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看你们,付不付得起我陆景定的价。”
陆景撑着刀柄,从泥地里站起,吐掉嘴里的血沫。
卷口马刀插在血泊中,他按住腰侧裂开的伤口,俯视台下乱成一团的人群。
传令官骑在马上,马鞭被他捏得发响。
杂役丫头手里那叠纸是假的,抢尸体、抢账本的人也被第八营老兵用木棍围住。
局面已不归他管。
“陆景!”传令官用马鞭指向木台,“少装神弄鬼!账本在哪,交出来!”
陆景拔出马刀,刀锋带出血珠。
“回大营问顾先生。账上那些东西,是他自己扛,还是带着你全家一起扛?”
传令官背上渗出冷汗。
丫头念出的北蛮黑狼部、京城月牙纹,他听得清楚。
这潭水太深,不是他能踩的。
“包围校场!”他扯着嗓子下令,“第八营的人不准离开!全都搜身,找不到账册,谁也别想活!”
骑兵散开,长枪封住出口。
混在人群中的外营探子拔出腰刀,驱赶第八营士卒。
“搜身?”
陆景摸出火折子,弹出火星。
“账册拆成四份,藏在四个人身上。谁出了岔子,或者火落到纸上,你们这辈子都凑不齐。”
“京城查下来,顾先生会拿你顶罪,还是拿我顶罪?”
传令官僵在马背上。
第八营有几百人,逐个搜查,逼急了这些饿兵,营里必乱。
“王猛!”
“在!”
王猛提刀而出。
他送赵赫上路那刻起,便没了退路。
“接管营门。谁靠近营帐三十步,放弩。出了事,算顾长风的。”
一百二十名预备队甲士举起军弩,上弦声响成一片。
传令官脸色发青,终究不敢冲阵。
“撤出校场,封死第八营外围!”
骑兵退到营门外。
陆景看着人影散去,身体一晃,向后倒下。
沈清秋冲上木台,用肩膀撑住他。
“走。”
他把重量压过去,只吐出一个字。
……
破帐篷里满是血腥味和金疮药味。
沈清秋跪在榻边,拿热水浸过的破布擦拭陆景腰间血泥。
“带着快露肠子的伤去撞骑兵时,怎么没喊疼?”
她手上加重力道。
“卧槽。”
陆景额头青筋跳动,低头看她。
她的杂役服沾着赵赫的血,汗湿的碎发贴在脸侧。
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细白脖颈,与边关的尘土格格不入。
“再这么摁,老子落下病根,你负责?”
沈清秋把药粉倒上伤口。
“伤长在嘴上才好,省得祸害旁人。”
姬如雪靠在帐柱旁,红衣残破,面色冷淡。
“砍了赵赫,你就当自己能做第八营的主?”
她走到榻前。
“顾长风不攻,是找不到账本。入夜后,他会派人搜身、杀人。你把三份账页都放在这里,嫌命长?”
陆景从靴筒、绷带里抽出纸页,连同沈清秋拿出的那份,摆到桌上。
“先分开。”
他把最厚的一叠推给沈清秋。
“贪墨烂账归你。顾长风来查,你就交出去。银数正好能填赵赫的亏空,他拿了能交差。你爹的案子不在这上头,留着反倒招祸。”
沈清秋收起账页。
陆景又将画着朱砂月牙纹的纸折好,推给姬如雪。
“揽月阁的内鬼,得由你去挖。赵赫倒卖军械,北蛮牙商接货,放行的人出自揽月阁。这页也是你的保命符。”
“你呢?”姬如雪问。
陆景把顾长风通敌的账页塞回靴子。
“我拿着他的命。东西不露面,他就睡不安稳。”
“你说四份,现在只有三份。”姬如雪道,“第四份怎么圆?”
“瘦猴!”
瘦猴钻进帐篷。
“去放风。就说赵赫临死前,把最要命的账本埋在主将大营粮官的茅坑边。”
“为啥是茅坑?”
“臭,挖的人难受。”
瘦猴挠头跑了出去。
不久,梁照夜拎着酒葫芦进门。
这老头在营里毫不起眼,校场上拦住探子的老兵,却都听他的。
陆景将半轮太阳纹的铜齿钥匙拍在桌上。
梁照夜的酒葫芦停在半空。
“这钥匙,你认识?”
梁照夜看向陆景渗血的绷带。
“它不该在你手里。赵赫那头猪拿它搬走过东西,却不知道它的分量。”
“它开哪道门?”
“雁门关里有个地方,能救第八营的命。二十年前修的底仓,知道的人快死绝了。如今能开门的,只剩这把钥匙。”
陆景敲了敲桌面。
“说吧,要什么。”
“让第八营的人吃顿饱饭。”
帐外传来搜查茅坑的叫骂。
梁照夜笑了笑。
“他们吃饱,我告诉你怎么开门。”
他正要走,陆景开口:“内城东北角,废马料场?”
梁照夜停下。
“荒了十年,后头挨着旧军道,方便赵赫运东西。土墙塌了,没人会多看一眼。”
梁照夜坐回去,手指在桌面点了三下。
“东北角,青石压门。钥匙只能开锁,门里还有机括。开错了,整座马料场都会塌。”
“怎么开?”
“吃饱再说。”
陆景拿起钥匙。
“管他怎么称量。”
沈清秋将缝衣针烧红。
“趴下。”
她用烈酒洗伤,一针针缝住皮肉。
陆景咬着木棍,汗透后背,没有出声。
喝下两碗热汤,歇了半个时辰,他重新穿上皮甲。
“去进货。”他说,“顾长风盯着账本,没人顾得上马料场。”
……
下午,陆景披着沾泥的斗篷,带瘦猴从后墙缺口钻出。
王猛在正门与骑兵叫骂,替他们遮掩。
两人绕过外营,沿旧军道到了废马料场。
半塌土墙间长满枯草,空气里都是陈年马粪和霉味。
他们翻开烂木与干草,墙外忽有巡逻甲士经过。
“仔细搜!第八营出来的人,一个不准放过!”
陆景将瘦猴拽到破马槽后,按住伤口。
甲士停在墙外,草丛里蹿出一只野猫,脚步才远去。
瘦猴很快找到一块长满青苔的青石板。
陆景用刀撬开缝隙,伤口再度渗血。
两人合力,将石板推开半尺。
地下露出石阶,潮气里带着铁锈味。
“你守在上面,有动静就学猫叫。”
陆景举着火折子下去。
通道尽头,一扇生铁门堵住去路,门中央只有锁孔。
铜齿钥匙插入锁孔,严丝合缝。
他盯住钥匙柄上的半轮太阳。
纹路边缘有磨损,像常被拇指按过。
他没有转钥匙,先向内按压。
咔嗒。
头顶落下一块碎石,通道震了震。
陆景握紧马刀,等震动平息,发现太阳纹陷下半截,钥匙柄露出一道向右的细痕。
他依着刻痕转动钥匙。
铁门深处响起沉闷的机括声。
门后石块缓缓摩擦,陆景的手扣紧刀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