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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9章 险遇抓生兵

  雪后山路又滑又硬。

  沈檀跟在周文远后面走了一个多时辰,始终保持着两步的距离。

  右手垂在腰侧,刚好能摸到手铳的握柄。

  周文远脚步轻快,时不时停下来辨认方向,然后折一根枯枝在雪地上划个记号。

  赵老栓凑到沈檀旁边,压低声音:“这小子带的路靠谱吗?”

  “先走着。”

  “刚才我瞅他翻尸体的时候,手往怀里揣了一把东西。”

  沈檀没接话。

  盯着周文远的背影又看了一会儿,那人走路的姿态确实太轻快了。

  “周文远。”

  “哎,大人有何吩咐?”

  “咱们停下来歇一歇。”

  周文远应了一声,找了块相对干的石头坐下来。

  沈檀走到他旁边坐下,手铳始终在腰侧,食指搭着扳机护圈。

  “你刚才说你是天启四年的秀才?”

  “正是。广宁卫人,家父行商,小人也跟着跑过几年——”

  “广宁卫的秀才,跑过山货,认得路。那你肯定知道这一片怎么绕去喜峰口。”

  周文远眼神亮了一下:“沈把总想去喜峰口?”

  “不。其实我想知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沈檀把腰侧的手铳抽出来,放在膝盖上。

  铳口朝外但不指向任何人。

  周文远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大人,你这是何意?小人的命都是您救的……”

  “我救过的人,我见过两种。一种是真感恩,一种是没地方去才跟着。你是哪种?”

  周文远沉默了两息,脸上的笑慢慢收了。声音低了几分:“沈大人,实话跟您说吧。我爹去年秋天跑货的时候被金狗截了,人没了,货也没了。我在宁远卫待不住,本想去锦州投亲,结果半路撞上金狗的游骑被逮住了。”

  “您救我的时候我捅了那金狗一刀,那是真的。我对金狗有仇,没假的,但我也绝不是那走狗。。”

  沈檀盯着他看了几息:“起来,走吧。”

  周文远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雪,迈开步子走回前面带路。

  沈檀跟在后面,赵老栓快步凑上来:“你真的信他了?”

  “一半。”

  “剩下一半呢?”

  “走着看。”

  队伍继续往北。

  山路越来越窄,两边的灌木越来越密,脚下的积雪越来越厚。

  刘大柱开始咳嗽,每走几十步就要蹲下来缓一会儿。

  石大勇搀着他,额头上全是汗。

  赵老栓在前面探了探路,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前面有一道沟,沟底全是碎石,不太好过。而且沟对面有脚印。”

  “多少?”

  “散乱的,看不准。至少七八个,有马蹄印。”

  沈檀看向周文远:“这条路除了你,还有别人知道?”

  周文远想了想:“荒僻小路,本地猎户可能也知道。但眼下这个时节,猎户不会出来。”

  “那脚印是谁的?”

  周文远脸色变了:“……是不是捉生兵。蒙古人,常年在辽西化妆成明人游荡,专门抓落单的。他们不走大路,专走这种山间小道。”

  赵老栓一把握住刀柄:“后金的?”

  “替后金办事的。比一般金狗更难缠。”

  沈檀看了一眼天色。

  日头已经开始偏西,再过两个时辰就要天黑。

  如果这沟对面真有捉生兵的踪迹,天黑之前最好能穿过去。

  “周文远。还有没有别的路能绕过去?”

  “有一条。往东偏三里,翻过那道山梁,有一条干涸的溪沟能通到山另一面。但——”

  “但什么?”

  “那道山梁上是个观察了望的好地方。如果对面有人在高处,一眼就能看见咱们。”

  沈檀转头看了一圈自己的队伍。一个伤兵,一个伤员搀扶着,一个赵老栓,一个不知道底细的秀才。加上他自己,勉强凑出五条命。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弓。

  没有箭,也是废铁。

  “赵老栓。”

  “在。”

  “你跟我走前面。石大勇扶着刘大柱走中间。周文远,你走最后,注意身后的动静。”

  周文远点头:“那脚印——”

  “先不管脚印。先翻过去再说。天黑之前必须过了那道山梁。”

  山坡上的碎石在脚下咯吱作响,风从北面刮过来,吹得枯草伏地。

  翻上山梁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雪地上歪歪扭扭的脚印延伸到远处,山脚下的河湾已经看不见了。

  更远处,后金大营的方向只剩一线暗沉沉的灰影。

  山梁另外一面的坡更陡,但坡底确实有一条干涸的溪沟,沟底铺满了卵石和枯叶,沿着沟底走,两面都有土坡挡着,视野受限,不容易暴露。

  沈檀站在梁顶往下看了几息,忽然半蹲下来。

  赵老栓跟着蹲下:“怎么了?”

  “下面有人。”

  溪沟尽头拐弯的地方,土坡后面的阴影里,确实有动静。

  灰扑扑的,几丛枯草后面隐约露出半截马身。

  很快更多马匹出现了,七八个人影牵着马沿溪沟走了上来。

  “捉生兵。”周文远的声音在后面响起,压得极低,“没错。看打扮,裹着头巾,外面套明人的破袄子。就是他们。”

  赵老栓握紧刀柄:“七八个。咱们这点人——”

  沈檀没说话,目光在那群人和溪沟两侧的土坡之间转了几个来回。

  他看见前面几骑过去了,后面还有两匹驮着鼓囊囊的东西,走在最后的是一个裹灰头巾的矮个子。

  “幸亏咱们没有跟他们走的是一条线。”

  周文远凑过来:“沈把总,他们往东北方向去的,跟咱们的路不重合。只要咱们等他们走远了再下沟——”

  “不。跟上他们。”

  三个人同时转头看他。

  沈檀指了指那群人最后面那两匹驮货的马:“他们驮的东西,弓和箭。我看见了,马背上挂着两副弓、三袋箭。咱们缺的就是这个。”

  赵老栓咽了口唾沫:“您要抢捉生兵的东西?”

  “先跟着。看他们停在哪过夜。天黑之后动手。”

  周文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石大勇在旁边抖着嗓子插了一句:“沈、沈把总,咱们就这几个人,又没箭——”

  “所以要在天黑之后动手。天黑看不见路,他们依赖火把,火把照远不照近。咱们从暗处摸过去。”

  沈檀拍了拍石大勇的肩膀:“你扶着刘大柱找个地方藏好。赵老栓跟我。周文远——”

  周文远抬头看他。

  “你认得路。要是我们没回来,你带石大勇和刘大柱继续往北走,到了锦州把令牌交给总兵府。”

  周文远愣了一下:“您不怕我跑了?”

  “你跑不掉。”沈檀拍了拍腰侧的手铳,“这玩意儿还有一发。”

  周文远拽了拽耳垂,没再说话。

  天边最后一抹灰白的光开始暗下去了。沈檀趴在梁顶的枯草丛里,盯着溪沟尽头那群捉生兵走远的方向。

  最后面那两匹驮货的马,马背上的弓袋一晃一晃的,在暮色里勾出一道清晰的弧线。

  赵老栓在旁边磨刀,声音又轻又涩:“沈把总。”

  “嗯。”

  “您这手铳别打偏了。我还指着那三袋箭用呢。”

  “打不偏。”

  沈檀靠在土坡上,看了一眼黑下来的天。

  “打偏了,咱俩今晚就在沟底躺着过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