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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忿忿

  县令的姐姐果然很无趣。

  尽管第一印象里的直觉,便已经这么告诉自己了,但坐下吃了几杯酒之后,林章还是不得不再次感慨一句,这女君真无趣!

  她能豁得出去,以堂堂县令长姐、彭城张氏嫡女的尊贵身份,不止宴请,甚而还亲自陪林章这样一个庶民修士喝酒,堪称是摆足了礼贤下士的架势,可是真的坐到桌子上,却又是一副云里雾里、故作高深的模样——也不好说这人是真的不会聊天,主要是感觉特别特别的端着!

  要不是看她长得实在明艳,很是秀色可餐,而自己又的确需要借这顿酒,稍稍缓和一下跟她们姐弟俩的冲突,实话就是,中途有好几次,林章几乎就要忍不住提前告辞了。

  穿越至今,他已渐渐喜欢上了动辄吃酒的日子,于今想来,一半是酒,一半却是人,萧大豪迈善谈,陆甲诙谐机敏,李珣趣闻广博,大家坐在一起吃酒,山南海北的聊开去,很是快意。

  然而这位女君坐在对面,说的却是,“制铁一事,与县中民生大计,息息相关,闻郎君一家制铁为生,亦是报国也!”

  说的是,“曾听得传闻,说本县步军都头萧放,意欲举荐郎君为县吏,县令大喜,我亦甚喜。不知何故,郎君却不肯襄助县令?或有难为处,今日把酒,郎君尽可说来。”

  说的是,“闻郎君正要择佳偶以成姻缘,或有中意者?如不弃,我可使县令往说媒也,以助郎君得成美事!”

  唉,无趣。

  便连一点痛快话都少,翻来覆去只是机心。

  好酒,好菜,好美人,却只饮了十几杯,羊肉十几片,牛肉七八箸,鱼三五口,通不足半个时辰,林章便已经笑着起身、告辞。

  “我已足矣!”

  又道:“县令欲使我,恐不能也!然我亦不为害!不过想就此打铁度日,闲来饮酒罢了!萧大又是我之好友,间或有请,亦可助其扑杀精怪,与县令也算有所益处,如此,便是林某之立身了!”

  “女君留步!今日酒肉颇美,快我心意,我心感念之。”

  “告辞!”

  …………

  张玉娘站在亭角海棠树下,远远地看着那身形高大的男子过了月洞门,彻底消失不见了,脸上表情却并未有丝毫的和缓。

  她很不开心。

  一来这林章之恃才傲物,仗着自身颇有修为,便在她面前露出些放浪形骸的模样,人又粗鄙,而他甚至连掩饰都不掩饰,初初见面时,便已经令张玉娘心中不喜,甚而有些恼怒——他之粗鄙,本身并不如何,关键的是,此人来见自己,竟是连掩饰一下、装出些文雅都嫌不屑,这便令人倍加恼怒!

  也正因此,张玉娘能直觉地感知到,此人心中对于自己的出身、地位,并无丝毫尊敬之意。

  二来……自己亲自出面,宴之以牛羊美酒,他却居然还是如此直白地拒绝了自己发出的邀请,坚持不肯为县令效力!

  如此便是……可恼!

  当然,她不是她那弟弟,尽管心中不喜,尽管对方直白地拒绝了自己之后,心中更是羞恼,但她却还不至于当场翻脸。

  只是,心中却多忿忿!

  若换了旁人时,唯恐效力无门,不要说自己亲自设宴邀请,便只是县令遣了人去相招,似他这般毫无出身的庶民,也要欢天喜地前来投奔了——在他这里,却全都不屑一顾!

  直是叫张玉娘自付多智,一时也觉匪夷所思。

  天下却竟有这样人么?

  他一庶民,凭什么竟会瞧不上堂堂一县之令?而又对世胄贵家竟也毫无仰慕?——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只凭他那“夜梦神人授以仙法”么?

  还是他自认他那炼气后期巅峰的修为,便已经有资格瞧不起彭城张氏这般二品门第了?

  现在,她开始有些理解自己弟弟的愤怒了。

  我瞧得上你,已是难得,而你竟还对我不屑一顾?

  今日里当面接触,张玉娘只觉得这人身上,无论说话,做事,似乎自带一股叫人“恼羞成怒”的逆气!

  当然,剧贼张焕作乱的例子,就在眼前,今日里这一宴,他至少承诺了不会“有害”,也就算是勉强达成了自己的最低目标了。

  但愿以后能彼此相安无事,也就罢了!

  更何况他也承诺,他虽然不会为县令效力,以后却依然会应萧大等人之请,做些为县中除妖的事情。

  所以,忍了,忍了!

  谁让自家姐弟空有出身,却无实力呢?

  只能忍了。

  只是……好生烦恼啊!

  这世间怎么会有这般庶民,竟是对世家贵胄毫无敬意呢?

  又怎么会有这般庶民,对于自己亲自出面的招徕,竟而不屑一顾呢?

  直是叫人一想起他来,便觉心中忿忿难休!

  …………

  待的回到家中时,方下马,林阿大已经接到门下,他接了缰绳过去,便即禀告,“午前萧大官人来过,闻得郎君不在,他留下话来,说是他明日休沐,叮嘱郎君务必过府吃酒。”

  又说:“近中午时,隔壁莫大娘亦来,见你不在,便自去了。倒是上午我陪了裹儿出门,恰好碰到她家张大娘并蕊娘母子亦外出采买柴米,方才我等回来不久,那蕊娘便过来寻裹儿耍子,两个仍在内院。”

  林章一边听了,一边进门,却才到内院门口,便看见院中两个小娘正架了梯子,在摆弄庭中葡萄架。

  两人一个扶梯,一个摆枝,嘴上还聊着些待到七月七日,正可在这葡萄架下一同乞巧的话。

  林章只远远地站定了,面带笑容地看着她们。

  却忽然间,裹儿回头往这边瞧了一眼,看见林章立在门首,顿时大喜,竟一跃跳下梯子,雀跃地跑了过来。

  最终她站在阶下,微微地仰着脸儿,问:“女君颇美否?”

  林章想了想,背起手来,一脸认真,“不如裹儿远甚!”

  于是这小娘顿时喜得眉花眼笑,“却来哄我!不过我亦欢喜!”

  又拉了林章的胳膊,扯他过去看,“隔壁蕊娘过来耍子,却好我要理这葡萄架,她便帮我扶梯子!我们还已约定,待到今年乞巧节,便要一同在这葡萄架下拜织女娘娘呢!”

  这时,那蕊娘冲他行礼,林章便笑着点了点头以做回应,然后抬头看看自己家里这葡萄架,不由竟顺着裹儿的话,联想到两个多月后,这葡萄架上挂满绿的紫的葡萄,而两个小娘月下乞巧的画面来。

  耳边却听得裹儿又在那里说:“我只记得小时候,家中亦有一架葡萄,遮得半座庭院哩,我同姑母、三爹他们,便常在葡萄架下玩耍!”

  “那葡萄产出颇丰,我们竟而吃不及那许多,大父大母并阿爷他们,便命人采了多余的来,酿成果酒,最是酸甜喜人!却又总不许我多饮,说我年小易醉,醉了便只是痴缠!”

  “自失了田宅,我已有五六年,不曾尝过那酒的滋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