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魄山有一本新簿子。
簿子是尚仁从正堂最里面的木箱里翻出来的。
那木箱原先装过米,后来米吃完了,装过药渣,药渣倒了,又装过几封没人敢拆的旧信。箱盖上压着两块砖,一块缺角,一块裂成三瓣。尚仁搬开最后一块砖时,扬起一层灰,呛得黑龙连打了三个喷嚏。
黑龙打完,立刻警觉地看向尚仁。
“先说好,不是我把箱子震坏的。”
尚仁把砖放到地上。
“箱子还没坏。”
黑龙松了口气。
尚仁又补了一句:“你把账桌上的墨吹翻了。”
黑龙低头一看。
桌上那只旧砚台果然歪在一边,墨汁沿着木纹流开,最先遭殃的是一张尚未收起的飞剑到付单。吴道蜗的名字被墨浸去半个“蜗”字,只剩一个弯弯曲曲的“虫”。
黑龙沉默片刻,尾巴悄悄往石碑后缩。
尚仁没追它,只把单子拎起来晾到窗边,又从箱底取出一本厚簿。
簿子没有封皮,纸却还算干净。大概是从前哪一年买来记账的,因山门穷得太有规律,竟一直没舍得用。尚仁把它平码在桌上,用镇纸压住,提笔蘸墨。
顾小龙抱着阵盘从廊下经过,见状停了停。
“又有新债?”
“没有。”
“那你翻什么本?”
“开一本。”
顾小龙看了看那叠空白纸,脸色忽然有点凝重。他昨夜刚把迎客阵的飞剑缓行符改了三遍,第一遍把飞剑挂到老槐上,第二遍又把飞剑从枝头拖下来,第三遍总算没让阵盘冒烟。
“记什么?”
尚仁写下第一行字。
山门功过簿。
黑龙远远看见那五个字,尾巴不缩了,整条龙都缩了一下。
“我不同意。”
尚仁抬头:“你还没看内容。”
“名字就不吉利。”黑龙道,“功过簿一听便是专门记我那种有功也有过的。”
吴道蜗抱着《小一上酒》坐在门槛上,慢吞吞纠正:“你是过比较多。”
黑龙瞪他。
尚仁将笔搁下,挨个看过屋里的人。
“不是用来罚人的。”他说,“数额大、有人受伤、日后容易说不清的事,才往里面记。别把今天谁多吃一口豆腐、谁少踩一块砖,都当成山门大事。”
黑龙本来想问豆腐为什么不算,听到后半句又觉得自己险些躲过一劫,便没有开口。
“那功呢?”吴道蜗问。
“真有人担了事、受了伤、替山门挡过麻烦,才留名字。”尚仁道,“以后有人说山门只会惹事,至少咱们自己知道,不是。”
吴道蜗点点头。
“像登记。”
“嗯。”
“上山的人要登记,山上的事也要登记。”
尚仁看向他,点了点头。
顾小龙低头看了看阵盘:“那我的阵法不记吧?”
“等真出了该记的事再说。”
顾小龙明显松了口气。
黑龙却不高兴:“我昨日在白马保局门口躺了半天,算不算担事?”
“不算。”
“为什么?”
“因为那是你自己惹的。”
黑龙一噎,刚要再争,山路上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来人踩得石阶啪啪作响,先是一柄剑从转角探出来,剑穗上沾着草叶,紧接着才是骆宝。她背着剑,怀里抱着一只旧木桶,跑得有些急,额前碎发乱了,半边袖子湿得发暗。
木桶上盖着一块湿布。
湿布底下传来一阵很不耐烦的声音。
“巴拉巴拉!”
黑龙先是一愣,随即往后退了半尺。
“你又去镇上打架了?”
骆宝脚步一顿,声音立刻弱下来:“没有。我弱爆了,哪敢天天打架。”
她说这话时,木桶里的东西又撞了一下桶壁。
“巴拉巴拉!”
吴道蜗合上话本:“这是来客?”
骆宝摇头:“不是。镇东鱼行送我的。”
黑龙看着她:“鱼行送你一桶东西?”
“他们本来要把它卖掉。”骆宝小声道,“掌柜说是从上游水渠里捞出来的,养了两天,别的鱼它一口不吃,伙计还被它咬了三回。后来有人喂它一根辣椒,它把整盘辣椒都吞了。”
黑龙的眼神慢慢亮起来。
“会吃辣的鱼?”
骆宝点头。
“掌柜觉得它邪门,叫我带走,没收钱。”
尚仁问:“为什么给你?”
骆宝抱着木桶,目光飘了一下。
“因为我说……我认识很会吃东西的灵兽。”
黑龙的脸立刻黑了。
“你说我?”
“我没说名字。”骆宝赶紧道,“我只说山上有人能照顾它。”
黑龙刚要反驳,桶里那东西忽然一个翻身,湿布被顶开半边。
一只半尺长的小鲨鱼从桶沿露出头来。
它通体青灰,背鳍短短的,眼珠却很圆。嘴里长着一圈细密白牙,牙不大,挤在一起时反倒显得有些滑稽。它先盯着黑龙看了片刻,忽然张开嘴。
“巴拉巴拉!”
黑龙下意识又退了半步。
小鲨鱼猛地跃起,尾巴拍出一片水花,正正咬住黑龙尾巴尖上最肥的一块鳞。
黑龙嗷了一声,整条龙跳到石碑后。
“它咬我!”
骆宝抱紧木桶,脸也白了:“我、我不知道它会咬龙……”
小鲨鱼松开嘴,落回桶里,巴拉巴拉叫得更响。它没咬破黑龙的鳞,只在上头留下两个湿漉漉的牙印。
吴道蜗看了一会儿,慢吞吞道:“它可能不喜欢黑龙。”
黑龙怒道:“谁要它喜欢!”
尚仁绕到木桶边,没碰它,只先看了看桶里的水。水已经浑了,里头还漂着两截红辣椒。
“它叫什么?”他问。
骆宝摇头。
“鱼行掌柜只叫它怪鱼。”
小鲨鱼像听懂了,立刻在桶里翻了个身。
“巴拉巴拉!”
“它不会说话?”吴道蜗问。
“不会。”骆宝道,“掌柜试过喂它灵果、肉干、鱼丸,它都不理。只有看见辣椒会叫,还会巴拉巴拉。”
黑龙在石碑后捂着尾巴:“这算什么灵兽?”
尚仁道:“先不管算什么。它不能一直待在这只木桶里。”
“山上有水缸。”顾小龙道。
“水缸装着接雨水。”吴道蜗道。
“后院有旧药池。”黑龙闷声道。
众人都看向它。
黑龙立刻抬起头:“我只是知道。不是关心它。”
后院旧药池早些年养过药鱼,后来池壁裂了一道口子,药鱼跑了大半,剩下的也被黑龙说成“自然损耗”吃得干干净净。池子一直空着,雨后能积半池清水,边缘长满薄薄的青苔。
顾小龙先去看池壁,确认裂口没再扩大;吴道蜗抱来一只瓢,一点点把浮叶捞掉;骆宝则端着木桶站在原地,不敢轻易动。
小鲨鱼一听见水声,立刻在桶里转起圈。
“巴拉巴拉,巴拉巴拉。”
黑龙远远看着,忍不住道:“它说得比吴道蜗快。”
吴道蜗没有抬头:“我听得懂话。”
“它也许听得懂。”骆宝小声道。
黑龙嗤了一声:“那你问它要不要辣椒。”
骆宝真的低头问:“你要不要辣椒?”
小鲨鱼停了一瞬,随即把脑袋砰地撞向桶壁。
“巴拉巴拉!”
黑龙安静了。
尚仁去厨房翻了一圈,只找出半碟昨日剩下的青椒。那原是顾小龙吃面时嫌不够辣,特意从镇上买来的。顾小龙盯着那半碟椒看了片刻,神情有些复杂,最终还是把碟子推过去。
“先试一根。”他说。
骆宝将青椒掰成两截,丢进药池。
小鲨鱼被放进池里后,先沉到了水底。众人等了片刻,正以为它不吃,池水里忽然窜出一道青灰影子。它一口将半截青椒吞掉,接着又浮出水面,巴拉巴拉叫得极响。
黑龙的尾巴尖抖了一下。
“它还要。”
“看得出来。”尚仁道。
顾小龙把剩下半碟青椒也倒进池里。
小鲨鱼吃得飞快,水面不时溅起红绿两色的碎末。吃完后,它绕着池子游了三圈,背鳍轻轻划过水面,终于安静下来。
骆宝蹲在池边,像是终于敢喘气。
“它会不会住不惯?”
尚仁道:“先住一夜。明日再去问鱼行,它从哪条水渠来,有没有主人,有没有人丢了灵兽。”
骆宝点头。
黑龙听见“有没有主人”,又从石碑后探出头:“若没有呢?”
尚仁看它:“你想养?”
黑龙立刻否认:“我只是问。”
小鲨鱼这时正好游到池边,仰起脑袋看它。
“巴拉巴拉。”
黑龙尾巴一僵。
“它看我做什么?”
吴道蜗道:“可能记住你了。”
“我又没吃它。”黑龙道。
“它也没吃你。”骆宝小声说。
黑龙看了眼尾巴尖的牙印,觉得这话很不公道。
傍晚,尚仁将那本新簿子放到桌上,翻到第一页。
骆宝站在一旁,手还扶着木桶。她显然知道自己把一只来路不明的灵兽带上山,算不上小事,便先开口:“若它不能养,我明日就送回去。辣椒的钱……我也可以慢慢还。”
尚仁抬头:“你为什么带它回来?”
骆宝愣了一下。
“它在鱼行的桶里,一直撞。掌柜说卖不出去就剖了看看,看看它肚子里是不是藏了灵珠。”她低下头,“我觉得这样不太好。”
“所以你带回来。”
“嗯。”
“你知道山门已经很穷。”
“知道。”
“也知道它会吃辣椒。”
“……现在知道了。”
尚仁看了她一会儿,提笔写下第一行:镇东鱼行得无名灵兽一只,暂养后院药池,来历待问,食辣。
只一行。
骆宝盯着那行字,半晌没说话。
“这算功吗?”她问。
尚仁将笔搁下。
“不算。”
骆宝的肩膀慢慢垮下去。
尚仁道:“也不算过。灵兽不是物件,不能因为吃得多就算负担,也不能因为可怜就算功劳。先把它养明白,再说别的。”
骆宝抬起头。
吴道蜗抱着话本,慢吞吞道:“像来客。”
尚仁点头。
“先登记,再问来意。”
池里那只小鲨鱼听见动静,忽然又探出头。
“巴拉巴拉!”
黑龙立刻把尾巴收好。
夜色慢慢落下来。后院药池里水光一晃一晃,小鲨鱼绕着池边游,偶尔撞一下池壁,像在确认这地方会不会把它赶走。
顾小龙把最后一根铜线收进袖子里,骆宝守在池边,吴道蜗给它念了一段《小一上酒》。小鲨鱼听不懂,却在听见“酒”字时巴拉巴拉叫了一声。
黑龙隔着老远道:“它不会还喝酒吧?”
尚仁合上功过簿。
“明日再说。”
可到了夜半,谁也没能真的等到明日。
后院忽然传来一阵水响。
骆宝第一个跑出去,顾小龙跟在后头,吴道蜗抱着灯,黑龙原本装作没听见,见众人都去了,到底还是悄悄跟到药池外。
池里的小鲨鱼正绕着边沿打转。它将半个脑袋探出水面,鼻尖对着厨房方向,一声接一声地叫。
“巴拉巴拉!巴拉巴拉!”
厨房门没关严,里面还留着晚饭时切下来的几片红椒。风一吹,辣味飘到池边,小鲨鱼便叫得更急,尾巴拍得水花直溅。
顾小龙抹了把脸上的水:“它饿了?”
“它晚些时候才吃过。”骆宝道。
黑龙缩在最后头,小声道:“也许是馋。”
众人都看向它。
黑龙立刻挺直脖子:“我只是懂。”
尚仁从厨房拿来一小片红椒,没有马上丢进去,只递给骆宝:“再试一次。若吃完还闹,明日先别去问鱼行,先去问卖辣椒的价。”
骆宝接过红椒,脸上的神情比拔剑时还凝重。她将椒片投入池中,小鲨鱼一口吞下,终于安静了。
它在水里绕了两圈,尾巴一摆,朝骆宝吐出一串细小的水泡。
“巴拉。”
吴道蜗举着灯,看得很认真:“它刚才少说了一个。”
黑龙道:“那是吃满意了。”
骆宝蹲在池边,小声问:“那我们要不要给它起个名字?”
黑龙抢先道:“麻烦。”
小鲨鱼立刻浮出水面,朝它张开细牙。
黑龙闭嘴。
尚仁道:“等它有主人,名字轮不到我们起。没有主人,再慢慢想。”
骆宝点点头,将空木桶倒扣在池边。桶壁上还留着几道浅浅的牙印,月光一照,像是谁用不大会写字的笔,认真画了几条歪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