宋希连一眼:“你怎么回的?”

  “我……我还没回。”

  “那我现在回。”陈国良站起身来,走到发报机前,拿起铅笔写了几个字。

  “八面坡还在我军手中。”

  “能坚持。”

  “陈。”

  “望援军尽快抵达!”

  写完,他把纸条递给报务员:“发。”

  然后他转过身来,看着坑道里的士兵们。

  这些士兵的军装上都糊满了泥巴和血污,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

  但没有一个人的眼睛里写着“怕”。

  陈国良深吸一口气。

  “兄弟们。”

  所有人都抬起头来看着他。

  “敌军退了。”

  “咱们打退了敌军十几次进攻,毙伤至少几千人。”

  队列里有人咧嘴笑了一下。

  “但仗还没打完。”陈国良的语气突然变得严肃起来,“林虎不会善罢甘休,下一波进攻会更猛。”

  “你们怕不怕?”

  “不怕!”所有人的声音汇成一股,震得坑道顶上的土簌簌往下掉。

  “好!”陈国良把手一挥,“老子就喜欢你们这股劲。”

  “身为革命军人!”

  “死在战场上!”

  “那叫马革裹尸!”

  “是军人至高无上的荣誉!”

  “而我们的牺牲,也终究不会白费!”

  “同志们!”

  “我们流的每一滴血,都是在为大夏的新生!”

  “提供养料!”

  “现在!”

  “全体休息。”

  “吃点东西,喝口水,补充弹药。”

  “下一波,咱们再教教林虎怎么做人。”

  “告诉他!”

  “什么叫做铁打的钢军!”

  “是!”

  ……

  下午一点二十分。

  敌军又上来了。

  这一次,林虎学聪明了。

  他没有再搞什么两翼包抄、正面佯攻的套路。

  他把所有的兵力都压在了正面。

  三个团!

  三千多人,像潮水一样从北面涌过来。

  那阵势铺天盖地,密密麻麻。

  陈国良站在坡顶被炸塌了一半的指挥所里,举着望远镜看了半天。

  “嚯,林虎这是发了狠啊。”

  “不过狭路相逢,勇者胜!”

  “就算他林虎将七个团,全给老子压上来!”

  “老子也要把这王八蛋的肉,给撕下来!”

  “传令下去!”

  “打!”

  陈国良一声暴喝,枪声像炸了锅一样响了起来。

  步枪、机枪、手榴弹,所有的火力同时开火。

  冲在最前面的敌军像被镰刀割过的麦子,齐刷刷地倒下一片。

  但后面的敌军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上冲。

  这些老兵油子打红了眼,嗷嗷叫着往前扑。

  “手榴弹!”

  “给我扔手榴弹!”

  几十颗手榴弹同时拉响,在天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落在敌军队列中。

  “轰轰轰!”

  爆炸声连成一片,弹片横飞,硝烟弥漫。

  敌军的攻势被遏制住了,但他们没有退。

  后面的敌军顶上来,继续往八面坡上冲。

  陈国良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敌军,心里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不对。”

  “营长,什么不对?”王庸在旁边喊。

  “林虎这是在拿人命填。”陈国良的声音压得很低,“他想用数量冲垮咱们。”

  “那怎么办?”

  “怎么办?”陈国良咬了咬牙,“打!”

  “打到打不动为止!”

  “狭路相逢勇者胜!”

  “人死鸟朝天!!”

  “老子陈国良和一营的兄弟们!”

  “还会怕了他林虎不成!”

  “老子倒要看一看,到底他娘的谁的骨头更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