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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57章 血色黎明,武昌城下的生死契阔

  1926年9月,武昌城头,凌晨三点。

  血腥味浓得化不开,黏在每个人的鼻腔、喉咙里,像一层剥不掉的痂。

  沈砚之倚着城垛,胸膛剧烈起伏。他身上的军服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被血浆浸透,变成了一种暗沉的赭黑色。左臂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血还在往外渗,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疼,只是机械地往弹仓里压着子弹。

  城下的喊杀声如潮水般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刘玉春的预备队像疯了一样往上冲。这些人大多是北洋军的死硬派,装备精良,弹药充足。相比之下,沈砚之手下的这几百号人,简直就是用血肉堆砌的堤坝,随时可能被冲垮。

  “师长,三营长殉国了!”一个满脸是血的传令兵扑过来,声音嘶哑得像破锣。

  沈砚之没说话,只是闭了闭眼。三营长是跟他从西南大山里打出来的老兵,沉默寡言,打仗不要命。昨天他还分了一半干粮给一个新兵蛋子。

  “知道了。”沈砚之淡淡地应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可怕,“把他的枪捡起来,给还能动的人。”

  传令兵愣了一下,眼泪混着血水流下来,重重地磕了个头,转身冲进了硝烟里。

  沈砚之探出头,看向城下。

  借着炮火的闪光,他看见北洋军的士兵像蚂蚁一样,踩着同伴的尸体往上爬。云梯一架又一架地架上来,甚至有人直接用抓钩钩住城垛往上拽。

  “手榴弹!”沈砚之吼道。

  早已等候多时的士兵们,将成捆的手榴弹像下饺子一样扔下城头。

  “轰!轰!轰!”

  爆炸声此起彼伏。攀援而上的北洋军像割麦子一样倒下,断肢残臂飞得到处都是。但后面的人根本不在乎,甚至直接从尸体上踩踏过去,继续冲锋。

  这是一场没有怜悯的战争。

  “上刺刀!”沈砚之咔嚓一声,将那把卷刃的大刀换成了刺刀。

  他知道,肉搏战又要开始了。

  果然,几个胆大的北洋军士兵翻上了城头,怪叫着扑了过来。

  沈砚之侧身躲过一刀,刺刀顺势捅进了一个敌人的小腹。那人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温热的血喷了沈砚之一脸。

  他猛地拔出刺刀,带起一蓬血雨,又迎向了下一个。

  刀光剑影,杀声震天。

  这已经不是战争,是屠宰场。

  沈砚之感觉体力在飞速透支。他毕竟也是四十岁的人了,连续几昼夜的指挥和厮杀,早已油尽灯枯。有好几次,敌人的刺刀几乎是擦着他的头皮划过,惊出他一身冷汗。

  “师长!留神背后!”一个士兵猛地扑过来,替他挡下了一记致命的重劈。

  那士兵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劈成了两半。

  沈砚之红着眼,一刀结果了那个北洋军,转身将那士兵的尸体轻轻放下。那是个孩子,最多十七八岁,脸上还带着稚气。

  “混蛋……”沈砚之咬牙,心中的悲愤转化为更猛烈的杀意。

  不知过了多久,城下的攻势终于弱了下来。

  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北洋军退了。他们留下了满地的尸体和伤员,像潮水般退回到黑暗中。

  沈砚之靠着城墙滑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的手在抖,不受控制地抖。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上面沾满了粘稠的血浆,还有几片不知是谁的碎肉。

  城头上,幸存下来的士兵不到一百人。

  每个人都像是从地狱里捞出来的一样,衣衫褴褛,浑身浴血,眼神空洞麻木,只有胸膛还在剧烈地起伏。

  “清点人数,救治伤员。”沈砚之的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把所有的弹药都收集起来,准备……准备下一波。”

  他知道,天亮了,战斗才真正开始。

  北洋军有重炮。白天,他们将暴露在炮火之下。

  果然,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刚刚照亮东方的天际,北洋军的重炮就开始咆哮了。

  “轰——!”

  一颗炮弹落在离沈砚之不远的地方,气浪将他掀翻在地。碎石和弹片像雨点一样砸下来。

  “隐蔽!隐蔽!”士兵们绝望地呼喊着,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缩在城垛后面。

  炮击持续了整整两个小时。

  武昌城头,原本坚固的工事被炸得粉碎。那些侥幸活下来的士兵,很多人被震得耳鼻流血,听力永久性地受损。

  炮声一停,北洋军步兵的冲锋号又吹响了。

  沈砚之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从废墟里爬出来。他甚至懒得去拍身上的灰尘,只是麻木地捡起枪,装上刺刀。

  他看了一眼四周。

  活下来的,只有三十几个人了。

  三十五个。

  这个数字像针一样扎进他的心里。

  他带出来的三千乡勇,现在只剩下了三十五个。

  “师长……”副官老吴颤巍巍地走过来,手里拿着最后半壶水,“喝口水吧。”

  沈砚之接过水壶,没喝,递给旁边一个断了腿的小战士。

  “师长,咱们的援军……怎么还不来?”老吴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带着绝望。

  沈砚之也想知道。

  北伐军的主力在哪?为什么迟迟不来增援?

  他看向城外,那是北伐军总司令部所在的方向。那里,也是一片寂静。

  一种不祥的预感,像毒蛇一样爬上他的心头。

  难道……总司令部那边也出事了?

  就在这时,一个惊人的消息从城下传了上来。

  “师长!师长!城北……城北的友军撤退了!”一个侦察兵连滚带爬地冲上来,满脸惊恐。

  “你说什么?!”沈砚之猛地揪住他的衣领,“再说一遍!”

  “城北的第八军……撤了!撤往青山方向了!咱们……咱们被卖了!”

  沈砚之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被卖了?

  不,不可能!

  北伐军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撤退?那是几万条人命啊!

  “师长!快看!”老吴指着城外。

  沈砚之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在晨雾中,原本应该驻扎着北伐军大部队的洪山一带,此刻竟然空空荡荡。只有几处废弃的帐篷,在风中瑟瑟发抖。

  而在更远的南湖方向,隐约能看见撤退的车队扬起的尘土。

  真的撤了。

  沈砚之感觉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他踉跄了一下,差点栽倒。

  原来,他们这几千人,从一开始就是弃子。

  是用来牵制武昌守军,掩护主力撤退的弃子。

  “哈哈……哈哈哈哈……”沈砚之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凄厉,像夜枭一样在城头上回荡。

  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笑这世道不公,笑这命运弄人,笑自己傻,傻到以为真的能为国为民,傻到带着三千弟兄来送死。

  “师长……”老吴和幸存的士兵们都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无助和迷茫。

  沈砚之止住笑声,擦掉眼角的泪。

  他看着这些跟随他出生入死的弟兄们。他们大多来自穷苦人家,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共和”梦想,跟着他南征北战。

  现在,梦想破灭了。

  他们要死在这里了。

  沈砚之挺直了脊梁。

  他走到城墙边缘,看着城下密密麻麻重新集结起来的北洋军。这一次,他们没有了后顾之忧,正浩浩荡荡地压了过来。

  “弟兄们。”沈砚之转过身,看着那三十五个伤痕累累的士兵。

  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像钢铁一样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咱们被抛弃了。”

  士兵们沉默着,但眼神里没有怨恨,只有一种死寂的平静。

  “但我沈砚之,不后悔。”沈砚之拔出腰间的佩剑,剑锋在朝阳下闪闪发光,“既然来了,就没想过活着回去!”

  “今天,咱们就战死在这里!用咱们的血,告诉那些逃跑的懦夫,什么叫做军人的尊严!”

  “愿意跟我死的,站出来!”

  “哗啦——”

  三十五个士兵,齐刷刷地站成一排。

  没有人退缩,没有人犹豫。

  他们有的缺了胳膊,有的瞎了眼睛,有的肠子都流出来了,但他们站得笔直,像三十五根钉在城头的钉子。

  “好!”沈砚之眼眶发热,“咱们,结拜为异姓兄弟!不求同生,但求同死!”

  “不求同生,但求同死!”三十五个声音汇聚在一起,虽然虚弱,却震撼山河。

  沈砚之走到城垛边,看着越来越近的北洋军。

  他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在山海关,他第一次起义的时候。那时候,他也像现在这样,面对着数倍的敌人。

  那时候,他是为了推翻满清。

  现在,他是为了什么?

  为了这身军装?为了那些死去的弟兄?还是为了……那个遥不可及的共和理想?

  他想不清楚了。

  他只知道,他不能退。

  哪怕是全天下都背弃了,他也不能背弃自己的良心。

  “开火!”

  沈砚之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三十五杆枪,喷吐出复仇的火焰。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战斗。

  北洋军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城墙。

  沈砚之挥舞着佩剑,砍倒了一个又一个敌人。他的力气在流逝,视线在模糊。

  恍惚间,他好像看见老李(注:前文《藤椅下的落叶与狗》的主人公,此处为沈砚之回忆中的启蒙恩人)站在不远处,朝他招手。

  “孩子,回家了。”

  沈砚之想哭,却流不出眼泪。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世界。

  天空很蓝,阳光很刺眼。

  然后,他感觉胸口一凉。

  一把刺刀,从背后穿透了他的胸膛。

  剧痛让他瞬间清醒过来。

  他回过头,看见一个北洋军的小军官正狞笑着看着他。

  沈砚之笑了。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将手中的佩剑,狠狠地刺进了那个军官的喉咙。

  两人,一同倒下。

  在倒下的瞬间,沈砚之看到了城外。

  在那片空旷的原野上,在那条通往南京的路上,有一支孤零零的队伍,正迎着朝阳,艰难地行进着。

  那是他的第七师剩下的残部吗?

  还是……他的幻觉?

  不重要了。

  沈砚之闭上了眼睛。

  武昌城的风,吹过这片浸透了鲜血的土地,呜咽着,像是在为这些不屈的灵魂唱着最后的挽歌。

  (第0357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