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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密道尽头,是另一个世界

  密道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我背着阿莲,在狭窄的通道里摸索着往前走。空气又闷又潮,混杂着一股泥土和腐烂木头的气味,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吸一块湿抹布。墙壁上长满了青苔,滑腻腻的,手掌按上去像按在一层黏糊糊的皮肤上。

  阿莲趴在我背上,呼吸很微弱,温热的气息断断续续地喷在我脖子上。她的血顺着我的后背往下淌,黏糊糊的,和汗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她的,哪些是我的。

  “阿莲姐,你坚持住。”我喘着气说,“马上就到了。”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轻得像蚊子哼。

  我不知道前面还有多远。

  这条密道比我想象的要长得多。我们已经走了快二十分钟了,还是没有看到出口。脚下时不时会踢到什么东西——有时候是石头,有时候是骨头。我不敢去想那些骨头是人还是动物的。

  身后传来沉闷的爆炸声。

  地面震动了一下,头顶落下一些尘土和碎石,掉进我的头发里,掉进我的衣领里。

  沈清荷那边还在打。

  我咬了咬牙,加快了脚步。

  阿莲的呼吸越来越弱了。

  “阿莲姐,别睡。”我一边走一边跟她说话,“跟我说说话,别睡。”

  “说……说什么……”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说你的事。你是怎么认识我妈的?你是怎么进天机阁的?”

  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我……我是孤儿。”

  “八岁那年,在街上乞讨,被人欺负。是你妈……救了我。”

  “她把我带回天机阁,给我吃的,给我穿的,教我读书写字。”

  “她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可是……可是我背叛了她。”

  “我……我出卖了她。”

  “如果不是我……她不会被沈北冥抓到……”

  “如果不是我……她不会死……”

  她的声音变成了啜泣。

  “对不起……小默……对不起……”

  我的眼眶发热。

  “别说了。”我说,“那不怪你。”

  “怪我……都怪我……”

  “我说了,别说了。”我的声音有些哽咽,“你后来不是也帮我了吗?你帮我逃出来,你帮我拿到了我妈的信,你还帮我挡了沈北冥的人。”

  “那些事,够抵消你的过错了。”

  阿莲没有说话。

  只是趴在我背上,默默地流泪。

  泪水滴进我的脖子里,冰凉冰凉的。

  我们又走了一段路。

  前面终于出现了一丝光亮。

  出口!

  我精神一振,加快了脚步。

  光亮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新鲜的空气从洞口涌进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

  我几乎是冲出去的。

  出口外面是一片茂密的树林。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传来溪水潺潺的声音,空气清新得让人想哭。

  我终于出来了。

  我瘫坐在地上,把阿莲小心翼翼地放下来。

  她躺在地上,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干裂,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她的左臂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耷拉着,显然是断了。身上有好几处枪伤,血已经把衣服染透了。

  “阿莲姐?”我拍了拍她的脸,“阿莲姐,你醒醒。”

  她没有反应。

  “阿莲姐!”我加大了声音,又拍了拍她的脸。

  她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了一条缝。

  “小默……”她的声音很轻很轻,“你……你快走……”

  “我们一起走。”

  “我……我不行了……”她咳了两声,嘴角溢出一些血沫,“你……你一个人走……快……”

  “不行!”我的眼眶发烫,“我不能丢下你!”

  “你……你必须丢下我……”她的眼神开始涣散,“我……我活不了了……”

  “你听我说……”她艰难地抬起右手,抓住了我的手腕,“你妈的玉佩……里面有……有秘密……”

  “我知道,里面有天机令的线索。”

  “不……不只是……”她摇了摇头,“里面……还有……还有你妈的……”

  话没说完,她的手突然垂了下去。

  “阿莲姐?阿莲姐!”

  她没有回应。

  她的眼睛还睁着,但瞳孔已经放大了。

  “阿莲姐!!!”

  我的声音在树林里回荡。

  没有人回答我。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不知名的鸟叫声。

  我跪在地上,抱着阿莲的身体,浑身发抖。

  她又救了我一次。

  然后用命,还了她当年的债。

  我伸手,合上了她的眼睛。

  “阿莲姐,你放心。”我的声音沙哑,“我一定会替你报仇。”

  “我一定会让沈北冥,血债血偿。”

  我把阿莲的尸体抱起来,在树林里找了一块平坦的地方,用手挖了一个坑。

  泥土很硬,里面还有很多石头。我的手指很快就磨破了,指甲劈裂了,十根手指鲜血淋漓。

  但我没有停。

  我一下一下地挖着,直到挖出一个足够深的坑。

  然后,我把阿莲放了进去。

  “阿莲姐,你安息吧。”

  我把土一捧一捧地盖在她身上。

  泥土落在她脸上、身上,一点点掩埋了她的面容。

  最后,我找来一块平整的石头,立在她的坟前。

  没有刻字。

  因为我不知道该写什么。

  我只知道,她叫阿莲。

  她是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对我好的人。

  我跪在她的坟前,磕了三个头。

  然后,我站起来,转身,走进了树林深处。

  我在树林里走了一整夜。

  没有方向,没有目标,只是机械地往前走。累了就靠在一棵树上歇一会儿,渴了就喝溪水,饿了就摘野果子吃。

  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各种画面。

  沈清荷站在窗前,被子弹包围的身影。

  阿莲趴在我背上,越来越弱的呼吸。

  还有我妈那封信上,娟秀工整的字迹。

  太多的事情,太多的谜团。

  我感觉自己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黑暗的水里拼命挣扎,却怎么也抓不到救命的东西。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走出了树林。

  前面是一条公路。

  公路很窄,两边是农田,远处能看到几座矮矮的山丘。路上偶尔有几辆车经过,但都是货车,没有私家车。

  我沿着公路往前走。

  不知道该去哪里,但总不能停在原地。

  走了大概半个小时,身后传来一阵汽车喇叭声。

  我回头一看,是一辆破旧的面包车。

  面包车在我身边停下来,车窗摇下,露出一个中年男人的脸。他大概五十多岁,皮肤黝黑,脸上布满皱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

  “小伙子,去哪儿啊?”他问,声音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

  “我……”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

  “迷路了吧?”中年男人笑了笑,“上车吧,我捎你一程。”

  我犹豫了一下。

  但想想自己现在的处境,也没什么好怕的了。

  我拉开车门,坐了上去。

  车里有一股浓浓的烟草味和汗味。后排座位上堆满了工具和零件,看来是个修理工。

  “谢谢师傅。”我说。

  “客气啥。”中年男人发动车子,“看你这样子,是遇到什么事了吧?”

  我没有说话。

  “不想说就算了。”他也不追问,“我正好要去前面的镇上送货,你可以在那儿下车。”

  “谢谢。”

  车子在公路上行驶着。

  窗外的风景不断倒退。

  农田、山丘、村庄、电线杆……

  一切都那么平静,平静得好像昨天发生的一切都是一场梦。

  可我知道,那不是梦。

  那是真实的。

  我妈死了。

  阿莲死了。

  沈清荷生死未卜。

  沈北冥还在追杀我。

  而我,身上带着一块藏着天大秘密的玉佩,和一封改变了我整个人生的信。

  “小伙子,你脖子上戴的那块玉,能给我看看吗?”

  中年男人的声音突然响起,把我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捂住胸口。

  “别紧张。”中年男人笑了笑,“我就是看着眼熟,想确认一下。”

  “你认识这块玉?”

  “不确定。”他摇了摇头,“但我在一个人身上见过类似的。”

  “谁?”

  “一个老太太。”

  “老太太?”

  “对。”中年男人点了点头,“那是我十几年前的事了。有一次,我去山里给人修机器,路过一个村子,看到一个老太太。她脖子上也戴着一块玉,跟你这块很像。”

  “她长什么样?”

  “记不太清了。”中年男人想了想,“就记得她很老,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老人该有的样子。”

  “她还说了什么吗?”

  “她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中年男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说道——

  “她说,如果有人戴着跟她一样的玉来找她,就告诉他——”

  “天机阁的入口,在槐花盛开的地方。”

  槐花盛开的地方?

  这是什么意思?

  “那个村子在哪儿?”我急切地问。

  “就在前面的山里。”中年男人指了指前方,“翻过那座山,就到了。”

  “你能带我去吗?”

  “可以是可以。”中年男人看了我一眼,“但那个村子很偏僻,路也不好走。你确定要去?”

  “确定。”

  “那行。”中年男人点了点头,“我送完货,就带你去。”

  车子继续往前开。

  我的心却再也无法平静。

  槐花盛开的地方。

  天机阁的入口。

  那个老太太,到底是谁?

  她为什么会知道我脖子上的玉佩?

  她和天机阁,又是什么关系?

  太多的疑问,太多的谜团。

  但至少,我有了一个方向。

  面包车在镇上卸完货,已经是中午了。

  中年男人信守承诺,带着我往山里开去。

  山路确实很难走。路面坑坑洼洼的,全是碎石和泥坑。面包车颠簸得像是在坐过山车,我的脑袋好几次撞到车顶。

  “这条路好久没人走了。”中年男人一边开车一边说,“以前还有个村子,后来年轻人全出去了,就剩下几个老人。现在估计更少了。”

  “那个老太太还在吗?”

  “这我就不清楚了。”他摇了摇头,“十几年了,说不定已经不在了。”

  我心里一沉。

  车子又开了大概一个小时,终于在一个村口停了下来。

  村子很小,大概只有二三十户人家。房子大多是土坯房,有些已经坍塌了,只剩下残垣断壁。村口有一棵很大的槐树,树干粗得要两三个人才能合抱。树上挂满了白色的槐花,风一吹,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像下了一场雪。

  槐花盛开的地方。

  就是这里了。

  “我就不进去了。”中年男人说,“你自己小心点。”

  “谢谢师傅。”我下了车,“您叫什么名字?以后有机会,我一定报答您。”

  “不用了。”中年男人摆了摆手,“举手之劳而已。”

  说完,他调转车头,沿着来路开走了。

  我站在村口,看着那棵槐树。

  花瓣落在我肩上、头上,带着淡淡的清香。

  我深吸一口气,走进了村子。

  村子里很安静,安静得有些诡异。

  没有鸡鸣狗叫,没有人声喧哗。只有风吹过破旧门窗发出的呜呜声,像鬼哭。

  我沿着村里的小路往里走。

  路两边的房子大多已经荒废了,门上挂着生锈的铁锁,窗户上糊着发黄的报纸。有些房子的屋顶已经塌了,露出黑洞洞的房梁,像骷髅的眼眶。

  走到村子中间的时候,我看到了一座比较完整的院子。

  院门是木头的,油漆已经剥落殆尽,露出灰白的木纹。门上挂着一把锁,但锁已经锈坏了,轻轻一碰就掉了下来。

  我推开院门。

  院子里种着一棵槐树,比村口那棵小一些,但也开满了花。

  树下放着一把竹椅。

  竹椅上坐着一个老太太。

  她穿着一件灰色的布衣,头发全白了,脸上布满深深的皱纹,像干裂的土地。她闭着眼睛,似乎在打盹。

  我走近了几步。

  她突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不像一个老人该有的浑浊,反而清澈得像山间的溪水。

  “你来了。”她说。

  她的声音很平静,仿佛早就知道我会来。

  “您……您认识我?”

  “不认识。”她摇了摇头,“但我认识你脖子上那块玉。”

  “你是沈清萍的儿子吧?”

  我愣住了。

  “您认识我妈?”

  “认识。”老太太点了点头,“她是我徒弟。”

  “徒弟?”

  “对。”老太太笑了笑,“我是天机阁上一任阁主的妻子,也是你妈的师父。”

  “你妈的本事,一半是我教的。”

  我整个人都呆住了。

  天机阁上一任阁主的妻子?

  那不就是……

  “您是……我奶奶?”

  老太太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长得真像你妈。”她说,“特别是那双眼睛。”

  “您……您知道我妈的事?”

  “知道。”老太太点了点头,“所有的事,我都知道。”

  “那您知道她是怎么死的吗?”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缓缓开口——

  “她是被我害死的。”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说她是我奶奶。

  她说她是我妈的师父。

  她说——

  是她害死了我妈。

  “您……您说什么?”

  “我说,是我害死了你妈。”老太太重复了一遍,声音平静得可怕,“如果不是我,她不会认识沈北冥。如果不是我,她不会被逐出师门。如果不是我,她不会死。”

  “为什么?”

  “因为我贪心。”老太太苦笑了一声,“我贪图沈北冥许诺的好处,想让他帮我夺取天机阁的权力。我利用了你妈,把她当作棋子,送给了沈北冥。”

  “我没想到他会真的爱上她。”

  “我更没想到,他会为了她,背叛我。”

  “所以,你恨她?”

  “不。”老太太摇了摇头,“我不恨她。我恨的是我自己。”

  “我为了权力,出卖了自己的徒弟。”

  “我为了权力,害死了自己最爱的人。”

  “我这一生,做错了很多事。”

  “但最错的,就是当年那个决定。”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泛红。

  “你恨我吗?”

  我看着她。

  看着她满头白发,看着她满脸皱纹,看着她那双依然明亮的眼睛里,泛起的泪光。

  我恨她吗?

  我不知道。

  如果没有她,我妈不会死。

  但如果没有她,我妈也不会遇到我养父,不会生下我。

  我的存在,本身就是建立在一个错误之上的。

  “我不知道。”我说。

  老太太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还有一丝解脱。

  “你不知道,那就对了。”

  “因为有些事情,本来就没有答案。”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我。

  “这是天机阁历代阁主传承的东西。”

  “本来应该由你妈继承,但她走了。”

  “现在,它是你的了。”

  我接过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本书。

  书页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破损,但保存得还算完整。

  封面上写着四个字——

  《天机秘录》

  “这是天机阁的镇阁之宝。”老太太说,“里面记载了天机阁三百年来所有的智慧和秘密。”

  “学会了它,你就是天机阁真正的传人。”

  我翻开书页。

  里面的字迹密密麻麻,全是繁体字,还有很多我看不懂的符号和图案。

  “这……这太难了。”

  “不难。”老太太笑了笑,“你妈当年只用了三年,就学会了全书的内容。”

  “你这么聪明,一定比她更快。”

  “可是……”

  “没有可是。”她打断我,“你既然来到了这里,就说明这是你的宿命。”

  “天机阁的传人,注定要背负常人无法承受的责任。”

  “你准备好了吗?”

  我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点了点头。

  “我准备好了。”

  老太太笑了。

  那笑容,像盛开的槐花一样,洁白而美丽。

  “那就好。”

  “那我也可以安心地走了。”

  “走?您要去哪儿?”

  老太太没有回答。

  她只是闭上了眼睛。

  嘴角还挂着那抹笑容。

  但她的呼吸,已经停止了。

  “奶奶?奶奶!”

  我喊了两声。

  她没有回应。

  她走了。

  就像她说的那样,安心地走了。

  我跪在她面前,磕了三个头。

  然后,我站起身,拿着那本《天机秘录》,走出了院子。

  身后,槐花还在飘落。

  像一场永远不会停止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