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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1章 城头无主

  崇祯二年(1629年),孟冬十月。

  宁远中左所城。

  岁暮天寒,朔风如刀。

  喊杀声震天。

  黑压压的金军,在城池外聚拢,将整个城池围得水泄不通。

  一身皮甲,肩负长弓的沈檀,靠在垛口后面,由于长期暴露在外,他的手指,几乎被冻得握不住长刀了。

  “冷!”

  “真他娘的冷!”

  沈檀搓着双手,尽量让自己手掌的血液流通一些,心中不停咒骂。

  “老天爷,你玩我呢?”

  “上来就清兵围城?这不是必死之局吗?!”

  这是他穿越到大明的第三天。

  三天前。

  沈檀本是省射箭队的当家射手,全国冠军拿到手软,正准备冲击奥运会选拔赛,只不过在一次调试弓弦的过程中,弓弦崩断,意外打到了他的太阳穴上。

  一代弓箭明星,就此陨落。

  再次睁开双眼时,他就成了这宁远的一把总,原身是个标准的纨绔,家里败得只剩个虚衔,被族中长辈看得不耐烦,便一脚踹到辽东吃沙子,顶了个把总的缺。

  手底下全是吃空饷的,满打满算三十二个兵,甚至有一半还是是老弱病残!

  而且,更让沈檀绝望的是,还没等他适应这具酒色掏空的身子,后金兵就来了。

  城池摇摇欲坠。

  以至于。

  沈檀觉得,自己马上就要死掉了。

  “沈把总!沈把总!”

  一个满脸血污的老兵连滚带爬跑过来。

  “金狗又上来了!”

  “外墙那边快顶不住了!守备让我来喊你过去撑一把!”

  沈檀深吸一口气,跟着老兵往东墙跑。

  奔走的时候。

  他还不忘朝着外处看了一眼。

  只一眼。

  城外的景象,便让他头皮发麻。

  密密麻麻的营帐铺满了整个原野,远处炊烟四起,战马的嘶鸣,此起彼伏。

  随着旗帜挥舞。

  后金的军队,再次开始了进攻,推着云梯、撞车,黑压压地朝城墙涌来。

  箭矢如雨,嗖嗖地从头顶飞过。

  身边的士卒不断有人中箭倒下,惨叫声、喊杀声、兵器碰撞声混成一片。

  就在沈檀恍惚之时。

  “顶住!都给老子顶住!”

  “有卵子的,都不要怕!谁怕谁没卵子!”

  一个粗豪的声音在城头炸响。

  沈檀回头,看见一个身穿山文甲的中年汉子大步走来,国字脸,络腮胡,左眼眶一道旧刀疤,正是宁远中左所城的守备,赵破虏。

  这个名字在后世的历史书上没有任何记载!

  起码...

  起码沈檀是不知道这个名字的,这意味着什么,沈檀很清楚。

  说明。

  这个名字估计在这个乱世,没活多久,就死掉了。

  “援军五日内必到!”

  赵破虏站在了人群前,他拔刀高呼。

  “袁督师的锦州铁骑已经在路上了!咱们多撑一天,妻儿老小就能多活一天!多撑五天,金狗就得给老子滚蛋!”

  而后。

  几乎是顾不得去看众人的反应,这赵破虏便又是指挥了起来。

  “弓箭手!放!”

  一排箭矢射下去,城下传来几声惨叫。

  攀爬云梯的几个后金兵被射中,摔了下去。

  紧接着,都不须赵破虏再指挥了。

  滚油、擂石、石灰瓶!!

  齐齐而下!

  一时间,后金兵的惨叫声,接连不断!

  守城的明军被赵破虏的吼声激起了血性,硬生生又顶住了一波攻势。

  后金兵丢下几十具尸体,暂时退了下去。

  城头上响起稀稀拉拉的欢呼声。

  沈檀却笑不出来。

  他毕竟是一个狂热明粉,还算是知道崇祯三年的历史,这一年,后金在辽西发动了一系列攻势,明军节节败退。

  所谓的“援军五日内到”,大概率是赵破虏在撒谎。

  “大人!”

  沈檀忍不住开口,走到赵破虏身边压低声音。

  “城中粮草最多再撑七日,箭矢已经消耗过半,火药更是...”

  赵破虏打断了他,扭头看他一眼,冷冷笑了出来。

  “我知道。”

  “你以为我不知道?”

  沈檀愣住。

  赵破虏转过头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咦,你小子这几天倒是不太一样了。”

  “以前整天就知道喝酒赌钱,现在倒知道操心粮草箭矢了。”

  沈檀心说。

  那能一样吗,芯子都换了。

  他正要开口再说点什么,看看能不能从赵破虏这里探出来点儿信息,好给自家跑路用。

  东墙那边。

  忽然传来一阵惊呼。

  两人同时回头。

  一队后金兵不知道什么时候摸到了东墙下的死角,架起云梯,趁守军欢呼松懈的间隙,已经爬上来了七八个人!

  为首的是个身材矮壮的蛮子兵,手里提着一柄沾满碎肉的铁骨朵,上来就是一记横扫,三个明军应声倒地。

  “快!堵住缺口!”

  赵破虏面上发急,怒吼着冲了过去。

  沈檀也拔出腰刀跟着往前冲。

  赵破虏不愧是沙场老将,人到刀到,一刀就将那个蛮子兵的脑袋劈成了两半。

  鲜血混着脑浆溅了他一脸,他连擦都不擦,又是一刀砍翻了一个刚爬上来的敌人。

  “把云梯推下去!推下去!”

  几个士卒合力,用撑杆将那架云梯猛地往外一推。云梯带着上面挂着的五六个后金兵,轰然朝城外倒去。

  瞧得这一幕。

  危机解除。

  缺口被堵住了。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赵破虏转过身来,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朝沈檀这边走了两步。

  “沈把总,你刚才说的粮草...”

  他的话戛然而止。

  一截刀尖从他的胸口穿了出来。

  鲜红的血顺着刀尖往下淌,滴滴答答落在夯土城墙上,赵破虏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刀尖,嘴张了张,像是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一口血沫。

  然后他整个人朝前栽倒,露出身后一个穿着明军号衣的瘦小身影。

  那个“明军”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手里的短刀还在滴血。

  是混上来的细作。

  城头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尖叫出声。

  “赵将军死了!”

  “将军死了!”

  这四个字像瘟疫一样在城墙上蔓延开来。

  刚刚好不容易被赵破虏凝聚起来的士气,在这一瞬间彻底崩塌。

  有人丢下兵器就往城下跑,有人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还有人两眼失神地站在原地,连敌人的刀砍过来了都不知道。

  那个细作趁机又捅翻了两个士卒,怪叫着朝城门的方向冲去——他要打开城门。

  沈檀离他最近。

  他几乎是发自内心的,涌出了一团子怒火,来不及多想,大步上前,一刀捅进了细作的后腰。

  那细作惨叫着倒地,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但已经晚了。

  赵破虏已经死了。

  消息已经被传出了,人心已经开始晃动了。

  城下,后金兵的号角再次吹响,这一次比之前更加急促,更加激昂,显然是察觉到了城上的变化。

  “明狗的守将死了!破了城,三日不封刀!”

  这一次。

  面对后金兵冲杀。

  失去了主将的城池上方,几乎是人人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