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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你惹了不该惹的人

  赵四瘸着腿在通风道口等了半宿。

  天快亮的时候,两个矿工把刘大柱从矿上抬了回来。左小臂断了,肋骨裂了两根,脸肿得眼睛只剩一条缝。抬人的矿工说,董大手下砸到第三下停了手。董大来了。他扫了一眼刘大柱,说了句"拖出去"。转身走了,没往上报。

  刘大柱躺在门板上,睁着那只还能睁开的眼睛,第一句话是:"林大夫。账本你带出来了没有。"

  林逸把怀里的册子掏出来。封面上"炮制方"三个字沾了血,干成了暗褐色。

  "带出来了。"

  刘大柱闭上眼,肿着的脸皮底下挤出一丝笑。

  "那就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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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钱万金把茶盏砸在桌上,茶水溅到董大脸上——董大没敢擦。

  "他看见了多少?"

  "账本。至少看见了账本。炮制间的位置,永泰茶庄的名字……"

  "够了。"钱万金站起来。窗外是青石县最热闹的东街。他名下的药材铺占了半条街。另外半条街最大的那间茶庄,柜面上挂着金匾,地契上写的是别人的名字。"一个野郎中。连药柜都凑不齐的野郎中。你跟我说他进了我的矿,翻了我的账本,还活着出来了?"

  董大垂着眼看地面。

  窗外夕阳把钱万金半张脸照得蜡黄。他忽然笑了,笑得很轻,茶盏磕在桌面上的那种轻。

  "明天。我不想看见回春堂还开着门。"

  "那个女的一起……"

  "不。"钱万金抬手,"不要碰那个女的。府城来的,底细没查清。动了女人麻烦比砸十间药铺都大。只砸铺子。"

  "砸到什么程度?"

  "门匾。"钱万金把桌上溅的茶水用袖口抹掉,"把门匾给我劈了,药材全掀了。诊桌四条腿,留一条。让他知道。在青石县行医,有药有针没用,得有人让他开。没人让他开,他就是一个蹲在路边卖草药的。"

  董大应了一声。走到门口,停住。

  "还有件事。老孙不在矿上,昨天下午就不见人了。有人说看见他在回春堂。"

  "老孙?"钱万金转过头,"三号矿那个采了五年的老孙?"

  "对。"

  钱万金把茶盏翻过来,杯底朝天扣在桌上。永泰茶庄的青瓷盏,梅花暗纹印在杯底,烛光透过去泛出一层浅青。

  "明天砸完回春堂,后天把老孙请回来,不要动他。他咳了一年多没死,知道的事太多。"

  董大掌心按在门框上。

  "永泰茶庄的茶你还在喝?"

  钱万金瞥了他一眼。"府城的贵人也一样喝了三年。你问这个干什么?"

  董大转身走了。

  第二天清晨。林逸拉开回春堂的门。

  门匾被劈成两半,一截挂在门框上,晃了两晃,啪一声掉在他脚边。木屑溅到裤腿上。

  屋里药材柜被掀翻。当归、黄芪、甘草散了一地。踩碎的药渣和泥土混在一起,红褐的当归碎末从土里戳出一截。诊桌四条腿断了三条,药碾子被锤子砸凹了一块。捣药杵断成两截,药戥子踩扁了,秤杆上嵌着半个鞋印。

  装蓝色药片的那只备用瓷瓶碎了,碎在药柜底层的角落里。瓶底的碎瓷片上沾了一层极薄的蓝色粉末。两粒完整的药片不见了,只剩粉末粘在碎瓷片上,蓝得刺眼。

  林逸在碎瓷片前面蹲下来,拈起一点蓝色粉末。粉末黏在指腹上,怎么搓都搓不掉。

  苏婉从后院出来,她在灶房熬了一夜的妇科方剂,袖口上还有药渍。她站在门框里看着满地的药材,蹲下来,开始在碎瓷片里翻东西。

  林逸站着打量了片刻,也蹲下来,开始捡地上的药材。

  他捡了半簸箕。当归须和甘草片混在一起,白芍碎成了指甲盖大的渣。十几味药材的碎片已经分不清谁是谁了。簸箕歪在脚边,药材冒尖。

  苏婉还在墙角翻。她从三块碎瓷片底下扒出一小截捣药杵的木头,丢开,又扒。最后从墙角翻出一个缺了口的瓷瓶。

  "还有半瓶。"她把瓷瓶递给林逸。止血散,昨天刚装的。

  碎药材落在簸箕里沙沙地响。捡了约莫两炷香。簸箕满了。

  林逸把簸箕端起来。

  "他砸了我的桌子。"

  苏婉抬头。

  "说明他怕了。怕到不敢当面找我,只敢砸一间空屋子。"

  苏婉的目光钉在他脸上。"你确定是钱万金?"

  "永泰茶庄的炮制间只有他和董大管着。董大是他姐夫。"

  苏婉把手里一小把当归须放进簸箕里,"那我们现在做什么?"

  "继续看病。"

  林逸把劈成两半的门匾从地上捡起来,翻过背面。炭笔在上面写了四个字。

  照常看诊。

  苏婉凑过来看那四个字。炭笔写的,笔画很粗,木头的裂纹正好从"看"字中间穿过去。

  "字歪了。"她说。

  "门匾歪的,字当然歪。"

  "那你不能写正吗。"

  "不能。歪门匾配歪字,正好。"

  苏婉盯着"照常看诊",嘴唇抿了一下,转过去继续捡药材。"砸成这样还照常。你是疯还是傻。"

  "都错了。"林逸把门板靠在老槐树上。"我记仇。"

  门匾劈了,字还在。桌子断了腿,药碾子还能转。这大概叫:老子偏要开张。

  他把门板靠在门口的老槐树上,走进只剩一条腿的诊桌后面。药碾子里被砸凹的那一面转过去,用平的那一面继续碾药。

  对面卖豆腐的老孙头挑着担子路过,看见回春堂门口那块劈成两半又绑回去的门匾。他放下担子,盯着炭笔写的"照常看诊"看了好一会儿,挑着担子继续走了。走了三步,回头又看了一眼——这个画面他在青石县活了五十六年没见过:铺子被砸成这样,门板往树上一靠,开张了。

  药碾子滚在铜槽里的声音跟昨天一样。跟每天早上一样。

  苏婉站在门框旁边,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下,把缺角瓷瓶收好,转身去后院搬门板。

  【认可值+3。来源:苏婉的认可。"他把门匾翻过来的时候手没有抖。"】

  外面传来脚步声。至少七八个人。脚步很沉,踩在门口的碎石子上嘎吱响。

  门被推开。

  刘大柱站在门口,左小臂夹着两块竹板,肋骨裂了两根,脸上青紫还没消。他用右手攥着一把锄头,一卷粗麻绳挂在脖子上。

  他身后是赵四、老孙,还有另外三个矿工和一个采石工,七个人。赵四提着半篮子鸡蛋,老孙拎着一只绑了腿的芦花鸡。另外几个分别拎着红薯干、两升米、一小坛腌萝卜。

  每人手里都有东西:锄头、扁担、一根从矿上捡来的铁撬棍。

  "林大夫。"刘大柱把锄头往门口一杵,锄头柄攥得发白,"我们帮你守门。"

  林逸看着这群人。最年轻的十七。最老的快六十。每个人手上都有老茧,矿渣嵌在指纹缝里,散发出一种洗不掉的灰黑。

  "你们:怎么知道回春堂出事了。"

  "昨晚矿上有人在传,说回春堂惹了不该惹的人。"刘大柱扫了一眼身后的人。"我们几个人一合计……"

  "一合计就来了。"赵四把半篮子鸡蛋往前举了举。"你救过我们。腿疼、腰伤、拉肚子,你从来没收过我们钱。"

  "你现在有事。"老孙接过话头,声音沙哑但稳。"我们来。"

  "白天照常下矿,晚上轮流守夜。两班倒,一班三个人。直到你没事为止。"

  簸箕歪斜地压在膝头。苏婉从后院探出半个头,看见门口站了一排人。锄头,扁担,铁撬棍。她手里的扫帚差点掉了。

  "你们这是,把矿上的家伙全搬来了?"

  "还有一把。"赵四拍了拍腰后,一把生锈的矿镐露出来。"留给自己。轮到我那班再用。"

  簸箕沿硌着膝盖骨。他没挪。

  他看着这些人的脸。灰头土脸,手上还有煤渣,他搭过他们每个人的脉。赵四的寒毒入了骨,老孙的寒毒入了肺。刘大柱的寒毒还在经络里没下去。每个人尺部沉细。每个人右关微弱。

  "还有一件事。"刘大柱从怀里掏出一小块用破布包着的东西,"你在查矿下的事,我们知道。有些人不敢说,但我们敢。"

  布包里是一块矿渣。颜色比昨晚井下那批更深,近乎黑灰,断面泛着一层暗绿色的荧光,绿得比四号矿道的更浓。

  "这是从钱万金私人的废井里挖出来的。不在我们平常下的那个井,在西边,他对外说那是废井。赵四他堂哥在里面干过,说那口井挖出来的矿石颜色不一样。"

  林逸接过矿渣。

  【警告:高浓度矿石可通过皮肤接触进入体内。建议立即清洗双手。】

  林逸捏紧破布四角。矿渣包好了。

  "这个很重要。"

  刘大柱咧嘴笑了,牙齿缝里还有昨晚咳出来的血丝。他拉过一条板凳,把锄头横在膝盖上,坐在回春堂门口。另外六个人散开,几个蹲在老槐树底下,几个坐到后院柴房旁边。赵四守在灶房外面的墙角。

  【认可值+12。来源:刘大柱、赵四、老孙等七名矿工的认可。】

  下午,刘大柱刚把劈成两半的门匾重新绑回门框上。麻绳绑的,歪歪扭扭,好歹挂住了。苏婉从后院搬来的门板架在两条板凳上。

  街口忽然静下来:摆摊的收了吆喝,挑担子的往两边闪,卖豆腐的老头把摊子往里挪了三尺。

  董大来了。带了四个人。

  茶庄的搬运工一个个袖管卷过肘,胳膊比林逸的大腿还粗。董大走在最前头,脸上那道旧疤从眉梢斜劈到下巴:矿里碎矿石崩的。

  刘大柱三人站起来。锄头拄在地上。

  董大扫过他们。没理。

  "林大夫。"

  林逸从诊桌后面站起来,桌子三条腿,第四条用砖头垫着。苏婉的手插在袖子里。

  "昨天的事,是误会。钱老板让我来赔个不是。"董大递过来一包东西。林逸没接。

  "什么。"

  "十两银子。够你再买一张诊桌。"

  "门匾呢。"

  董大把银子拍在断了腿的诊桌上。银子磕在木头上的声音,很沉。

  "门匾不在赔偿里。"

  "什么意思。"

  "钱老板说,回春堂的门匾,最好别挂了。青石县不缺药铺,东街有三家药材铺都是钱老板名下的。林大夫可以拿这十两银子去买药材。从今天起,你只买药,不看病。大家相安无事。"

  苏婉的手从袖子里抽出来,三根银针夹在指缝里。

  林逸按住她的手。

  "我买药材,从你的药材铺买。然后呢。"

  "然后你的病人来抓药,一切照旧。"

  "我的病人来抓药的时候,你姐夫给他们开的方子里,药材加了东西吧。"

  董大右眼下方的肌肉抽了一下。

  林逸往前走了半步,伸出右手,伸到董大面前。四指并拢,拇指按在他寸口的位置上。

  "董管事,搭一下你的脉。"

  "我没病。"

  "你有。"林逸的手没收回去,"让我搭。"

  董大身后的四个人往前迈了一步,刘大柱三人也往前迈了一步。两个矿工对四个搬运工。锄头又长又沉。

  林逸没退,他看着董大的眼睛。

  "你姐夫给你喝的茶也是永泰茶庄的,对吧。"

  董大喉头沉了一下。他的右手没缩回去。

  林逸三指落在寸口上。三秒钟,五秒钟。

  "你的脉尺部沉细。和赵家村那几个矿工一模一样。你姐夫给你喝的茶,也在要你的命。"

  董大的脸唰的一下白了,从额头白到脖子。

  他身后四个搬运工互相递了个眼神。最壮的那个往前探了半步。董大没回头,右手往身后按了一下。搬运工停住了。

  "你胡说。"

  "你最近夜尿多不多,腰酸不酸,凌晨三四点醒不醒,醒了是不是就睡不着?"

  董大咬住了牙。林逸每说一个症状,他的手就往袖子里缩半寸。

  "你去矿上之前,在药材铺干过,你知道寒石胆是什么东西。你姐夫把寒石胆泡进壮阳药酒里发给矿工。矿工喝了三年,腿废了,肺废了,肾废了。你替他管矿,替他把风,替他砸回春堂。你以为你是他的人,他往茶叶里放了什么,告诉你了吗?"

  董大退了一步。

  他身后的四个人没跟上。他们看着董大,等他的指示。董大什么也没说。

  "那十两银子。"林逸把桌上的银包推回去,"拿回去告诉你姐夫。回春堂就算被砸成这样,今天下午还在看病。一张门板,一个药碾子,一条腿的桌子,三样东西就够了。他不服气明天他可以亲自来。"

  董大的视线在林逸脸上压了好一会儿,把银包收进怀里。转身走了。四个搬运工愣了一瞬,跟上去。

  卖豆腐的老头从摊子后面探出半个头。

  刘大柱把锄头从杵地的姿势换成扛在肩上。锄刃在下午的太阳底下闪了一道光。

  "他刚才……"

  "他在想。"林逸把桌上溅到的碎茶叶末扫掉,"想他姐夫到底拿不拿他当自己人。"

  【认可值+5。来源:董大的认可。"茶。三年。自己人。三个词在他脑子里转了一路。"】

  董大走后约莫半个时辰。

  一个牵着两岁孩子的妇人站在回春堂门外。孩子脸色潮红,喘气很急,嘴唇发干。

  苏婉从屋里出来。卸下来的门板架在两条板凳上,当临时诊台。

  "孩子怎么了?"

  "昨晚开始发烧,烧到现在都不退。我们村离这里六里地,我不知道回春堂被砸了……"妇人快哭了。

  苏婉把孩子接过来,翻开眼皮看了看,把耳朵贴在孩子胸口听了几息。从袖子里抽出银针,在孩子后颈、手腕上各扎了一针。

  "食积。昨晚上吃了什么?"

  "半碗豆渣饼。"

  "放了多久?"

  "两三天。天凉,我以为……"

  "发霉了。孩子肠胃弱,吃进去就积住了。"

  苏婉收起银针,从药柜废墟里翻出一小袋山楂粉。袋子被踩破了,粉洒了一半。她递过剩下的小半袋。

  "回去用温水冲开,一次半勺,一天三次。这两天只喝稀粥。别喂干的。"

  妇人接过山楂粉,从怀里摸出两个铜板。

  苏婉推回去。"山楂不值钱。把铜板留着买米。"

  林逸在旁边看病人,一个矿工,咳了半个月。没有寒石胆中毒的脉象,是粉尘入肺引发的急性肺动脉高压。跟老孙的病因一样,程度浅。他碾了半粒深蓝色药片。这粒药片的切面比之前那几粒更光滑,刀切下去没怎么崩边。碾碎后粉末沉在碗底,颜色蓝得发灰,水化开后粉在碗底打着旋。

  病人喝下去,半盏茶后咳停了。【认可值+5。来源:矿工老吴的认可。"半粒药。不咳了。三年没睡过整觉。"】

  另外两个病人不需要蓝色药片。一个脚腕扭伤,林逸拿冷水敷了。一个胃胀不消,从残存药材里翻出几片陈年神曲,泡水灌下。

  排队的人里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一个女人,三十出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子卷到手肘上,露出两条晒得黝黑的胳膊。她右手揪着一个男人的耳朵。男人比她矮半头,瘦,缩着脖子,被她揪得整个人往左边歪。

  "走!"

  "你松手!我自己走!"

  "你自己走?你自己走了三年!三年你走过一步吗?"

  女人把他拽到林逸的诊桌前。男人想挣,耳朵被揪得更紧了,整张脸憋成了猪肝色,因为排队的人都认识他。

  "哟,这不是磨豆腐的张老三嘛。"排在后头的一个矿工咧嘴笑了。

  "张老三你媳妇今天不磨豆腐改揪猪耳朵了?"赵四瘸着腿补了一句。

  "闭嘴!"张老三回头吼了一声。耳朵又被往前拽了半寸,他嘶了一声,不吼了。

  女人把他按在诊桌前头的板凳上。他坐下去的时候屁股只挨了半边凳子,另外半边悬空,随时准备跑。

  "林大夫。"女人松了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掌心,"我家这个,不行。"

  她说"不行"两个字的时候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排队的人全听见。

  张老三把脸埋进两只手里。

  "三年了。"女人站在他旁边,双手抱在胸前,"我嫁给他那年他二十三,到今年他二十六。三年里头,"她顿了顿,"一次都没有。"

  排队的矿工里有人笑了一声。

  张老三从指头缝里挤出一句话:"你能不能小声点……"

  "不能。"女人没看他,"我忍了三年。你娘问我三年怎么还没动静。我说是你的问题,你娘不信,说是我这块地不好。我今天当着林大夫的面说清楚:看看到底是谁的问题。"

  "我好得很!"张老三把脸从手里抬起来,"就是最近累了!"

  "累了两年?"女人的嗓门拔高了半寸,"你咋不累死?"

  排队的矿工全笑了。老孙笑得咳嗽,赵四笑得手里的锄头差点倒了。

  张老三把脸扭到一边。整张脸从下巴红到额头,又从额头红到脖子。

  林逸把手搭上去。寸口脉沉细,尺部尤其弱,但没有寒石胆那种涩感。指腹下是单纯的肾气虚,虚得发空。但脉底还有一层更浅的乱:肠胃有积滞,吃进去的东西不对。长期服用劣质泻药才会有的那种虚。

  "你没中毒。"

  张老三眼睛亮了,一把拍在膝盖上:"你看你看!我就说:"

  "但你肾气虚。"林逸没让他说完,"你是不是吃了半年的补药?"

  张老三的嘴张着,剩下的话全卡在嗓子眼里。

  "全是假药。"

  张老三的脸从得意切到发白。这个过程快得几乎同时发生。

  "钱万金卖给你的。"林逸把手收回来,"不但不补肾,还加了泻药。"

  门外围观的人里有人憋笑。卖豆腐的老头往人群里挤了半步,扁担在肩上晃了两晃。

  女人盯着张老三,眼睛眯起来:"花了多少?"

  张老三把脸埋回手里。没声音。

  "我问你花了多少!"

  "……十二两。"声音从指头缝里漏出来,闷在掌心里,快要听不见。

  门外围观者集体憋笑。有人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卖豆腐的老头在人群里摇头:他知道十二两能买多少豆腐。够他磨三年。够买一头半驴。

  张老三把手张开一条缝,压低嗓子:"林大夫,那,那方面,你能不能……"

  "你的问题不需要蓝色药片。"

  张老三把手放下了,两只眼睛全露出来。

  "戒酒三个月。"

  "不用吃药?"

  "你的力气还在。"林逸把手从桌上放下来,"酒把你的气耗光了。把酒戒了,气自己会回来。"

  张老三张了张嘴。

  旁边排队的赵四凑过来。"张老三。林大夫说你不用吃药。你白花了十二两。"

  "你闭嘴。"

  "十二两假药。"赵四用锄头柄敲了敲地面,"够买一头驴了。你媳妇揪你耳朵揪了三年,驴都比你值钱。"

  "赵四你腿瘸了嘴没瘸。"

  "对。腿瘸了嘴好使。"

  老孙在后面咳着补了一句:"张老三。十二两。你咋不来找林大夫先看。"

  "我,我怕。怕看了真是我的问题。"

  "那现在呢。"

  张老三看看林逸,又看看自己媳妇。"现在知道了。我的身子没问题。有问题的是假药。"

  "那你耳朵白被揪了三年。"

  "没白揪。"张老三媳妇双手抱在胸前,"揪了三年才揪到这间回春堂。要不是我揪他,他到现在还在喝钱万金的泻药。"

  门外卖豆腐的老头扁担从肩上滑下来。"张老三媳妇。你明天还送豆腐不。"

  "送。他欠林大夫的。"

  "送几板。"

  "一板。多了他三个月后肾气回来了再说。"

  林逸没有立刻接话。他默数两次心跳。"你要是能坚持三个月,我倒贴你一粒。"

  门外笑声炸开了。卖豆腐的老头笑得扁担从肩上滑下去,砸在脚背上也没顾上喊疼。老孙笑得又咳起来,赵四的锄头真的倒了,砸在石阶上当的一声。

  张老三整张脸烧起来。从下巴红到脖子根,红得发亮。

  女人一把揪住他胳膊:"听见没有!走!"

  她拖着张老三出了回春堂。走出去三步,忽然回头,把三个铜板排在诊桌上。又从怀里摸出第四个铜板,压在三个上面。

  "明天我喊他送一板豆腐来。"

  张老三的声音从巷子里传过来:"你别拽了!我自己能走。"

  "走快点!回去睡觉。林大夫说的:戒酒。三个月!"

  巷子里没声了。

  卖豆腐的老头把扁担重新挑上肩,摇了摇头:"十二两补药补出泻药。三个月戒酒换一粒蓝药。钱万金这生意做得,比抢还快。"

  周围又一阵轰笑。有人拍着大腿笑,有人捂着肚子蹲下去。

  张老三媳妇回头瞪了老头一眼。老头缩回摊子后面,但缩回去的时候腮帮子鼓着笑。

  苏婉那边排了一串女人。

  第一个是个四十出头的妇人,脸色蜡黄,月事停了半年。苏婉搭了脉,血虚。问了几句饮食,每天两顿稀粥,菜里没油。苏婉从残存药材里翻出几片熟地,包好递过去。"每天泡水喝。红枣买得起就放两颗。买不起光喝熟地水也行。"

  第二个年轻些,产后腰酸,弯不下去。苏婉让她趴在门板上,在后腰扎了三针。针尖捻进去的时候妇人倒吸一口气。半盏茶后拔针,"试试弯腰。"妇人弯了一下,手摸到了膝盖。"昨天还摸不到。"

  第三个是带下,第四个是月经不调,第五个是反复小产。苏婉一个一个看,银针一根一根换。每次换针前在火上燎一下,针尖烧红,再晾凉。

  第六个妇人抱着婴儿来的。婴儿拉肚子三天,屁股红了一片。苏婉把最后一点黄连粉调了水,用棉布蘸着擦在婴儿屁股上。"保持干燥。尿布勤换。"妇人问多少钱。

  苏婉打量了她一眼。

  "不用。"

  【苏婉功德值+1。当前功德值:3/50。】

  一下午,她在门板后面看了七个人。

  第七个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妇,头发白了一半,背驼着,一个人来的。苏婉搭了她的脉,问了两句。老妇说自己绝经十年,最近又出血了。苏婉在她手腕上多停了一倍的时间。银针收进针囊,没用。她从药柜废墟里翻出半截没被踩碎的炭笔,在草纸上写了三个字:去县城。写完把草纸折好,塞进老妇手心。"明天就去。不要拖。找县城最大的医馆。让他们给你搭脉。就说一个姓苏的女大夫让你来的。"老妇攥着草纸走了。苏婉目送她走远。【苏婉功德值+3,来源:老妇的认可。当前功德值:6/50。】

  【认可值+24。来源:露天诊全天患者的认可。"砸了铺子还看病。两个大夫都不收钱。"】

  【苏婉功德值+7。来源:露天诊七名妇科患者的认可。当前功德值:13/50。】

  回春堂门口分了两边。左边苏婉的门板,排了一串女人。右边林逸的诊桌,排了几个男人。老孙蹲在槐树底下,咳了一声,笑了出来。

  "没见过被砸了铺子还看病。"

  赵四在旁边哼了一声。"你还笑。昨天你喝了那碗药,咳了没。"

  "没咳。"

  "那你笑什么。"

  "笑我没白来。"老孙抹了把嘴,"走了六里路,从赵家村到这儿,走过来的时候不知道回春堂被砸了。到了才看见门匾是炭笔写的、诊桌只剩一条腿、地上还有踩碎的药材。我想转身走,里面苏大夫在门板后面给人扎针,林大夫在三条腿的桌子后面给人搭脉,脚挪不动了。该进来。"

  "不治好我,他就对不住这张被砸过的门板。"

  【认可值+8。来源:老孙及围观矿工的认可。"铺子塌了人没塌。"】

  【认可值+3。来源:刘大柱的认可。"他捡药材的时候手都不抖。"】

  【认可值+5。来源:赵四媳妇的认可。"没桌子也看病。跟男人不一样,不讲排场。"】

  林逸抬头,苏婉也刚好抬头。

  "怎么?你那边也有?"

  林逸点头。

  【认可值已突破100/100。】

  【LV.1→LV.2升级完成。】

  【日生成上限:3→5粒。基础脉象诊断辅助系统已解锁。基础毒理分析模块已解锁。下一级LV.3需认可值500/500。】

  金色光晕从系统面板的边缘涌出来。不亮,很淡的一层光,维持了几秒便消散了。苏婉看不见那层光。她看着林逸的表情。

  天黑后。

  矿工守夜第一班到了,是刘大柱、赵四、老孙。他们在回春堂门口生了一小堆火,火光照在那块歪歪扭扭绑回去的门匾上。炭笔写的"照常看诊"四个字,被火烤得微微发白。

  屋里亮起一盏灯。林逸和苏婉在碎了一半的药柜前,把能用的药材一样一样挑出来。

  苏婉捏着几味药渣。

  "当归还有半斤。川芎只碎了表面的根须,掉了皮的还能用。白芍……"她把一块碎成三瓣的白色药片放进簸箕里,"全碎了。"

  她从一个完整的碎瓷瓶里掏出半把红色干片,"丹参还剩这些。够用三天。"

  林逸那边是另外几味。淫羊藿碎了三分之一,蛇床子撒了大半被土踩成泥,枸杞子被碾碎了一地,里面混着泥土和碎瓷片。

  总共清点下来,残存药材够撑五到七天,之后就会断供。

  【苏婉功德值+5。来源:全天妇科诊疗积累。当前功德值:18/50。】

  "今天下午那个两岁的孩子,她叫小枣。她爹也是矿工,死了。去年井里塌了。"苏婉把最后几颗没碎的枸杞放进布袋,手一顿。"小枣跟我女儿长得有点像。"

  她说"我女儿"三个字的时候,手指没停,继续把布袋口扎紧。

  林逸把手里的淫羊藿放进另一个布袋,捡起一捆麻绳:绑诊桌断腿用的。他把麻绳在手里绕了两圈,绕得很慢。

  月光从破窗洞里漏进来,把苏婉的半张脸切成明暗两半。她的手一直没停。

  苏婉终于抬头,从碎瓷片里翻出一个完好的小瓷瓶。

  "三粒。够撑三天。"

  瓷瓶底躺着三粒蓝色药片,颜色最深的那粒侧面带一道极细的白痕,切药的时候刀片太干留下的。另外两粒完整,蓝得发黑,周围全是碎瓷和药渣。三粒蓝色完完整整地躺在瓷瓶底上,瓷瓶缺了一个口。瓶底完好。

  "明天的够吗?"苏婉把瓷瓶放在灯下。

  "不够。今天用了半粒,还剩两粒半。明天的要明早卯时才生成。"

  "日生成上限不是三粒吗?"

  "现在是三粒。升到LV.2变五粒。"

  苏婉把瓷瓶塞按紧。"那就快点升。"

  【认可值+3。来源:苏婉的认可。】

  林逸把瓷瓶接过来,瓶底上那层极薄的淡蓝色粉末是碾药时沾上的。碎瓷片可以砸在它旁边,但是砸不碎它。药渣可以把它染脏,染不掉它的蓝。

  他把瓷瓶收进袖底。

  "三天够了。"

  远处的狗叫声忽然停了。

  林逸抬头,老槐树下有两个影子,月光把他们的轮廓从黑暗里切出来。

  一个是刘文举,他站在老槐树旁边,手里拿着一张纸。另一个人是孙茂才。

  刘文举看到林逸看过来,没躲,直接往灶房走来。

  纸落在灶台上。

  是一张告示。

  "即日起,凡在青石县进行医药相关活动者,须持医药司颁发的正规行医凭证。无证行医者,查封、重罚、逐出本县。"

  落款:青石县医药司。日期:三天前。

  刘文举抬起头,目光落在林逸脸上。"这条调查令我没签过。"

  孙茂才站在后面,脸上没有表情。他把手里那本账册捏得很紧,账册封面上盖着一个梅花暗记。

  "三天前有人在医药司加了这条调查令。我没有签发过。章是真的。"

  "谁盖的章?"

  刘文举把告示翻过来。

  背面用左手写的几个字,墨水渗进纸里,歪歪扭扭。

  "林大夫,你不该进那口井。你走不了了。"

  没有署名。

  纸的左下角印着一小块浅到几乎看不见的朱砂印。

  梅花。

  【通知:检测到寒衣社关联线索。梅花暗记已录入。建议尽快核实医药司内部人员构成。】

  林逸把告示翻过来翻过去看了两遍。

  左手写字,歪歪扭扭。左手写字的人通常不会这么用力:但这个人每一笔都压得很死。他在掩饰笔迹。

  刘文举把灯推到灶台边上。

  "我查过那口井,查了五年,查得比任何人都深。所以我比任何人都知道,能在那口井旁边盖一座炮制间的人,在医药司里不会只有一个章。"

  他往后退了一步,月光重新落在他身上。

  "你们翻了那本账本。之前也有人翻过,都死了。你们是第一个翻完之后还活着的人。"

  他转身往槐树那边走。

  孙茂才站着没动,盯着林逸的眼睛,好长一口气。他把那本梅花账册从腋下抽出来,放在灶台上。

  账册旁边,他右手压着铜锁。锁身上刻着四个字:青石医药司。和井下炮制间那把一模一样的锁。

  他把铜锁压在账册上面,没解释,没开口。

  两个影子消失在槐树后面,一个往左,一个往右。各走各的巷子。

  月光从告示纸面上淌过去,梅花印在左角,那一小块朱砂红在月光底下反而更浅了。

  灶台旁边,三粒蓝色药片安静地躺在缺角瓷瓶底上。

  林逸把告示叠好放进怀里。明天还有病人。

  【认可值累计:128/500。LV.2→LV.3进度:25.6%。日生成上限:5粒。下次生成:明日卯时。】

  【提示:三日内需完成3次有效诊断,否则日生成上限临时降至3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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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注:**

  -西地那非可通过扩张肺血管缓解肺动脉高压,但此为处方药,不可自行诊断用药。文中急性肺动脉高压的紧急处理为小说剧情需要,现实中须立即就医。

  -儿童食积(消化不良)需注意饮食卫生,霉变食物可引起严重胃肠道问题。山楂、神曲等消食药需在医师指导下对症使用。

  -绝经后阴道出血为妇科警示症状,应及时就医排除恶性病变可能,不可自行服用文中所述当归、熟地等中药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