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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13章 林间烤肉得人心

  石坳子里的火堆就剩一层白灰,郝铁柱的呼噜声震得石壁嗡嗡响。

  赵老栓从哨位上摸回来,蹲在沈檀旁边,压着嗓子说:“北面山坳里有动静,像是有人走过。”

  “多少人?”

  “听脚步声,五六个,往东南去了。没听见马蹄声,倒不像是金狗。”

  沈檀站起来,把弓背好,抬脚踢了踢郝铁柱的鞋底。

  郝铁柱噌地坐起来,手赶紧去摸刀:“谁!?”

  “起来,商量个事。”

  十二个人围成半圈,蹲在石坳子口。

  沈檀捡了根枯枝,在地上划了两道线:“废屯不去了。”

  周文远愣了一下:“大人,不是说去废屯找吃的吗?”

  “那儿太偏,绕过去至少多走一天。”沈檀用树枝点了点北面,“周文远,你昨天说翻过山脊走安辽堡,两天能到锦州。那条路有没有岔口能绕过大康堡?”

  周文远想了想:“有一条。从五顶山北边钻林子,有猎户踩出来的小道,能绕到大康堡上游。但不好走,得从青石峪底下过,沟底两里多宽,光秃秃的,没遮掩。”

  郝铁柱插了句嘴:“青石峪?我听说过,早年是河道,干了就剩一条大裂谷。金狗的游骑天天在那转悠,抓散兵。”

  “所以咱们白天不能过,”沈檀说,“天黑了再摸过去。”

  郝铁柱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那粮食咋办?就剩这点干粮,撑不到明天啊。”

  沈檀想了想:“先走。路上碰到野物就打,实在碰不到就只能啃树皮。”

  郝铁柱张了张嘴,没再说啥。

  队伍拔营的时候,太阳刚冒头。

  周文远在前面带路,赵老栓断后。

  山路又窄又滑,枯枝老往脸上抽,碎石子硌得脚生疼。

  走了不到一个时辰,前面的郝铁柱突然停了。

  “沈把总!前头有个人!”

  沈檀赶紧走上去。

  山道拐弯处的石头后面,蜷着个瘦小的身影,穿件破烂的明军号衣,左腿裤管撕开个大口子,血已经凝成黑褐色。

  听见脚步声,他猛地抬头,满脸害怕,手里攥着截削尖的木棍,抖得厉害。

  郝铁柱提刀往前逼了一步:“哪部分的?”

  那人嘴唇哆嗦半天:“锦、锦州右营的……我叫王瘸子……”

  “你这腿咋了?”

  “昨晚上翻山摔的,崴了脚脖子,爬不动了。”王瘸子看着沈檀身上的灰袄子,眼神缩了缩,“你们……是明军还是……”

  “明军。”沈檀蹲下来,“就你一个?还有别的弟兄吗?”

  王瘸子咽了口唾沫:“有,仨,在后面那片林子里躲着。前天撞上金狗的游骑,我们跑了四个,走散俩。”

  “快,让他们过来。”

  王瘸子撑着石头站起来,单脚蹦着往后喊了几声。

  灌木丛里稀稀拉拉钻出三个人,个个蓬头垢面,衣裳烂得快挂不住了。

  郝铁柱回头看沈檀,沈檀点了点头。

  “来来,大家啊都跟着走,别掉队。”

  三个溃兵连滚带爬地跟上来,队伍变成十五个人。

  又走了约莫两个时辰,日头到了正中间。

  郝铁柱饿得直骂娘,后面新收的那几个溃兵,走路都打晃。

  赵老栓从前面退回来,凑到沈檀旁边:“把总,再没吃的,天黑前这帮人就走不动了。青石峪还没到呢。”

  沈檀没说话,停下脚步侧耳听了听,忽然转身往坡下的密林里走了几步。

  郝铁柱跟过来:“咋了?”

  “下面有动静。”

  林子里的枯草丛中,有个灰扑扑的东西在拱土。

  沈檀眯眼一看,个头不大,毛是灰褐色的,俩獠牙从嘴角支棱出来。

  是头野猪,估摸着七八十斤。

  郝铁柱眼睛一下亮了:“好家伙!赶巧不巧?,今晚可是有肉吃了!”

  沈檀把弓解下来,从箭袋里抽支箭,搭弦拉满。

  郝铁柱拽住他胳膊急急地劝道:“沈把总!大哥!使不得!别用箭!一箭下去猪跑了,咱连根毛都捞不着!”

  沈檀没理他,松了弦。

  箭簇贴着地皮飞出去,穿透野猪的前腿根,钉进泥里。

  野猪惨叫一声,歪着身子往前冲了几步,赵老栓从侧面蹿出来,一刀剁在它脖子上,血喷出去半尺远,野猪蹬了两下腿,不动了。

  郝铁柱愣了一瞬,猛地一拳砸在树干上:“他娘的!一箭!就一箭!”

  周文远跑过来看了看:“一百多斤呢,够咱们几个弟兄们吃两天了。”

  沈檀把弓收好:“郝铁柱,让你的人把猪抬上。找个背风的地方,生火做饭。”

  郝铁柱一挥手,那几个溃兵嗷嗷叫着扑上去抬猪。

  沈檀叫住周文远和赵老栓,压低声音:“不能生明火。青石峪那边有游骑,一冒烟就被发现了。”

  周文远皱起眉:“那咋弄?”

  “挖无烟灶。主坑烧火,灶口斜着掏,烟气从两边的弯道散出去,远处就看不见了。”

  赵老栓听完愣了下:“没听说过无烟灶啊,这是啥手艺?”

  “……以前跟猎户学的。”

  郝铁柱找了个背风的石崖根,招呼人挖坑。

  沈檀蹲在旁边划范围:“主坑挖一尺半深,口子别太大。侧面掏个柴火口,斜着通进去。两边各挖道烟道,弯弯曲曲往外走,盖上树枝树叶,烟散出来就不显眼了。”

  郝铁柱抡着刀鞘刨土,嘴里骂骂咧咧:“老子打了六年仗,头回听说灶还能这么挖。”

  周文远带人把野猪剥皮拆骨,肉块用削尖的树枝穿好。

  赵老栓在附近捡干柴,挑的都是干透的细枝,掰断了塞进灶口。

  火生起来时,果然只有淡淡的青烟从烟道口丝丝缕缕飘出来,混进林间的雾气里,几丈外就看不见了。

  野猪肉在火上滋滋响,油滴在柴火上,腾起焦香。

  郝铁柱蹲在灶口边,眼珠子被火光映得锃亮:“沈把总,这灶啥时候能好?我口水都快咽干了。”

  “急啥,烤透了再说。”

  肉烤到七八分熟,外皮焦黄,油直往下滴。

  沈檀先割了几块递给周文远:“给哨位上送过去。”然后才让赵老栓分给众人。

  没有碗筷,全用手抓。

  烫得左手倒右手,嘴里嘶嘶哈哈吸气,可没一个人舍得吐。

  就撒了点粗盐,野猪肉还有点膻味,可对这群饿了两天的人来说,比山珍海味还香。

  没人说话,全是咔嚓咔嚓的咀嚼声。

  王瘸子吃着吃着突然停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肉块,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啪嗒啪嗒掉进肉里。

  郝铁柱啃着条猪腿,嘴里含糊不清:“哭啥?”

  “没、没事。”王瘸子用脏袖子使劲抹脸,“就是想起……想起我哥了。他也是当兵的,也是饿着肚子打仗,没等到吃上口热的就……”

  他没说下去,把肉塞进嘴里,混着眼泪往下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