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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一岁山野磨骨 人间始见炊烟

  自离开青石村启程,转眼便是一整年。

  这一年里,招弟跟着了尘道长穿山越岭,走的从来不是安稳官道,尽是无人踏足的深山野径、荒古林道。

  二人从不入城、不宿客栈、不惊扰村民、不沾人间烟火。白日踏风赶路,踏遍深山大泽;夜里就地栖身,卧青石、枕草木、宿山野荒林。

  了尘道长常说,大道在山野,修行在本心。

  避人、避喧、避浮华,是修心;忍饿、忍寒、忍苦,是修身。

  每遇山间厉鬼、草木精魅、枉死游魂,皆是招弟出手判罪引渡。

  起初,她每一次动用幽冥双瞳,都会阴元大耗、浑身脱力、经脉虚空,轻则瘫软半日,重则直接昏死过去。

  但这一年来日复一日的锻体苦修,跟着了尘习得道门固本淬脉之法,以稀薄山野灵气洗练凡胎,她的肉身早已脱胎换骨。

  如今再引渡阴邪、审判厉鬼,虽依旧会力竭疲乏,却再也不会灵力崩空、昏死晕厥。后遗症**消减,掌控之力愈发沉稳,幽冥神通与凡胎肉身的磨合,一日比一日娴熟。

  只是修行精进虽喜,日子却是真的苦。

  苦到招弟这位千年判官,都忍不住频频破防。

  深山无屋、无床、无衣、无热水,终日风餐露宿。

  她终于忍不住,在又一次露宿荒坡、枕着石头睡到浑身僵硬后,扯住了尘的道袍边角,语气满是委屈,带着孩子气的崩溃。

  “师叔。”

  招弟声音蔫蔫的,带着一丝认命不了的倔强:“咱能不能找个人家落脚?破炕也行,泥地也罢,我只求一块平整地方,好好睡一觉,再洗个热水澡。”

  她抬手扒了扒自己打结、沾满草屑尘土的长发,发丝粘结成缕,乱糟糟糊在脸上,完全看不出原本模样。

  “你看看我这头发,都打结打成麻团了,再不梳洗,真要长虱子了。”

  她低头扯了扯早已洗得发白、磨得边角破烂的粗布衣裳,衣料单薄磨损,多处脱线,堪堪蔽体。

  “我好歹也是女子啊。这模样,不刮一层灰,连我自己都看不清自己的脸了。”

  最后她垂眸看向自己常年赤裸的双脚。

  这一年日日赤足跋山涉水,踏碎石、踩荆棘、走险坡,换做寻常人,早已双脚溃烂、伤痕累累。可经了尘一年锻体洗脉,她的足底早已生出一层淡银微光护膜,坚硬柔韧,踏山如履平地,寻常碎石荆棘根本伤不得她分毫。

  防护是真的,狼狈也是真的。

  招弟默默收回目光,叹了口气:“……算了,脚我都懒得说了。”

  了尘停下脚步,回头认真打量了她一眼。

  少女身形纤细单薄,常年风吹日晒,面色覆着尘土,发丝凌乱,衣衫破旧,不说话静静立着时,身形利落清瘦,竟真的分不清是男是女,活脱脱一个山野小乞儿模样。

  确实惨了点。

  了尘心底暗自失笑,嘴上却故作淡然,慢悠悠道:“修道之人,皮囊皆是虚妄,不过一张皮相而已,何必过分拘泥外在形貌?心净,则道净。”

  这话直接把招弟给气笑了。

  她抬眼瞪他,理直气壮反驳:“师叔,这皮和皮可不一样!”

  “你那是活了大半辈子的老皮,皱纹纵横、皮糙肉厚,洗不洗都一个样。我这是新皮!我今年才十一岁!”

  “我以前在李家再苦再累,好歹有屋遮风、有热水擦洗,从没邋遢成现在这样!你好好看看我,哪还有半点小姑娘的样子?”

  小姑娘句句委屈,字字真实,半点判官高冷架子都没了。

  了尘被她怼得无言以对,只能无奈摆手,眼底藏着藏不住的宠溺笑意:“好好好,你说得对。是师叔疏忽了。走吧,寻户农家落脚休整几日。”

  他心底默默补了一句:女娃娃,果然最麻烦。不好好潜心修行,偏要顾着梳妆整洁。

  可无奈归无奈,他终究还是依了她。

  二人又顺着连绵山径,紧赶慢赶走了七八日。

  直至这日午后,层峦叠嶂的远山尽头,终于破开一片开阔地界。

  遥遥一片平地铺开,山脚坐落着一座古朴山庄,炊烟袅袅升起,缭绕在屋舍树梢之间,人间烟火气息扑面而来,温柔又鲜活。

  许久未见人烟的招弟,瞬间眼睛一亮,整个人瞬间精神起来,所有疲惫一扫而空。

  “到了!是人家!有人家了!”

  她脚步轻快往前小跑两步,语气满是雀跃,像个终于走出荒山的普通孩童:“快走快走!我要睡炕、睡板床、盖厚被子!我要好好睡一场踏踏实实的大觉!”

  说完,她又下意识摸了摸空空荡荡的肚子,委屈巴巴补充一句:“我还要吃饭,吃热饭,吃五谷杂粮。”

  这一年深山独行,了尘早已修得辟谷大道,不食人间烟火,仅靠天地灵气便可维持道体。

  可招弟不同。

  她虽元神是九幽判官,到底还是十一岁凡人肉身,正值长身体的年纪,灵息再充沛,也填不满肉身的饥饿感。

  整整一年,她日日靠山果野菜充饥,早已摸透整片深山草木习性,闭眼都能分清哪株无毒可食、哪株剧毒噬命。可生冷野食吃的再多,也抵不过一口热腾腾的人间烟火。

  这一年,她的世界干净得单调。

  不见市井喧嚣,不识人间热闹,除了身边这位随性淡然的老道,她见得最多的,便是游荡山野的魑魅魍魉、草木精怪、枉死亡魂。

  也是这整整一年的山野苦修,彻底磨洗了她的性子与道心。

  从前在李家蛰伏,她隐忍、压抑、憋着一身本事不敢显露,心性带着少年人的憋屈与不甘。

  而今历经一岁风霜、日夜独行、亲手判尽百鬼冤孽,她的心境早已悄然蜕变。

  她依旧会累、会饿、会委屈、会爱美、会想睡安稳觉,保留着十一岁少女该有的鲜活与柔软。

  但眼底的怯懦彻底褪去,多了历经百鬼、阅尽善恶的沉静通透。

  遇邪祟,她不再急躁动用蛮力,懂得收放有度、审时度势。

  判冤孽,她不再**本能杀伐,更懂因果轮回、众生皆苦。

  修肉身,她耐得住极致清苦,熬得过日夜孤寂。

  肉身凡胎被灵气日日淬炼,愈发坚韧通透。

  幽冥神瞳被心性层层滋养,愈发凝练沉稳。

  哪怕再窥伺那魔物,已然有了对峙的底气。

  她可不再是刚刚觉醒、灵力紊乱、一碰就透支虚脱的半成品判官。

  山风拂过少女破旧的衣摆,吹乱她沾满尘土的发丝。

  了尘望着她释然轻快的背影,微微颔首。

  一年苦修,不负苦心。

  这颗沉睡人间的九幽种子,终于在荒山野岭之中,熬过贫瘠,熬过孤寂,慢慢生根、抽芽,长出了属于自己的道心与锋芒。

  “走吧。”

  了尘轻声道,“入山庄,歇凡尘一口气,再踏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