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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家属院饭香 第035章 胡三炮站到院门外

  胡三炮停在院外土路上。

  他没有进门。

  灰布褂子敞着,腰间扎一根旧皮带,右手拎着半页红线纸。那只右手大拇指甲少了一块,指头粗短,指腹上还沾着一点红印泥。

  院里刚开饭。

  孩子们端着碗,原本还在笑闹,看见他以后,一个个收了声。李翠把孩子往身后拉,罗嫂子端碗的手也停在半空。

  姜青禾把锅盖盖上。

  “先分饭。”

  马会英一愣:“他都到门口了。”

  “饭凉了不好吃。”姜青禾拿起饭勺,“小票排队,今天照旧。”

  她这一声不高,却把院里乱掉的心往回拉。周小兰立刻坐到长桌边发小票,罗嫂子先把碗伸出去,孙秀梅拿着火钳站在锅旁。

  胡三炮在门外笑了。

  “姜青禾,你这锅饭还真开得下去。”

  姜青禾舀了一勺豆子粥,递给李翠家的孩子。

  “孩子要吃饭,大人也要吃饭。你有账,就等大家把饭端稳了再说。”

  这句话让院里几个嫂子抬起头。

  胡三炮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他来这一趟,要的就是院里乱,要的是饭桌停火。姜青禾偏不让他如愿。

  她把每一碗都分得和平日一样。

  李翠家孩子多舀半勺汤,因为昨天剥了豆。罗嫂子家干笋入了甲等,今日抵扣多一份。孙秀梅守锅,按出工记半日。周小兰一边记,一边把小票夹进账本。

  胡三炮就在门外看着。

  他看见的不是一群被吓散的女人。

  是锅边有人掌火,桌边有人记账,孩子手里拿着小票,连孙秀梅这种平日最爱挑刺的人都把火钳握得稳稳的。

  这比姜青禾骂他十句更刺眼。

  陈富贵躲在他身后,低声说:“三哥,你看她还装。”

  胡三炮斜他一眼:“闭嘴。”

  陈富贵立刻不敢吭声。

  这一幕落在姜青禾眼里。

  她没有揭破,只把最后一张小票递出去。

  陈富贵怕胡三炮,比怕她多。

  这就说明,半页旧账背后,胡三炮抓住的东西比她手里的残片更多。

  陆砺川站在院门内,离门槛一步远。

  他没有跨出去,也没有让胡三炮进来。

  院门这一步,成了线。

  张干事也在。他把本子打开,站到门侧。

  “胡三炮,有事说事。这里是家属院,不能闹。”

  胡三炮晃了晃手里的半页红线纸。

  “闹?我来讨账,天经地义。”

  姜青禾把最后一碗饭分完,饭勺放回锅边,洗了手,才走到院门口。

  她没有站到陆砺川身后。

  她站在院门正中,脚下还踩着门槛内侧。外头是胡三炮,里头是饭桌。

  一步之隔,意思清楚。

  她不让他进院,也不怕他看见院里的账。

  “讨谁的账?”

  胡三炮眯眼:“你爹欠的。”

  “借款人姓名。”

  胡三炮一顿。

  姜青禾又问:“经手人是谁?借款日子是哪天?谁按的手印?钱交到谁手里?”

  胡三炮冷笑:“你问这么细,想赖?”

  “账问细,才好还,也好不还错。”姜青禾说,“你手里有半页纸,就把原件拿出来。张干事在,院里人也在。要是真账,我认该认的部分;要是假账,你也别想拿半张纸压人。”

  胡三炮把纸往怀里一收。

  “想看?没那么容易。你先把二十八块拿出来。”

  “看不到账,就没有先给钱的理。”姜青禾说。

  胡三炮笑得阴:“你爹当年拿钱时,可没这么多理。”

  姜青禾眼神稳住:“我爹已故,你拿死人压账,更要拿凭据。”

  院里有人低声说:“对啊,死人咋认?”

  胡三炮扫过去,说话的人赶紧闭嘴。

  姜青禾接着道:“你不用瞪旁人。今天我问账,问的是你。”

  她说完,把赵会计说明压在门边长凳上。

  纸在日头下摊开,黑字很清楚。院里识字的、不识字的,都能看见那枚手印。胡三炮不愿进门,也不能伸手抢,只能隔着门槛看那张纸压在明处。

  院里有人倒吸气。

  二十八块。

  绕来绕去,又绕回这个数。

  姜青禾把赵会计说明拿出来。

  “二十八块为陈富贵私账,赵会计已写说明,张干事备查。孙大顺也写了说明,陈富贵拿过胡三炮的钱。你若要讨,去找陈富贵。”

  陈富贵站在胡三炮身后,脸一白。

  胡三炮没回头,只嗤了一声。

  “赵会计算个啥?他写几行字,就能把账抹了?”

  “那你拿完整账。”姜青禾说,“你不拿完整账,只拿半页纸吓人,说明你怕见明光。”

  周小兰把这句话记下来。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响。

  胡三炮听见了,眼神一沉:“小娘们儿,你也记我?”

  周小兰手顿了一下。

  孙秀梅拿着火钳往前一站:“她记她的账,你管得宽。”

  胡三炮看向她:“孙秀梅,你男人跑过我的腿,你也敢站出来?”

  孙秀梅脸色发青。

  孙大顺从人群后出来,站到她身边。

  “我跑过,我写了。往后你再让我跑,我不跑。”

  院里静了一下。

  孙大顺这句话说得磕巴,可说出来就不一样。

  孙秀梅握火钳的手松了点,又立刻握紧。

  她没有回头夸丈夫,只把肩膀往他前面挡了半寸。

  过去她总怕孙大顺旧账拖累自己,现在她也明白,躲只会让胡三炮一回回拿旧事勒脖子。

  要活,就得把绳子拽出来。

  胡三炮盯着他,笑得发狠。

  “行,都有骨气了。”

  他把目光转向陆砺川:“陆连长,你媳妇惹的账,你不管?”

  陆砺川看着他:“账,问负责人。”

  胡三炮愣住。

  姜青禾也看了陆砺川一眼。

  他站在门内,身形高大,像一堵墙。可他说出来的话,没有替她认账,也没有替她退。只把该由她说的话,干干净净留给她。

  胡三炮不甘心:“你一个男人,让女人顶前头?”

  陆砺川说:“她会算账,也会说账。”

  院里几个嫂子互相看了一眼。

  这话比“我替她管”更让人心热。

  姜青禾接住话:“胡三炮,半页旧账上若有我爹签名,你拿出来。若有姜家收钱手印,你拿出来。若只有陈富贵、赵会计和你那枚缺边红指印,你就别往我身上贴。”

  胡三炮脸上的肉跳了一下。

  “你以为供销社收你几斤干笋,你就能翻身?”

  “供销社收的是货,不收人情。”

  “我明天就让镇上人看看,你这货是拿赖账钱做出来的。”

  张干事抬头:“你这是威胁?”

  胡三炮把半页红线纸往怀里塞紧。

  “我贴账。欠账还钱,贴到哪儿都不怕。”

  姜青禾看着他:“那就明天镇上见。你贴一张,我摆一回明账。”

  “摆明账?”胡三炮往地上啐了一口,“镇上人认字的多,你倒别嫌丢脸。”

  “丢脸的是赖假账的人。”姜青禾说。

  胡三炮眼神像刀:“你一个换亲跑出来的女人,名声经得起贴?”

  院里气氛又紧了。

  这话狠。

  女人的名声,在村镇里能压死人。

  姜青禾看着他:“我名声是自己挣的,不是你半页纸写的。明天你贴,我就带赵会计说明、孙大顺说明、供销社收条和饭桌账本去。谁想看,就让谁看。”

  陆砺川侧头看她。

  门外日光落在她脸上,她没有躲,也没有发抖。

  陆砺川忽然开口:“明天我在路上。”

  姜青禾看他一眼。

  “好。”

  简简单单一个字,却让院里的人心稳了不少。

  胡三炮眼神阴下去。

  他原以为自己拎着半页旧账来,院里人就会退,陆砺川就会急,姜青禾就会慌。

  可这院里的饭照分,锅照开,账照记。

  他冷笑一声,转身往坡下走。

  陈富贵赶紧跟上。

  走出几步,胡三炮回头:“姜青禾,明天供销社门口,别哭着求我撕。”

  姜青禾把院门口那张红纸重新压平。

  “周小兰,记。胡三炮持半页旧账到院外讨账,拒不出示完整原件,威胁明日镇上贴账。”

  周小兰写得飞快。

  张干事补了一句:“再记,未进入院内。双方隔门说账。家属院饭桌未停。”

  周小兰把这句也写上。

  姜青禾点头:“这句重要。”

  饭桌未停。

  这四个字,比吵赢更要紧。

  孩子小声问:“姜姨,明天还开饭吗?”

  姜青禾回头,看见一院子人都在等她的答。

  她拿起饭勺,敲了敲锅沿。

  “开。今天吃完,明天送货。”

  锅里的豆子粥还热。

  胡三炮站到院门外,也没能让这口锅冷下来。