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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16章 大姐,你当这是在御膳房点菜呢?

  三天。

  从督战队拉走伙房最后一袋糙米算起,整整三天。

  第一天,还有人骂娘。

  第二天,骂娘的人开始舔锅灰。

  到了第三天,连舔锅灰都要动刀子抢。

  陆景也饿。

  这三天他只喝了几口雪水,又从战场烂甲缝里抠出半块冻得发硬的干饼,掰碎了给瘦猴、沈清秋跟帐里那几个快站不住的银狼卫吊命。

  那二十斤粮食,暂时不能动,那是火药桶上最后一根引线。

  姬如雪没地方去。

  第八营外是督战队的刀,后营是赵赫的亲兵。

  营帐里这点破草烂泥,反倒成了她这个大炎长公主眼下唯一能喘气的地方。

  四个银狼卫残部轮流守在她身边。

  第二天夜里,护卫长红着眼找陆景要过粮。

  陆景只回了他一句。

  “想让你家殿下被六百个饿疯子分着吃,现在就把锁砸了。”

  护卫长几次想要挥刀开劈,最后还是退了回去。

  第三天正午,北风凛冽。

  第八营的泥泞校场上,已经听不到操练的骂娘声了。

  几百号士卒横七竖八瘫在背风的墙根下。

  有人拿缺口的钝刀刮着用来做拒马的榆木桩子,把刮下来的木屑混着雪水往肚子里咽。

  咽不下去,就用拳头捶打胸口,捶得连连干呕,吐出来的全是带着血丝的酸水。

  更远处的乱葬坑边上,几双冒着绿光的眼睛正盯着昨夜刚冻死的一具尸体。

  要不是怕尸体上带瘟疫,那几个人早就扑上去啃了。

  陆景的营帐里。

  瘦猴呈大字型躺在烂草堆上,肚皮瘪得几乎贴住了后脊梁。

  “陆哥......”

  瘦猴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哼。

  “我刚才看见我太奶了,她老人家端着一碗红烧肉,在奈何桥头冲我招手。”

  陆景坐在一张缺腿的板凳上,手里拿着那把精钢马刀,正用一块沾了油的破布慢条斯理地擦刀刃。

  “那你替我跟太奶问个好,顺便问问她红烧肉放没放八角。”

  瘦猴翻了个白眼,连叹气的力气都没了。

  营帐角落里,沈清秋跪坐在地上。

  原本清丽的脸庞因为极度饥饿瘦脱了相,嘴唇干裂出一道道血口子。

  她的视线根本控制不住,每隔三息,就要往陆景屁股底下那个破木箱子上瞟一眼。

  箱子上挂着一把生锈的大铁锁。

  里面装着三天前从姬如雪那四个护卫手里敲诈来的二十斤精粮。

  三天里,陆景一口没动,也一口没分。

  沈清秋胃里翻涌着酸水,绞痛得她直不起腰。

  旁边靠着木柱的姬如雪,情况更惨。

  堂堂大炎长公主,哪受过这种断崖式的饥饿折磨。

  那身破烂的正红宫装早已失去光泽,她双手捂住平坦的小腹,额头上一层细密的冷汗。

  连那股高高在上的傲气消失无踪,只剩下死咬后槽牙的硬撑。

  她的目光刚落到木箱上,就跟沈清秋撞了个正着。

  两人同时一顿。

  姬如雪立刻移开视线,强行挺直脊背,像是刚才盯着粮箱看的人根本不是她。

  可下一瞬,她的肚子很不争气地轻轻叫了一声。

  营帐里安静得要命。

  瘦猴眼珠子动了动,想笑,又实在没力气笑出来。

  “陆景......”

  姬如雪终于忍不住了,声音发着虚。

  “你箱子里有粮,为什么不吃?难道你要带着这些粮食一起进棺材吗?”

  陆景停下擦刀的动作,刀刃在昏暗的光线里折射出一道冷芒。

  “大姐,你当这是在御膳房点菜呢?”

  他用刀面拍了拍身下的木箱。

  “二十斤炒麦子,听着挺多。可外头有六七百个饿疯了的活鬼。”

  “今天只要敢把这箱子打开,分给你们吃一口,半柱香之内,外头那群人就能闻着味冲进来。”

  “到时候别说粮食,连你这身细皮嫩肉,都能被他们剁碎了熬汤。”

  姬如雪被这话噎的脸色煞白。

  沈清秋垂下眼帘,手指绞在一起。

  她明白了。

  这二十斤粮食是用来引爆的。

  陆景在等。

  等这座士卒营彻底饿到临界点,等有人亲手把火把递到他手里。

  “咚!咚!咚!”

  校场中央突然传来三声震耳欲聋的铜锣响。

  上百个瘫在地上的士卒艰难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齐刷刷看向声音来源。

  一队全副武装的督战队甲士,推开拒马,大步走进了第八营的校场。

  带头的队正手里拎着一面木牌,另一只手提着把钉锤。

  甲士们手里的长枪平举,枪尖对准了周围那些摇摇晃晃站起来的士卒。

  陆景双手艰难地支撑起自己,提着马刀走到营帐门口。

  瘦猴连滚带爬地凑过来,扒着门框往外看。

  “来送饭了?是不是主将大营发慈悲来送饭了?”

  队正走到校场中央那根用来绑逃兵的木柱前,把手里的木牌重重贴在柱子上。

  “砰!砰!”

  两锤子下去,木牌被稳稳钉住。

  几百个士卒像闻到血腥味的丧尸,围拢过去。

  队正往后退了两步,手搭在腰间横刀上,扯开嗓子大吼。

  “奉主将大营顾幕僚手令!”

  “北蛮游骑猖獗,连日袭扰后方粮道。辎重营损失惨重,大军存粮告急!”

  “即日起,各营口粮减半。第八营因战损严重,暂退居二线修整。三日之内,第八营需自行解决口粮,不得擅自离开营区,违令者按哗变论处,就地格杀!”

  队正话音刚落,整个第八营陷入了一片死寂。

  死寂过后,是让人头皮发麻的绝望。

  “放屁!”

  一个瞎眼老兵凄厉地嚎了一嗓子,手里那把缺口的柴刀当啷一声掉在泥水里。

  “老子在雁门关打了十年仗,从来没听说过北蛮子的马能绕过天险去劫粮道!”

  “顾长风这是要活生生饿死咱们!”

  人群一下炸了锅。

  绝望的咒骂声、哭嚎声、兵器碰撞声混成一团。

  几个饿红了眼的年轻人甚至往前冲了两步,想去抢督战队腰间的干粮袋。

  “唰!”

  督战队的甲士齐刷刷拔出横刀,前排的长枪猛地往前一刺。

  冲在最前面的一个士卒大腿被捅了个透明窟窿,惨叫着倒在血泊里。

  “退后!都他娘的退后!”

  队正厉声咆哮。

  “这是军令!谁敢闹事,老子现在就送他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