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灯

  哥。

  别回头。

  手机屏幕里的王念没有声音。

  可王烬看懂了。

  那两个字像一根针,扎进他太阳穴里,疼得人发冷。

  车还在往前滑。

  七层走廊悬在黑夜里,窗外雨水倒着往上落,像整座医院被吊在水底。车头灯照在地面上,白光被积水撕碎,一片片晃。

  车窗外那个红绳女孩还在敲。

  咚。

  咚。

  咚。

  三下以后,她停了。

  然后把脸慢慢贴近玻璃。

  王烬不能看她。

  他不能回头,也不能看后视镜。手机屏幕在后排女孩手里,屏幕里坐着王念。车窗外还有一个像王念的人。

  两个王念。

  一个在车外。

  一个在车内。

  哪一个是真的?

  王烬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现在不能想真假。

  想,就会慢。

  慢,就会死。

  车机屏幕亮着。

  七层规则:

  一,司机不得回头。

  二,乘客不得开口。

  三,红绳者可以上车。

  “可以上车”,不是“必须上车”。

  王烬盯着这四个字。

  规则喜欢挖坑。

  它给你一条路,不代表那条路是活路。

  车窗外的红绳女孩抬起手。

  她的指尖在玻璃上划出一行水痕。

  开门。

  后排无名女孩猛地摇头。

  她的眼睛睁得很大,泪水混着冷汗往下掉。她不能说话,只能把手机屏幕举得更高。

  屏幕里,王念低着头。

  她坐在后排中间,病号服下摆很旧,袖口有一块被火燎过的焦痕。她腕上的红绳没有发亮,也没有流血,只是安静地贴着皮肤。

  王烬看着屏幕边缘。

  只看边缘。

  不能等同于回头。

  屏幕里的王念慢慢抬起右手。

  她没有指车窗。

  她指向王烬右侧。

  副驾驶座。

  王烬的喉结动了一下。

  副驾驶座从第一章到现在,一直空过,又不止一次被假东西坐过。

  他没看。

  伸手摸。

  指尖碰到座椅皮革,潮的。

  再往下。

  安全带扣。

  座椅调节杆。

  一团湿冷的东西。

  王烬停住。

  那东西藏在副驾驶座和中控台之间的缝里,不大,像半截坏掉的手电筒。外壳不是金属,也不是塑料,摸上去粗糙,带着细小裂纹。

  像骨头。

  也像烧过的陶瓷。

  他把它抠出来。

  车内灯闪了一下。

  黑暗里,一点冷白光从他掌心透出。

  不是亮。

  是盲。

  那光照出来的地方,颜色全被抽走,只剩灰白两色。王烬的手指、方向盘、车窗上的水痕,都像被旧照片泡烂。

  右眼深处那盏灯,跟着跳了一下。

  疼。

  熟悉的疼。

  监狱医务室的灯。

  南桥医院的灯。

  审讯室里的灯。

  三年里,每一次右眼失明前,都是这种疼。

  车机屏幕上的规则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新的黑字。

  残缺规则器物:盲灯。

  状态:未点燃。

  绑定者:王烬。

  王烬握住那截东西。

  掌心像攥了一块冰。

  但冰里有火。

  一股细小的热从掌纹钻进去,顺着手腕黑线往上爬。左手腕被死亡路径勒出的伤口开始发痒,痒得像伤口里长出细小的灯芯。

  他听见后排女孩吸了一口气。

  很轻。

  屏幕里的王念低下头。

  王烬忽然明白。

  第三章里,那些东西一直逼他回头,不只是为了杀他。

  也是为了不让他找到这盏灯。

  车外红绳女孩不敲窗了。

  她的手贴在玻璃上。

  五根手指缓缓弯曲。

  车门锁咔哒一声。

  自动弹开半格。

  冷风涌进来。

  王烬一脚踩住油门。

  车身往前一蹿。

  车门被风扯开,又被惯性甩回去,重重撞上。

  红绳女孩的手被夹在门缝里。

  没有惨叫。

  只有一张湿漉漉的纸,从门缝里飘进来。

  纸落在王烬腿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

  病历复印件。

  姓名那一栏被水泡花了。

  年龄:16。

  病区:南桥住院楼七层。

  床号:707。

  入院原因:坠楼后无生命体征。

  王烬手背青筋暴起。

  王念十六岁。

  三年前,她失踪时十六岁。

  车机屏幕又亮。

  盲灯未点燃。

  是否照明?

  下面没有确认键。

  只有一行小字。

  照明代价:右眼七分钟。

  王烬笑了一下。

  他右眼现在本来也看不见。

  “借你。”

  他把盲灯举到方向盘前。

  冷白光猛地一缩。

  不是向外照。

  是向内塌。

  王烬右眼里的黑暗被那点光撕开。没有恢复视力,反而更黑。黑到极处,浮出一条细白线。

  白线拉开。

  他看见了南桥医院。

  不是现在的星门医院。

  是三年前。

  住院楼七层,灯管一闪一闪。走廊里有人奔跑,鞋底踩过积水,溅起的水里有药味。

  王念穿着病号服,腕上系着红绳,从707病房冲出来。

  她身后跟着一个男人。

  男人穿白大褂,脸被口罩遮住,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很平。

  没有急。

  也没有怕。

  他手里提着一盏灯。

  一盏黑色的小灯。

  灯罩残了一半。

  灯芯是冷白色。

  王念回头看了一眼。

  她看向的不是男人。

  是走廊尽头。

  那里站着一个人。

  王烬想看清。

  右眼猛地一痛。

  画面碎了一半。

  只剩声音。

  王念的声音从三年前传来。

  “别让他看见灯。”

  男人回答:“他已经看见了。”

  “那就让他忘了。”

  “忘不掉。盲灯选了他。”

  画面又一闪。

  王念站在楼梯间门口,浑身湿透,手里攥着那根红绳。

  她对着某个看不见的人说:

  “我进去。”

  “让我哥活着。”

  王烬的手指猛地收紧。

  盲灯外壳在掌心割出一道细口。

  血渗进去。

  车内所有灯同时熄灭。

  后排女孩发出一声压住的气音。

  车外七层走廊消失。

  车子没有路了。

  前方只剩一片黑。

  黑里浮着无数门牌。

  701。

  702。

  703。

  一直到707。

  门牌像一群白色鱼骨,悬在夜里,慢慢转动。

  车机提示音响起。

  请选择正确楼层。

  错误选择:乘客死亡。

  超时选择:司机死亡。

  倒计时:十。

  九。

  八。

  王烬握着盲灯,右眼黑暗里还残留着三年前的画面。

  王念从707出来。

  病历上床号707。

  这太明显。

  明显到像假的。

  规则喜欢挖坑。

  如果正确答案真是707,它不会把707递到他眼前。

  倒计时:七。

  六。

  后排手机屏幕忽然滋滋响。

  无名女孩死死抓着手机,指甲几乎抠进壳里。

  屏幕里的王念抬手。

  她没有指707。

  她指向车顶。

  王烬抬眼。

  车顶内饰湿了一片。

  水珠一滴一滴往下落。

  每一滴水落下前,里面都映着一个门牌号。

  712。

  712。

  712。

  南桥住院楼七层不该有712?

  当然有。

  走廊一侧701到706,另一侧707到712。

  王念从707出来,不代表她住在707。

  她可能是从别人房间出来。

  病历复印件也可能是副本递来的假答案。

  倒计时:五。

  四。

  王烬把盲灯按在车机屏幕上。

  “照712。”

  冷白光从盲灯残壳里射出。

  所有门牌同时后退。

  701碎了。

  702碎了。

  703碎了。

  一直到707。

  707碎开的时候,里面传出很多人的笑声。

  潮湿。

  尖细。

  像刚才车外那个红绳女孩在笑。

  712没有碎。

  它落到挡风玻璃前,变成一扇门。

  门缝里有橘子皮味。

  不是消毒水。

  是王念以前最喜欢买的那种青皮橘子,酸,便宜,一剥手上全是味。

  王烬喉咙发紧。

  车头撞向712。

  门开了。

  没有撞击。

  车像驶进一团冷雾。

  冷雾后面,是一间病房。

  床边放着一张折叠椅,椅子上有一件男式外套。

  王烬认得。

  那是三年前他丢在南桥医院的外套。

  病床上没有人。

  床头柜上放着半个剥开的青皮橘子,一根红绳,一张被撕掉半页的病历。

  还有一个旧手机。

  屏幕裂了一道斜纹。

  和王烬现在用的那部一模一样。

  车停不下来。

  它穿过病房。

  那些东西像影子一样从车窗两边掠过。

  王烬伸手去抓床头柜上的病历。

  指尖擦过纸边。

  只撕下一角。

  纸角落在他掌心。

  上面只有两个字:

  自愿。

  自愿什么?

  进星门?

  植入盲灯?

  替他换命?

  王烬还没来得及看第二眼,病房碎了。

  车重新回到七层走廊。

  这一次,走廊尽头多了一道楼梯门。

  楼梯门上挂着一块牌子。

  南桥医院旧住院楼。

  负一层。

  盲灯光芒一下暗下去。

  车机弹出提示。

  照明剩余:三十秒。

  王烬右眼开始流血。

  不是一滴。

  是一线。

  热血从眼角滑下,他却感觉不到热。

  整只右眼像被雪埋住。

  后排无名女孩突然扑向前座。

  她还是不说话。

  她把手机递到王烬旁边。

  屏幕里,王念坐在后排中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

  红绳断了一截。

  断口处,露出一小段黑色灯芯。

  王烬盯着那截灯芯。

  盲灯。

  王念的红绳里,也藏着盲灯的一部分。

  这不是幻觉。

  至少不是普通幻觉。

  盲灯不是万能的。

  它照不见所有过去,只照得见和盲灯、南桥医院、午夜订单绑在一起的残留。除此之外,它能给王烬的,仍然只有眼前那一小截死亡路径。

  盲灯照出的不是乘客。

  是三年前南桥医院的楼层。

  是被副本藏起来的那一层。

  负一层。

  车外红绳女孩又出现了。

  这次不是一个。

  七层每一扇病房门口,都站着一个红绳女孩。

  她们背对王烬。

  长发,病号服,手腕红绳。

  一模一样。

  她们同时抬手。

  同时敲门。

  咚。

  咚。

  咚。

  车机跳出最后一条规则。

  盲灯照明期间,所有红绳者均可上车。

  王烬低声骂了一句。

  副本终于亮刀了。

  它不是要让他找到王念。

  它是要让所有假王念一起上车。

  后排无名女孩抓住他的椅背,手抖得厉害。

  王烬把盲灯塞进方向盘和仪表台之间,空出右手,握住美工刀。

  车窗外,第一只手搭上门把。

  第二只。

  第三只。

  车门锁一个接一个弹响。

  咔。

  咔。

  咔。

  王烬没有看她们。

  他只看前方那道负一层楼梯门。

  照明剩余:十秒。

  九。

  八。

  他踩油门。

  车冲向楼梯门。

  七层的红绳女孩们同时转身。

  后排手机里,真正的王念终于抬头。

  她的脸在雪花屏里晃了一下。

  这一次,她不是说别回头。

  她无声地说:

  哥,别信我。

  车头撞开负一层的门。

  盲灯熄灭。

  黑暗扑上来。

  王烬右眼彻底失去知觉。

  同一秒,车机屏幕亮起一行新的目的地:

  南桥医院负一层,停尸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